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府的马车就停在了西厢院门口。
林辰已经收拾妥当。他换上苏玉若给的那身月白长衫,青色腰带束得整齐,头发用同色发带简单束起。药箱放在脚边,里面手术器械、药品、探查工具一应俱全。魏大叔也换了身净衣裳,站在一旁,神色严肃。
苏玉若从内院出来。她今天穿了身藕荷色对襟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白玉簪。眉间朱砂痣在晨光中格外清晰,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又端庄。
“都准备好了?”她问。
“好了。”林辰点头。
“那就走吧。”苏玉若上了前面那辆马车,林辰和魏大叔上了后面一辆。翠儿跟在苏玉若车上,阿福阿贵骑马护卫在两侧。
马车缓缓驶出苏府,往城东陈府去。
陈府是已故陈尚书的府邸。陈尚书生前官至礼部尚书,正二品,三年前病逝,留下遗孀陈夫人和一双儿女。女儿已出嫁,儿子在京中为官,陈夫人独居金陵,守着这偌大的府邸。
洛家与陈家是世交,洛凝的医术就是跟陈府供养的一位老御医学的。所以陈夫人患病,第一个找的就是洛凝。
马车里,林辰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快速复盘。
腹部肿瘤,大如婴儿头——按现代医学分类,可能是肌瘤、卵巢囊肿,也可能是胃肠道肿瘤。如果是良性,切除后预后良好;如果是恶性,或者已经侵犯周围脏器,手术风险就极大。
没有CT,没有B超,只能靠触诊和真气探查。
“魏大叔,”他睁开眼,“一会儿真气探查,您有多大把握?”
魏大叔沉吟:“若是肿瘤表浅,边界清晰,老奴能探个八九不离十。若是位置深,或者与周围脏器粘连,就难说了。不过老奴的《青囊导引术》练到第三层,能感知气血流转的细微变化,应该能判断肿瘤是‘活’是‘死’。”
“活?死?”
“活肿瘤,气血虽阻滞,但肿瘤自身有微弱的‘生机’,会从周围汲取气血生长。死肿瘤,就是完全淤塞,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魏大叔解释,“按医书记载,活肿瘤多为恶性,生长快,易扩散。死肿瘤多为良性,生长慢,局限。”
这倒是和现代医学的良恶性判断有相似之处——恶性肿瘤代谢旺盛,血供丰富;良性肿瘤相对静止。
“那如果是囊肿呢?就是里面是液体的那种。”
“囊肿……”魏大叔想了想,“老奴没探过,但理论上,囊肿内是液体,气血完全不通,应该是‘空’的感觉,和实性肿瘤不同。”
林辰点头。有这些信息,诊断的准确性就能提高不少。
正说着,马车停下了。
“公子,到了。”阿福在外面说。
林辰推开车门,只见一座气派的府邸立在眼前。朱红大门,铜钉密布,门楣上挂着“陈府”匾额,落款是前朝某位皇帝的御笔。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行礼。
“苏大小姐,林医师,里面请。我家小姐和洛姑娘已经在等了。”
苏玉若下车,对林辰微微颔首,示意他跟上。
一行人进了陈府。府邸比苏府更大,更肃穆。青砖铺地,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官宦人家的气派。只是人少了些,显得有几分冷清。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门上挂着“静心苑”的匾额,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这个时节叶子落尽,枝虬结,透着几分萧索。
正房门口,洛凝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身水蓝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整整齐齐,脸色却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苏姐姐,林公子。”洛凝迎上来,对苏玉若行了一礼,又看向林辰,眼神复杂,“姨母在里面,情况……不太好。”
“进去说。”苏玉若道。
几人进了屋。
屋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腐败气息。窗户关着,只开了一条缝,光线昏暗。靠墙的榻上,半靠半躺着一位妇人。
约莫五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双眼深陷,颧骨高耸。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但皮肤绷得发亮,青筋隐约可见。她手里攥着块丝帕,时不时捂嘴咳嗽几声,声音空洞无力。
这就是陈夫人了。
“姨母,”洛凝走到榻边,轻声说,“苏府的林医师来了,给您看看。”
陈夫人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在林辰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苏玉若,嘴角扯出个勉强的笑:“苏家丫头也来了……劳你们费心。”
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陈夫人言重了。”苏玉若上前,微微欠身,“林医师医术高明,或许有法子。”
陈夫人点点头,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抖。洛凝连忙拍背,等她咳完了,丝帕上又是一滩暗红色的血痰。
林辰心里一沉。
咳血,加上恶病质面容——这肿瘤,恐怕已经侵犯到肺部,或者引起了严重的消耗。
“陈夫人,”他上前,躬身行礼,“在下林辰,可否为您诊脉?”
