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寅时三刻,天光未启,老君观西南三里外的山坳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林间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将整条江河蒸腾成了汽,又倾倒在嶙峋石隙与虬结古木之间。殷德背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的榉树,喘息声压得极低,每一声都带着腔深处泛上来的血腥气。左肩的伤处经一夜奔逃早已崩开,绷带下渗出的血渍在灰布衣料上晕开暗红的一片,又被夜露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肉上。
辟离趴在她背上,小脸埋在她颈窝,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这孩子天生阴体,入夜后气息便会自行内敛以抵御外邪,这本是保命的法门,此刻却成了负担。殷德能感觉到背上那具小身体正一点一点凉下去,像块捂不热的玉。她腾出未受伤的右手,掌心贴在辟离后心,将所剩无几的内力化作温润水汽缓缓渡过去,直到孩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呼吸才重新绵长起来。
殷德无声地叹了口气。二十年,足够一个小婴儿长大成人,可辟离天生的体质,又在那一回受了伤,至今仍旧一副幼稚模样;天生的武学天赋也硬生生耽搁了,她母亲在这个年纪,早已是以一当百的半步宗师好手。只是好在江湖中人看在辟离模样年幼,处处让了三分,这才勉强在吃人的世道里存活。
“师姐……”辟离在梦呓中呢喃,声音细如蚊蚋,“那个人,追来了吗?”
殷德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雾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老君观,是殷句所在的地方,也是她这二十年来循着蛛丝马迹找到的、唯一可能与水脉有关联的线索。可昨夜运河上那场遭遇战,那个灰衣僧人诡异的身法与功法,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翳。尊者的人已经找来了,而且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更准。她必须在天亮前见到殷句,必须在追兵再次扑来之前确认那个人的身份。如果她真是水脉同门,如果她肯提供庇护,那辟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
殷德闭了闭眼,将这两个字从脑中狠狠抹去。二十年颠沛流离,她早已学会不去假设,只看眼前。眼前的事实是:她伤重,辟离体弱,追兵在后,而殷句,那个据说一直在寻找同门的白登道驽关人,就困在三里外的破观里,自身难保。
正思量间,林间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不是风拂落叶,不是兽走枯枝,而是某种更规律、更谨慎的动静:脚掌踏在腐叶上,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回声将尽未尽之时,轻重节奏拿捏得妙到毫巅。若非殷德自幼修炼水脉心法、耳力远超常人,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她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按在辟离后心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悄然握住了腰间短剑的剑柄。剑身冰凉,可她掌心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雾霭深处,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
来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可每一步踏出的距离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待走得近了,殷德才看清那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单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肩上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最奇的是他头顶生着一对粉色的猫耳,此刻正微微抖动着,像是在捕捉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一个异族人。
少年在十步外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殷德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她握剑的手、肩头的血渍,最后停在背上的辟离身上。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山涧里刚化的雪水,可深处却沉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静。那不是懵懂,而是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人心之后才会有的淡然。
“这位姐姐,”少年开口,声音清亮,语气却温吞得有些不合时宜,“可是路过此地?需不需要帮忙?”
殷德没有松剑,只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多谢小兄弟好意,我们歇歇便走。”
少年“哦”了一声,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歪了歪头,那双猫耳随着动作轻轻一颤,视线则再次落在殷德腰间的短剑上。那剑柄缠着早已褪色的水蓝丝绦,丝绦末端系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玉坠,玉坠雕成水滴形状,在浓雾中泛着极淡的莹润光泽。
“这玉坠,”少年眨了眨眼,“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殷德心头一震,握剑的手指又收紧三分。这玉坠是师母亲手所系,说是水脉信物,同门相见,以此相认。二十年来她贴身佩戴,从未示人,这少年如何能见过?
少年似乎看出她的戒备,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无意冒犯”的手势,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姐姐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是老君观里的大夫,奉命出来巡山,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同袍需要救治。”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殷德肩头的血渍,“你这伤若不及时处理,怕是要化脓。老君观里还有些伤药,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处理一下。”
殷德沉默。她在权衡:这少年出现得蹊跷,言辞也含糊,可那句“好像在哪儿见过”却像一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深的隐秘。更让她在意的是,少年周身气息温润平和,没有半分气,甚至感觉不到内功修为,可方才那一路走来的步法,又绝非常人能有。
“小兄弟,”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你说你是老君观的大夫,那观中如今主事的是谁?”
