晨光微露,林辰准时出现在苏玉霜的院门口。
小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连忙行礼:“林公子,二小姐等您呢。”
“这么早?”林辰看看天色,这才卯时三刻(早上6点),他以为苏玉霜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又是病人,应该还在睡。
“二小姐天没亮就醒了,说怕错过时辰。”小红压低声音,“她还特意让厨房做了点心,说是要给公子尝尝。”
林辰笑笑,这丫头倒是上心。
走进院子,苏玉霜已经等在院中了。她穿着淡粉色的练功服——其实就是改了改的丫鬟衣裳,袖口裤脚都扎紧了,头发用丝带绑成简单的马尾,看着倒是精神。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林三哥!”见林辰进来,苏玉霜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您来啦!”
“慢点。”林辰示意她别跑,“您昨晚睡得怎么样?”
苏玉霜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低下头:“还……还行,就是半夜醒了两次,有点闷。”
“做噩梦了?”
“嗯……梦见自己又犯病了,在好多人面前……”苏玉霜声音低下去。
林辰心里明白。癫痫病人常有这种心理压力,怕在公共场合发作,怕被人嘲笑,怕成为负担。尤其是苏玉霜这样深闺里的小姐,心思敏感,更容易胡思乱想。
“没事,梦是反的。”他拍拍她的肩,“您现在按时吃药,按时锻炼,以后发作的次数会越来越少,直到完全不发作。信我。”
苏玉霜抬起头,看着林辰,眼神里满是信任:“嗯!我信林三哥!”
“好,那咱们开始。”林辰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二小姐,您知道为什么要练导引术吗?”
“强身健体?”
“是,但不全是。”林辰摆出开弓式的起手式,“您的病,源是‘肝风内动’,用您能听懂的话说,就是身体里有一股‘邪风’,控制不住,在脑子里乱窜,导致您突然发病。导引术的作用,就是引导这股‘风’平稳运行,不横冲直撞。”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出拳:“看好了,第一式,寅时起蛰。吸气,双手上举——”
苏玉霜连忙跟着学,但动作生硬,呼吸也乱。
“别急,慢慢来。”林辰走到她身边,纠正她的姿势,“腰挺直,但别僵硬。对,就像这样。吸气时要深,想象一股气从脚底往上走,走到头顶。然后缓缓吐气,把浊气都吐出去。”
苏玉霜照做,做了几次,脸就红了,额头冒汗。
“累了就歇会儿。”林辰道。
“不累!”苏玉霜咬着牙,继续做。
林辰看着她的侧脸。小姑娘很认真,虽然动作不标准,但每一个都尽力做到位。晨光洒在她脸上,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脸颊上,显得有几分倔强。
他忽然想起现代那些康复科的小病人。也是这样,明明难受,却还坚持做枯燥的康复训练,就为了能正常走路,正常上学。
医者的责任,就是给这些人希望。
“二小姐,”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我以前见过很多和您一样有这病的人。他们吃药,锻炼,坚持几年,十几年,后来都能正常生活,结婚,生子,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苏玉霜动作一顿,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我也能……能像正常人一样?”
“当然能。”林辰肯定道,“只要您坚持,我保证。”
苏玉霜用力点头,继续练习,动作更有力了。
一套十二式导引术做完,她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精神却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
“林三哥,我觉得……口不那么闷了。”她惊喜道。
“气血运行顺畅了,自然舒服。”林辰让她坐下,给她诊脉。
脉象比昨天平稳了些,弦滑之象减轻,这是好现象。
“来,把药吃了。”他递过温水,苏玉霜乖乖吞下定痫丸。
“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林辰道,“记住,每天早晚各练一次,每次一刻钟。别贪多,贵在坚持。”
“嗯!”苏玉霜用力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林三哥,这个给您。”
“什么?”