陈夫人伸出手腕。手腕枯瘦,皮肤松驰,能清晰看见皮下的骨骼和血管。
林辰三指搭上脉搏。
脉象细弱无力,时有时无,这是正气衰竭,邪毒内盛的危象。又看舌苔,舌质紫暗,苔少而,这是瘀血内阻,阴液耗伤。
“夫人这病,多久了?”他问。
“一年多了。”陈夫人声音虚弱,“起初只是肚子胀,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后来肚子越来越大,请了郎中,说是‘水蛊’,开了利水的药,吃了好些,但停药就复发。再后来……就这样了。”
“可曾腹痛?”
“有时疼,像有东西在里面绞。”陈夫人皱眉,“尤其是夜里,疼得睡不着。”
“饮食如何?”
“吃不下,一吃就吐。”陈夫人苦笑,“现在只能喝点参汤,米汤都咽不下去。”
林辰心里有数了。肿瘤压迫胃肠道,导致梗阻,所以进食即吐。而且从症状看,很可能已经出现了恶病质和远处转移。
“夫人,在下需要为您触诊,探查腹部肿块的情况。”林辰道,“可能会有些不适,您忍着点。”
陈夫人点头。
林辰让洛凝扶陈夫人平躺,解开衣襟,露出高耸的腹部。皮肤绷得发亮,能看到皮下的静脉网。他洗净手,用烈酒擦拭,然后轻轻按压。
触感坚硬,像一块巨石嵌在腹腔。肿块边界不清,与周围组织似乎有粘连,按压时陈夫人眉头紧皱,显然很痛。
肿块位置偏下,在脐下三寸,应该是盆腔。大小……确实有婴儿头那么大。
“魏大叔。”林辰看向魏大叔。
魏大叔会意,上前一步,对陈夫人躬身:“夫人,老奴略懂些内家功夫,能以真气探查体内气血运行,辅助诊断。不知夫人可愿让老奴一试?”
陈夫人看向洛凝。
洛凝点头:“姨母,魏大叔是苏府的老人,医术了得,真气探查能探明肿块与周围脏器的关系,对治疗有帮助。”
“那……就试试吧。”陈夫人闭上眼。
魏大叔深吸一口气,双手虚按在陈夫人腹部上方三寸,缓缓下压。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显然在全神贯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辰紧紧盯着魏大叔的表情。苏玉若和洛凝也屏住呼吸,等待结果。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魏大叔缓缓收手,额头已经冒出汗珠。他睁开眼,看向林辰,眼神凝重。
“公子,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间。苏玉若和洛凝也跟了出来。
“怎么样?”洛凝急切地问。
魏大叔擦了擦汗,低声道:“肿块确实在盆腔,大如婴儿头,实性,非囊肿。边界模糊,与周围脏器有粘连,尤其是和直肠。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肿块是‘活’的,而且……在‘吸’周围的气血。老奴能感觉到,肿块周围三寸之内,气血几乎被吸了。再往外,气血运行紊乱,有‘死气’弥漫。”
林辰心里一沉。
活肿瘤,边界模糊,侵犯周围脏器,消耗气血——这几乎可以确定是恶性肿瘤,而且很可能已经晚期。
“能探到有没有扩散到其他地方吗?”他问。
“老奴尽力探查了肺、肝、肾,”魏大叔摇头,“肺都有淤塞,气血不畅。但具体有没有转移,老奴功力不够,探不清楚。”
洛凝脸色发白:“魏大叔的意思是……肿瘤是恶性的?而且已经扩散了?”
“十有八九。”林辰沉声道。
苏玉若看向他:“还能治吗?”