“是殷关人。”少年答得很快,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忧虑,“殷关人受了伤,手下同袍也折损大半,如今被仇家围在观里,粮草将尽,怕是撑不了几了。”
“殷关人。”殷德重复着这个称呼,心中那弦绷得更紧,“可是白登道驽关人,殷句?”
少年点头,猫耳随着动作轻轻一颤:“正是。姐姐认识殷关人?”
何止认识。殷德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略有耳闻。听说殷关人刀法刚猛,为人仗义,是个大侠。”她刻意用了“大侠”这个称呼,目光紧紧锁着少年的反应。
少年却像没听出话中试探,只叹了口气:“仗义是仗义,可如今这世道,仗义的人往往活得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雾气开始缓缓流动,“天快亮了,姐姐若信得过我,便随我回观。殷关人正在寻访同门,若姐姐与她有旧,此刻正是她最需要帮手的时候。”
寻访同门。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殷德心上。她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看着那双眼中毫不作伪的坦然,终于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带路吧。”
老君观的正殿比从外面看更加破败。半截倾颓的山墙勉强撑着几焦黑的梁木,屋顶塌了大半,露着灰蒙蒙的天空,晨光从破洞漏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块斑驳的光斑。殿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势不旺,柴禾湿气太重,烧起来噼啪作响,腾起的青烟在残破的梁柱间盘绕不散,给本就昏暗的殿内又蒙上一层薄纱。
殷德踏进殿门的瞬间,便看见了火堆旁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块磨刀石,正缓缓打磨一柄厚背砍刀。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嚓嚓”的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带着某种沉稳的韵律,像心跳,又像汐。她穿着与殿中其他人无异的灰布短打,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可坐姿却挺拔如松,脊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仿佛肩上那点伤不过是蚊虫叮咬。
似是听见脚步声,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殷句没有回头,只是将刀平放在膝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质感:“念小兄弟回来了?可发现异常?”
“回关人,”念曲终——那异族少年——应了一声,侧身让出殷德的身影,“巡山时遇见了这位姐姐,她受了伤,还带着个孩子,我便带了回来。”
殷句这才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刹那,殿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火光在殷句脸上跳跃,照亮了她额间眼角细密的皱纹,照亮了她被风霜磨砺得粗砺的皮肤,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她的目光在殷德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扫过她腰间的短剑,扫过剑柄上那枚水滴玉坠,最后落在她背上的辟离身上。
而殷德也在看她。看她的坐姿,看她握刀的手势,看她肩头绷带下隐隐透出的、与自己同源的水行内息波动。那波动很淡,淡得像远山的回响,可对于寻觅了二十年同门踪迹的殷德而言,不啻于惊雷。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殿中其他人或坐或卧,约莫二十余人,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有警惕,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久经厮后养成的、近乎本能的戒备。空气里弥漫着伤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混着柴烟与灰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口。
最后还是殷句打破了沉默。她将刀放在身侧,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肩伤,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可站定后身形依旧稳如山岳。“这位朋友,”她开口,语气平淡得仿若事不关己,“如何称呼?”
“姓殷,单名一个德字。”殷德答得脆,目光不避不让。
殷句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盯着殷德的眼睛,看了足足数息,才缓缓点头:“巧了,我也姓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念小兄弟说,你受了伤?”