“我……我自己绣的。”苏玉霜脸红了,“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草药,您带着,能提神。”
荷包是淡青色,绣着几株兰草,针脚虽然稚嫩,但很用心。林辰接过,闻了闻,是薄荷、艾叶、石菖蒲的味道,确实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谢谢二小姐。”
“您叫我玉霜就好。”苏玉霜小声道,“姐姐都这么叫我的。”
林辰看看她,笑了:“好,玉霜。您也叫我林三哥,别老‘您您您’的,听着别扭。”
“嗯!林三哥!”苏玉霜笑弯了眼。
正说着,魏大叔匆匆进来。
“公子,”他看了眼苏玉霜,欲言又止。
“没事,说吧。”林辰道。
“周武离开金陵了。”魏大叔压低声音,“我让人跟了,他出城往北去了,看样子是去京城。另外,陶家那边有动静,陶大少爷昨天去了城西的‘醉仙楼’,见了几个人,其中有太医院的刘太医。”
“刘太医?”林辰皱眉。
“是,刘太医是太医院院判,正五品,在金陵有宅子,偶尔回来。”魏大叔道,“我打听过了,刘太医和陶家是远亲,陶家这些年往太医院送的药材,都是走的刘太医的门路。”
“这是要断咱们药材供应?”
“恐怕不止。”魏大叔神色凝重,“刘太医是保守派,最看不惯那些‘奇技淫巧’。公子您缝合术、手术刀的事,已经在金陵传开了,刘太医肯定听说了。陶家找他,怕是要在医术上做文章,说您是邪术,前朝余孽那套。”
林辰冷笑:“看来周武那套说辞,是陶家教他的。现在周武倒了,他们亲自下场了。”
“公子,咱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辰道,“陶家要断咱们药材,咱们就找别的路子。刘太医要污蔑咱们的医术,咱们就用事实说话。明天洛凝姨母的病,就是机会。”
“可那手术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林辰看着魏大叔,“只要手术成功,刘太医那些‘邪术’的指控,不攻自破。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太医院认可,是太医院得求着咱们传授技术。”
魏大叔深吸一口气:“公子有把握?”
“有。”林辰道,“但我需要您帮忙。真气探查,能探出肿瘤的深浅、边界、和周围脏器的关系吗?”
“能探个大概。”魏大叔沉吟,“肿瘤是死物,气血不通,在真气感知里是‘空’的。良性肿瘤边界清晰,周围气血虽有阻滞,但还能流通。恶性肿瘤边界模糊,会‘吸’周围气血,导致周围脏器气血亏虚。老奴可以试试,但不保证百分百准确。”
“有大概就行。”林辰点头,“明天您跟我一起去,见机行事。”
“是。”
正事谈完,林辰又嘱咐了苏玉霜几句注意事项,这才离开。
回到西厢房,他开始准备明天看诊的东西。手术器械是必带的,还有青霉素药粉、消毒用的烈酒、缝合线、自制听诊器、水滴放大镜,都一一检查,装进药箱。
正收拾着,翠儿来了。
“林公子,大小姐让您去书房一趟。”
“好。”
到了书房,苏玉若正在看账本,见他来,放下笔。
“明天去洛家,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林辰道,“手术器械、药品、探查工具,都带齐了。魏大叔也去,他能用真气探查肿瘤情况,帮助诊断。”
苏玉若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推到林辰面前。
“打开看看。”
林辰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裳。月白色的细棉布长衫,青色腰带,还有一双同色布鞋。料子不算顶好,但做工精细,针脚细密。
“这是……”
“明天去见陈尚书遗孀,不能穿得太寒酸。”苏玉若淡淡道,“这是我让绣房赶制的,试试合不合身。”
林辰心里一暖。这位大小姐,看似冷淡,心思却细。
“多谢大小姐。”
“不必。”苏玉若转过脸,看向窗外,“明天我陪你去,洛家那边,我已经递了帖子。陈夫人是诰命,规矩大,你别乱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明白。”
苏玉若又转回头,看着林辰,眼神复杂:“林辰,明天的手术,如果你觉得没把握,可以不做。陈夫人的病,金陵名医都看过,都说没救。你治不好,没人会怪你。但如果你做了,失败了……”
“失败了,我担责。”林辰接口。
“你担得起吗?”苏玉若盯着他,“陈夫人是诰命,她要是死在手术台上,别说你,整个苏府都要受牵连。陶家、刘太医,正等着抓咱们的把柄。”
“我知道。”林辰走到她面前,认真道,“大小姐,您信我吗?”