林辰沉默。
按现代医学,晚期恶性肿瘤,已经出现恶病质和远处转移,手术意义不大,主要是姑息治疗,减轻痛苦,延长生命。
但这是古代。没有化疗,没有放疗,没有靶向药。手术是唯一可能治的方法,但风险极大——患者体质太差,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肿瘤侵犯重要脏器,可能切不净;术后感染、出血,任何并发症都可能要命。
“治,风险极大,可能人财两空。”他实话实说,“不治,最多一个月。”
洛凝眼眶红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但希望渺茫。”林辰道,“手术切除肿瘤,减轻压迫,解除梗阻,让患者能进食,提高生活质量。如果肿瘤没有广泛转移,切除后辅以中药调理,或许能延长寿命,甚至……有奇迹。”
“奇迹……”洛凝喃喃。
“林公子,”苏玉若看着他,“如果你来做这个手术,有几成把握?”
林辰想了想:“患者目前状况,手术死亡率至少五成。就算手术成功,术后能活过三个月,不超过三成。能活过一年,不超过一成。”
“只有一成……”洛凝声音发颤。
“但这—成,是生的希望。”林辰看着她,“如果不做手术,是十成的死。”
屋里陷入死寂。
这时,里间传来陈夫人虚弱的声音:“凝儿……你们进来……”
几人回到里间。
陈夫人靠在榻上,脸色平静,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她看着林辰,缓缓开口:“林医师,老身的病,到底如何,你直说吧。”
林辰看向洛凝。
洛凝咬着唇,点了点头。
“夫人,”林辰躬身,“您的腹中长了个瘤子,大如婴儿头,是恶性的,已经侵犯周围脏器,且消耗气血。若不治疗,最多……一个月。”
陈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一个月……也好,早点去见老爷。”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如果治呢?”
“治,有两种方法。”林辰道,“一是保守治疗,用中药调理,减轻痛苦,尽量延长生命。二是手术切除,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或许能多活几年。”
“手术……就是开膛破肚,把瘤子切掉?”
“是。”
陈夫人看向洛凝:“凝儿,你说呢?”
洛凝眼泪掉下来:“姨母,我……我不知道……”
“傻孩子,哭什么。”陈夫人伸手,擦掉她的眼泪,“人固有一死,姨母活了五十三岁,儿子成器,女儿出嫁,没什么遗憾了。就是放心不下你……”
她顿了顿,看向林辰:“林医师,手术的事,你详细说说。”
林辰点头,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手术就是切开腹部,找到肿瘤,将其完整切除,再将切口缝合。过程中需要,让您沉睡不知疼痛;需要止血,防止大出血;需要防止伤口感染化脓。术后需卧床静养,等伤口愈合。”
“……是麻沸散?”
“类似,但效果更好。”林辰道,“止血有专门的器具和药粉。防感染用烈酒消毒,沸水煮过的布巾,术后服用消炎药。”
陈夫人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需要多久?”
“手术本身,大概两个时辰。术后恢复,至少一个月。”
“疼吗?”
“手术时不疼,术后会疼,但可用止痛药缓解。”
陈夫人点点头,又看向洛凝:“凝儿,你觉得呢?”
洛凝擦眼泪,看向林辰:“林公子,如果手术,你需要什么?”
“一间净明亮的屋子,需严格消毒。手术器械我已经带了,但还需要助手——魏大叔、您,可能还需要一两个胆大心细的丫鬟。另外,需要大量沸水、烈酒、净布巾。术后需要专人护理,定时翻身,防止褥疮。”
“这些都可以安排。”洛凝道,“但手术风险……”
“我知道。”林辰道,“所以需要夫人和家属签字画押,知晓风险,自愿手术。”
“签字画押?”陈夫人一愣。
“就是立下文书,写明手术风险,自愿承担后果,不追究医者责任。”林辰解释,“这是规矩,也是对医者的保护。”
陈夫人笑了:“倒是个谨慎的。好,我签。”
“姨母!”洛凝急了。
“凝儿,”陈夫人握住她的手,“姨母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与其这样躺着等死,不如搏一把。成了,多活几年,看着你成亲生子。败了,也不过早走一个月,少受些罪。”
她看向林辰,眼神坚定:“林医师,这手术,我做了。需要立什么文书,你说,我签。”
林辰心里一震。
这位陈夫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决绝。不愧是尚书遗孀。
“夫人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夫人点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信你。”
“好。”林辰深吸一口气,“那咱们就搏一把。”
他转身对洛凝道:“洛姑娘,准备文书吧。另外,手术安排在三天后,这三天,给夫人加强营养,尽量吃些易消化的食物,积蓄体力。我会开个方子,益气补血,为手术做准备。”
“好。”洛凝用力点头。
苏玉若上前,对陈夫人微微欠身:“夫人大义,玉若佩服。苏府会全力支持,需要什么药材、用具,尽管开口。”
“多谢苏丫头了。”陈夫人笑笑,又咳嗽起来。
交代完毕,林辰开了个益气补血的方子——人参、黄芪、当归、熟地、枸杞、大枣,让洛凝去抓药。又详细嘱咐了这三天的饮食护理注意事项。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午后。
离开陈府,马车上,苏玉若看着林辰,轻声问:“真有把握吗?”