“皮肉伤,不碍事。”殷德将辟离从背上放下,孩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她稳稳扶住。辟离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小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殿中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殷句身上时,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殷句低头看向她。
孩子的眼睛很净,净得能倒映出火光,也能倒映出人心深处最细微的波澜。殷句看着这双眼睛,心头莫名一跳。那种异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寒气息,她从这孩子身上再次感受到了,而且比昨夜那一瞥更加清晰、更加熟悉。
“这是妹?”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是。”殷德将辟离往身后拢了拢,动作带着下意识的保护意味,“路上捡的,无父无母,便跟着我了。”
谎话说得面不改色。殷句没有追问,江湖人各有秘密,问得太深是犯忌讳的。她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火堆旁一块还算净的地面:“坐吧。念小兄弟,劳烦取些伤药和粮来。”
念曲终应了声,从肩上布包里翻出个小瓷瓶和半块面饼,递给殷德后又退到殿角,自顾自整理起药箱,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无关。可殷德接过瓷瓶时,指尖触到他掌心,那里燥温暖,没有一丝练武之人该有的茧子。这少年,果然不简单。
她在火堆旁坐下,辟离挨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衣角。殷句重新坐回原处,却没有再磨刀,只是将刀平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绕的旧布条。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将影子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两尾在深水中沉默对峙的鱼。
“殷朋友,”殷句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火堆旁的三人能听见,“你腰间那柄短剑,看着颇有些年头了。”
殷德握着瓷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头,迎上殷句的目光,缓缓道:“家传之物,让关人见笑了。”
“家传……”殷句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不知殷朋友祖籍何处?听口音,不像是中原人。”
“关人好耳力。”殷德垂下眼帘,看着瓷瓶中褐色的药粉,“祖上原是西北人,因战乱南迁,到我这代,早已不知故乡是何模样了。”
“西北。”殷句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声叹息,“那座山也在西北。”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柴火爆出个火星,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念曲终在殿角整理药箱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瓷瓶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辟离似乎感受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往殷德怀里缩了缩,小手抓得更紧了。
殷德抬起头,看着殷句,一字一顿地问:“关人去过?”
“去过。”殷句答得脆,声音却几不可闻;她的目光如刀,剖开两人之间那层薄雾,“三年前去的,在山脚下一个小镇住了半月。镇上有家酒肆,掌柜的是个西域来的行商,喝醉了爱说旧事。他说二十年前水脉遭劫,脉主殷劬带着两个弟子侥幸逃脱,其中一个弟子,就叫殷德。”
话音落下,殿中落针可闻。
殷德握着瓷瓶的手指节泛白,瓷瓶表面传来冰凉的触感,一直凉到心底。她看着殷句的眼睛,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探寻与审视,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即散。
“关人信了那行商的醉话?”
“原本是不信的。”殷句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可今见了你,见了你腰间那柄剑,见了你运功时周身隐隐的水汽,我便信了七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殷德,水脉殷劬座下最小弟子,二十年前那场浩劫中,你大师姐殷元战死,师母殷劬带着你和你大师姐的遗孤——一个天生九阴绝脉的女婴——出重围,之后便销声匿迹。尊者找了你二十年,我也找了你三年,今你既然来了,便不必再藏着掖着。你背上这孩子,就是殷元的女儿,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殷德心上。她看着殷句,看着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砺、眼中却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光芒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她带着辟离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将过往深深埋进心底最暗的角落,以为只要自己不提起,那些血与火、那些生离死别,便会随着时间慢慢风化、消散。可今,在这个破败的道观里,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同门”面前,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记忆,就这样被血淋淋地撕开,曝露在火光下。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你到底是谁?”
“殷句,白登道驽关人。”殷句答得脆,可下一句话,却让殷德浑身一震,“也是殷氏族人,祖上出自祁连山水脉,百年前迁至中原,到我这一代,已与主脉断了联系。可有些东西是断不掉的,比如家传的《平浪诀》,比如血脉深处对‘水’的执念。”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
那是一枚玉坠,与殷德腰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同样雕成水滴形状,同样泛着莹润的青光,只是边缘处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曾被利器划过。
“这玉坠,”殷句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深潭的水,“是我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她说,这是水脉信物,同门相见,以此相认。她还说,若有一天,我遇见了佩戴同样玉坠的人,便是遇见了同门,便该倾力相助,不惜性命。”
她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殷德心底:“今,我见到了。”
殷德怔怔地看着那枚玉坠,看着那道裂痕,眼前忽然模糊了。她想起师母临终前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想起大师姐被一掌震碎心脉时喷出的那口热血,想起自己带着尚在襁褓中的辟离夜遁千里,身后追兵的火把如群狼之眼——二十年颠沛流离,二十年提心吊胆,她以为这世上早已没有同门,没有亲人,只剩下她和辟离,在茫茫人世中如浮萍般漂泊。
可今,在这绝境之中,她竟真的遇见了。
“师母……”她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大师姐……”
“她们都不在了。”殷句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量,“可你还在,这孩子还在,水脉便不算绝。殷德,我找了你三年,今终于找到了。从今往后,你不必再一个人扛着。你的强来了。”
殷德抬起头,看着殷句,看着那双眼中毫不作伪的坚定,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关人厚意,殷德心领。可眼下局势,关人自身难保,又何必——?”