苏玉若咬着唇,没说话。
“我知道风险很大,但陈夫人的病,如果不做手术,只有等死。我看了洛凝给的脉案,肿瘤已经长到婴儿头大小,压迫脏器,她现在已经吃不下东西,靠参汤吊命。再拖下去,最多一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我是医生,看到病人有救的希望,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退缩。如果因为怕失败就不去做,那我学医什么?”
苏玉若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人,有时候真让人头疼。”她摇摇头,却又笑了,“但……也许正是这样,你才是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塞到林辰手里。
“这是我娘的遗物,能辟邪。你带着,明天……小心些。”
玉佩温润,带着她的体温。林辰握紧,郑重道:“我会的。”
从书房出来,林辰回屋试了试新衣裳。很合身,衬得他精神不少。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点恍惚。
穿越过来不过十来天,他已经从一个泡在药桶里的濒死者,成了苏府的医师,明天还要去给诰命夫人看病,做这个时代第一台腹腔肿瘤切除手术。
人生际遇,真是奇妙。
正想着,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公子,有客人找您。”
“谁?”
“说是铁剑门的人,姓李。”
李长风?
林辰快步出去,只见院子里站着个精壮汉子,正是前几天在河边救下的李长风。他气色好了许多,前还缠着布带,但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李兄?您怎么来了?伤还没好,不该下地。”
“林神医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李长风抱拳,神色郑重,“今能下地,特来道谢。另外,有件事要告诉神医。”
“屋里说。”
进了屋,李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林辰。
“这是铁剑门在京城的分舵传回的消息。神医前几救治李某的事,已经在江湖上传开,有人对您的缝合术很感兴趣。”
“谁?”
“枯叶。”李长风沉声道。
林辰心里一凛。枯叶,江湖上最神秘的手组织,也是最大的情报组织。他们怎么会对自己感兴趣?
“枯叶的人找您了?”
“还没,但他们在打听您的来历。”李长风道,“李某在江湖上有些朋友,传了消息过来。枯叶的规矩,对感兴趣的人,会先观察,再决定是敌是友。神医这段时间,最好小心些。”
“多谢李兄提醒。”
“另外,”李长风犹豫了一下,“李某还听说,陶家那边,和枯叶有来往。”
林辰眼神一冷。
陶家,枯叶,刘太医……这三方要是联手,苏府还真有点麻烦。
“李兄可知,陶家和枯叶是什么关系?”
“具体不清楚,但陶家大少爷陶文轩,去年在京城惹了事,是枯叶的人摆平的。据说陶家每年给枯叶上供不少银子,换枯叶的保护。”李长风道,“神医若是和陶家有过节,得防着枯叶下黑手。”
“明白了。”林辰点头,“李兄的伤,还需静养。铁剑门那边……”
“掌门已经传话,让李某在金陵养伤,顺便……给神医当个护卫。”李长风笑道,“掌门说,神医救了铁剑门的人,就是铁剑门的朋友。朋友有难,铁剑门不能坐视不理。”
“这……太麻烦李兄了。”
“不麻烦。”李长风正色道,“李某这条命是神医救的,护卫神医,理所应当。从今天起,李某就在苏府附近住下,神医有事,随时招呼。”
送走李长风,林辰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暗的天色。
枯叶,手组织。
这江湖,还真是卧虎藏龙。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林辰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怕。
明天的手术,必须成功。
只有成功,才能在金陵站稳脚跟,才能有资本和陶家、刘太医、甚至枯叶周旋。
他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这一关,必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