“没有。”林辰实话实说,“但不得不做。”
“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林辰看向窗外,“看到有救的希望,哪怕只有一成,也得试试。况且……”
他顿了顿:“陈夫人这手术,如果成功,将是金陵第一例腹腔肿瘤切除手术。到时候,什么陶家,什么刘太医,什么枯叶,都不敢再小觑苏府医馆。”
苏玉若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就为了这个?”
“不全是。”林辰笑笑,“也为了陈夫人那句‘我信你’。”
苏玉若沉默片刻,忽然道:“三天后手术,我也去。”
“大小姐,手术场面血腥,您……”
“我能看。”苏玉若打断他,“我是苏府大小姐,未来医馆的东家,这种大事,必须在场。”
林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
马车驶回苏府。
林辰回到西厢房,开始为三天后的手术做详细规划。手术步骤、器械准备、应急预案、术后护理……一样样在纸上列出。
魏大叔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道:“公子,这手术……真能做?”
“能做,但得准备充分。”林辰道,“最关键的是止血和防感染。肿瘤侵犯周围脏器,剥离时容易大出血。术后感染,在古代几乎是必死的。”
“那怎么办?”
“尽量轻柔作,遇到血管先结扎再切断。术后用青霉素,虽然不高,但总比没有强。”林辰道,“另外,我需要您帮忙。”
“公子吩咐。”
“手术时,您用真气探查,引导我避开重要血管和脏器。”林辰道,“尤其是肿瘤与、直肠的粘连处,需要精准剥离,不能损伤。”
“老奴尽力。”
正说着,阿福匆匆进来。
“公子,陶家那边有动静了。”
“说。”
“陶大少爷今天去了刘太医府上,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刘太医亲自送到门口,脸色很不好看。”阿福道,“我让人打听,刘太医府上的下人说,陶大少爷是去告状的,说公子您用邪术害人,前朝余孽,要刘太医务必阻止您给陈夫人治病。”
林辰冷笑:“动作真快。”
“另外,”阿福压低声音,“枯叶那边也有消息。有人在黑市悬赏,一千两银子,买您的人头。接单的是枯叶的金牌手,绰号‘影’,据说从未失手。”
“一千两?”林辰挑眉,“我这么值钱?”
“公子,这时候您还开玩笑。”魏大叔急了,“枯叶的金牌手,那可是顶尖高手。咱们得加强戒备。”
“戒备有用吗?”林辰摇头,“枯叶的手,防不胜防。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手术成功,就是最好的反击。”林辰道,“只要陈夫人活下来,刘太医那些‘邪术’的指控不攻自破。枯叶的手,也会掂量掂量——一个能救诰命夫人的神医,值不值得。”
魏大叔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可手术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林辰站起身,眼神坚定,“这手术,必须成功。”
他走到窗边,看着渐暗的天色。
三天后,将是一场硬仗。
手术台上,是与死神的搏斗。
手术台下,是与各方势力的较量。
但他不怕。
医者之路,本就充满荆棘。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魏大叔,”他转身,“从今天起,咱们闭关三天,模拟手术流程,训练助手。阿福,你继续盯着陶家和枯叶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是!”
两人退下。
林辰走到书桌前,摊开纸,开始画手术解剖图。
盆腔解剖,、卵巢、输卵管、膀胱、直肠、输尿管、大血管……一样样在笔下呈现。
虽然古代没有解剖学,但他凭借现代医学知识,结合魏大叔的真气探查,应该能大致还原。
这三天,他要把手术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的风险,都想到,都准备好。
这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窗外,夜色渐浓。
但西厢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