“我自身难保,是因为优游关仇分说要清洗异己,是因为白登道内斗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殷句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可这与水脉何?与同门之谊何?殷德,我殷句今把话放在这儿: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尊者的人动你们分毫。至于白登道那些腌臜事,”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们斗他们的,我们活我们的。”
话音落下,殿中重归寂静。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晃动。辟离从殷德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殷句,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殷德衣角,抓得很紧。
殷德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既如此,”她看着殷句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起,我与辟离,便听关人调遣。”
不是“投靠”,不是“依附”,而是“听调遣”。其中意味分别,两人心知肚明。殷句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将玉坠收回怀中,重新拿起膝上的刀。
“你的伤,”她低头看着刀刃,声音恢复了平的沉稳,“让念小兄弟好生处理。仇分说的人就在十里外扎营,随时可能攻来,我们必须尽快恢复战力。”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殿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流动,“天快亮了。”
辰时初,天色将明未明,老君观外的山林浸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林间寂静得反常,连平清晨惯有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呜呜轻响,像无数冤魂在雾中呜咽。
殷句提刀立在观前残破的石阶上,左肩的绷带在晨雾中泛着暗白的色泽。她站得笔直,身形稳如山岳,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显是肩伤仍在隐隐作痛。殷德立在她身侧三步外,短剑已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光。她肩头的伤已由念曲终重新包扎,又服了药,此刻面色虽仍苍白,可眼神已恢复了往的锐利。
两人身后,二十余名伤兵相互搀扶着立在观门内,人人握紧了兵刃,眼中虽有疲惫,却无半分惧色。这些都是跟随殷句多年的老部下,是从一次次血战中拼出来的武者,即便身陷绝境,骨子里的血性也不会磨灭。
辟离被念曲终护在殿内最深的角落,孩子蹲在神案下,小手紧紧攥着念曲终的衣角,小脸惨白,却咬着唇一声不吭。念曲终半跪在她身前,一手按在她后心,以内力缓缓渡去温润水汽,另一手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三枚银针——针尖淬了麻药,见血封喉。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忽然,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唿哨声未落,雾气骤然翻涌,数十道人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眨眼间便列阵于观前三十步外的空地上。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武者,穿一身靛蓝劲装,腰佩雁翎刀,正是优游关执事陆敢当。他身后三十余人分作三队,呈扇形散开,人人手持兵刃,眼中气腾腾。
“殷句!”陆敢当扬声喝道,声音在雾气中传开,激起层层回音,“道主有令:交出关人印信,自废武功,可保你麾下性命!若再负隅顽抗,今便是你的死期!”
殷句没有答话。她只是缓缓抬起手中刀,刀尖斜指地面,目光如冰,扫过陆敢当,扫过他身后那三十余人,最后落在林深处。那里雾气最浓,可她能感觉到,还有更多人马潜伏其中,伺机而动。
“陆敢当,”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跟了仇分说多少年?”
陆敢当一愣,随即冷笑:“十年!如何?”
“十年。”殷句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跟了他十年,却还只是个执事。陆敢当,你可知道为什么?”
陆敢当脸色一沉:“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殷句,我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殷句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可眼中却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我殷句这辈子,”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迸出,“只跪天地亲长,只拜授业恩师。仇分说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降?”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只是左脚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飙射而出!刀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劈陆敢当面门!
陆敢当骇然暴退,雁翎刀仓皇上格。“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雁翎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没入雾气深处。而殷句的刀去势不衰,刀锋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蓬血雨!
“呃!”陆敢当惨嚎一声,踉跄后退,肩头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陆敢当惨叫出声,他身后那些人才如梦初醒,发一声喊,挥刀挺剑扑了上来!可殷句早已不在原地。她一刀重创陆敢当后身形毫不停滞,右脚在陆敢当口重重一踏,借力凌空翻折,刀光如瀑,倾泻而下!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刀光过处,三名冲在最前的优游关弟子捂着喉咙踉跄倒地,鲜血从指缝间狂喷而出,在雾气中绽开朵朵凄艳的血花。殷句落地,刀锋斜指,肩头绷带已被鲜血浸透,可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眼中寒光凛冽,如择人而噬的凶兽。
“!”不知谁嘶吼一声,剩下的人红了眼,如水般涌上!
殷德也在这一刻动了。
她没有像殷句那般悍然突进,而是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切入战团侧翼。短剑在她手中化作点点寒星,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敌人招式间的破绽,每一剑都带起一蓬血雨。她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诡谲一路,与殷句刚猛霸道的刀法截然不同,可两人一左一右,一刚一柔,竟隐隐生出相辅相成之势。殷句刀锋过处,敌人仓皇闪避,殷德的剑便如毒蛇吐信,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殷德剑光闪烁,得敌人阵脚微乱,殷句的刀便如泰山压顶,将破绽一刀斩碎!
更奇的是,两人周身隐隐有水汽氤氲。殷句刀锋过处,空气发出细微的呜咽,如大江奔涌;殷德剑光闪烁,水汽凝成薄雾,在她身周盘旋流转。两种同源却异流的水行内息在战场上隐隐共鸣,攻守转换间竟有浑然天成之感,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合鸣同击!”观内有人失声惊呼。
念曲终在殿内,透过门缝看着观前那场血腥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虽非沧澜光不识水性,可他眼力不差(再不济还有望气),能看出殷句与殷德此刻展现出的默契,绝非临时联手能达到的境界。那是同源功法修炼到一定火候后,气息交感、心意相通才能产生的共鸣。这两人果然渊源极深。
战局在最初十息内便呈一边倒之势。殷句与殷德联手,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短短片刻便有十余人倒地,非死即伤。可优游关毕竟人多,且都是久经厮的老手,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开始有组织地围。
三名使刀的武者结成三才阵,将殷句围在中央,刀光如网,步步紧。殷句肩伤未愈,久战之下气息已有些不稳,刀势渐缓。一名使枪的武者觑得破绽,一枪如毒龙出洞,直刺她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殷德身形一闪,短剑精准地点在枪尖之上。“叮”一声脆响,枪尖偏了三寸,擦着殷句肋下掠过,带起一道血痕。殷德借力旋身,剑光如匹练,反削那使枪武者咽喉!武者骇然后退,可殷德的剑更快,剑尖已触及他皮肤——
“嗤!”
一支弩箭从林深处射来,直取殷德面门!
殷德瞳孔骤缩,硬生生收剑回格。“铛”一声,弩箭撞在剑身上,炸成碎片。可这一阻,那使枪武者已退出剑势范围,惊魂未定地捂着喉咙,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有弩手!”殷德厉喝。
话音未落,林深处弓弦声连响,十余支弩箭如飞蝗般激射而来,笼罩殷句、殷德周身要害!两人同时挥动兵刃格挡,刀光剑影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幕,弩箭撞在光幕上,纷纷折断、偏斜。可这一轮箭雨,也得他们攻势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工夫,优游关的人已重新结阵。陆敢当捂着肩头伤口退到阵后,嘶声吼道:“结阵!困死他们!”
剩下二十余人迅速变阵,三人一组,结成六个小三才阵,将殷句、殷德团团围住。刀光剑影如林,步步进,压缩两人活动空间。殷句肩头鲜血淋漓,殷德口剧烈起伏,两人背靠着背,刀剑斜指,眼中寒光凛冽,却都知道再这样下去,必被耗死。
“殷德,”殷句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喘息,“我拖住他们,你带人从西南角突围。那里林木最密,弩手射界受阻,是唯一生路。”
“不可能。”殷德答得斩钉截铁,“要死一起死。”
“你!”殷句还想说什么,可优游关的人已再次扑上!
刀光剑影如山崩海啸般压来。殷句怒吼一声,挥刀硬撼,刀锋与三柄长刀撞在一起,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她闷哼一声,肩头伤口彻底崩开,鲜血如泉涌出,可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将三柄刀死死架住!
殷德短剑如毒蛇吐信,连刺七剑,退侧翼两人。可她毕竟有伤在身,久战之下内力不济,剑势已不如初时凌厉,被一柄鬼头刀擦着腰侧掠过,带起一道血痕。
“撑住!”殷句嘶声吼道,眼中血丝密布,“援兵、援兵就快到了!”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哪来的援兵?老君观里那二十多个伤兵,能自保已是万幸,哪有余力出观接应?可此时此刻,除了这渺茫的希望,她已找不到任何支撑下去的理由。
优游关的人显然也看出了两人强弩之末,攻势更加疯狂。刀光剑影如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殷句、殷德身上不断添上新伤,鲜血染红衣襟,每一步后退都在地面上留下斑斑血渍。
观内,念曲终按在辟离后心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孩子体内的阴寒之气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那是极度恐惧、极度绝望下引发的本能反应。若再不疏导,怕是会伤及本。
他咬了咬牙,袖中三枚银针滑入掌心。不能再等了。哪怕暴露身份,哪怕引来更深的麻烦,也必须出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林深处,优游关本阵方向,忽然传来凄厉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尖锐刺耳,在雾气中传开,带着某种仓皇与惊骇的意味。正在围攻殷句、殷德的优游关弟子齐齐一愣,攻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陆敢当猛地回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只有号角声一声急过一声,伴随着隐约的喊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从声音判断,战斗发生在他们营地后方,而且异常激烈!
“中计了!”陆敢当嘶声吼道,“是调虎离山!回援!快回援!”
优游关弟子如梦初醒,再也顾不得殷句、殷德,发一声喊,如水般退去,转眼间便没入雾气深处,消失不见。
观前空地上,只剩下殷句、殷德两人,以及满地鲜血与尸体。
殷句拄着刀,剧烈喘息,肩头鲜血淋漓,可眼中却满是茫然。她看向殷德,殷德也在看她,两人眼中都是同一个疑问:谁?谁在此时袭击了优游关营地?
雾气缓缓流动,将血腥味冲淡了些。东方天际,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第一缕金光洒向大地。金光穿透雾气,照在斑驳的血渍上,泛出诡异的暗红。
殷德忽然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密林。
那里,雾气最浓处,隐约可见数十道人影正在迅速撤离。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劲装,动作迅捷无声,撤离时阵型丝毫不乱,显是训练有素。为首一人回头望了老君观一眼,虽然隔得远,可殷德还是看清了那人的侧脸:是个女子,三十来岁年纪,面容普通,耳垂处纹了极繁复的纹样。
只一眼,那人便收回目光,率众没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那是?”殷德喃喃。
“五贼在心堂。”殷句缓缓接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耳物香主麾下精锐。”
她拄着刀,缓缓站直身体,望着五贼堂人马消失的方向,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嗤笑。
“好一个五贼在心堂。好一个坐山观虎斗。”
上三竿时,雾气终于散尽,老君观曝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破败的殿宇、斑驳的血渍、横七竖八的尸体,一切都无所遁形。殷句麾下的伤兵互相搀扶着走出观门,开始打扫战场。将同袍的尸体抬到一旁,用破布草草遮盖;将敌人的尸体拖到远处林子里,挖个浅坑埋了;收缴还能用的兵刃、弩箭,搜刮尸体上的粮、伤药。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气中回荡。
殿内,殷句靠坐在那未倒的殿柱下,浑身伤口已由念曲终重新包扎,可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新换的绷带染红了大半。她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可握刀的手依旧稳稳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望着殿外忙碌的身影,看不出半分痛楚。
殷德坐在她对面三步外,腰侧的伤口也已处理过,此刻正闭目调息。她面色比殷句好些,可呼吸依旧有些紊乱,显是内力损耗过巨。辟离靠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衣角,小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这孩子显然吓坏了。
念曲终蹲在火堆旁,将最后一点伤药倒进瓦罐,加水熬煮。药汤在罐中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在殿内弥漫开来,混着血腥与灰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口。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火候,可眼角余光却不时扫向殿门口,扫向东南方向的密林,心中念头飞转。
五贼在心堂为什么会出手?
这个问题,从看到那灰衣女子侧脸的瞬间,便在他脑中盘旋不去。白登道与五贼堂是世仇,这是广陵府人尽皆知的事。六十年前那场血战,两派死伤逾千,结下的仇怨早已深入骨髓,这六十年来大小冲突不断,每一次都是不死不休。可今,五贼堂非但没有趁火打劫,反而出手击退了优游关的人马,替殷句解了围。
这绝不符合常理。
除非,五贼堂要的不是殷句死,而是白登道彻底分裂。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念曲终心中的迷雾。他想起齐青解锁了五贼在心堂词条后在结义频道里说过的话:五贼在心堂的“五贼道”中,意神使掌“七情乱神”,可控人心。若五贼堂在白登道内部安了间谍,挑动灵关、优游关、驽关自相残,那眼前这一切就说得通了。殷句身为驽关人,又对白登道并非忠心耿耿(她似乎自认是水脉遗脉,白登道只是栖身之所),是最佳的“拉拢”对象。五贼堂今出手,既是对仇分说的打击,也是对殷句的示好。
可为什么是“遗脉”?
念曲终眉头微蹙。这个词,殷句今在殿中与殷德对峙时也提到过。她说自己是“水脉遗脉”,说殷德是“水脉殷劬座下最小弟子”。可“水脉”究竟是什么?他这些子在江湖上走动,听过“四法危山水法脉”,听过“咸旬祠玄水功”,可那些门派都欣欣向荣,完全称不上“遗脉”。难道这世间,还有一个早已覆灭、却不为人知的水行宗门?
他正思量间,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武者快步走进殿中,在殷句身前单膝跪下,压低声音道:“关人,哨子回报:优游关营地遭袭,死伤逾三十,陆敢当重伤昏迷,余部已退往土地庙方向。袭击者身份已确认,是五贼堂‘耳’字旗,由耳物香主亲率,得手后即向东南撤离,未与我方接触。”
殷句缓缓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耳物香主亲自出手?”
“是。”武者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五贼堂撤离时,在营地中留下了这个。”
她双手奉上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质地普通,边缘已磨得光滑,正面阴刻着一个“耳”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山水有相逢。
殷句接过木牌,指尖摩挲着那个“耳”字,久久不语。殿中一时寂静,只有火堆中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和瓦罐中药汤沸腾的咕嘟声。
“山水有相逢。”殷句缓缓重复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好一个山水有相逢。耳物啊耳物,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今你施以援手,来便要我还这份人情。可这人情怎么还,还多少,却得由我说了算。”
她将木牌随手抛在火堆旁,抬头看向那武者:“传令下去:加强警戒,尤其是东南方向。五贼堂的人虽退了,可未必走远。另外,派人盯着土地庙,仇分说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武者应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殷句重新靠回殿柱,闭目调息,可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殷德也睁开了眼,看向火堆旁那枚木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关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五贼堂此举,意在何为?”
殷句没有睁眼,只淡淡道:“意在让我欠他们一个人情,意在让我继续牵制仇分说,意在白登道四分五裂、再也成不了气候。”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六十年的血仇,哪是那么容易化解的?耳物今出手,不是要与我化敌为友,只是觉得我比仇分说更好控制罢了。”
“那关人打算?”
“不打算。”殷句打断她,终于睁开眼,眼中寒光如刀,“人情我记下了,可怎么还,何时还,得看我的心情。至于仇分说——”她冷笑一声,“他想清洗我,我便让他洗个够。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
话音落下,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念曲终将熬好的药汤倒进碗中,递给殷句,又盛了一碗给殷德。两人接过,默默喝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弥漫开,混着血腥气,让人作呕,可谁都没有皱眉。
“念小兄弟,”殷句忽然看向念曲终,目光深沉,“今多亏你了。若非你及时为殷德疗伤,我们未必撑得到五贼堂出手。”
念曲终低着头收拾药罐,声音温吞:“关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殷句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你一个游方郎中的徒弟,见了这般血腥厮,不惊不惧,处理伤患手法老道,用药精准,这可不像‘分内之事’。”
念曲终动作微顿,抬起头,迎上殷句的目光。那双猫耳在晨光中微微抖动,眼中依旧是那副清澈见底的坦然:“师父生前常说,医者仁心,见死不能不救。至于厮……”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跟着师父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死人,比今多得多。”
这话说得平淡,可殿中三人都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殷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无论如何,今这份情,我殷句记下了。他若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殷某必不推辞。”
“关人言重了。”念曲终再次低头,继续收拾药箱,可心中却微微一动。
殷句这话,看似是对他说的,可又何尝不是说给殷德听的?今一场血战,三人并肩厮,虽未明言,可某种微妙的联系已在刀光剑影中悄然建立。这份“情”,不止是救命之恩,更是同生共死的情谊。
殿外,头渐渐升高,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在地面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远处林中传来鸟鸣声,清脆婉转,与殿内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可这短暂的宁静,又能持续多久?
念曲终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远在西域、东海、中原各地的结义亲友们,都已身在这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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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府城西,枯柳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宅院表面与左邻右舍无异,青砖灰瓦,门庭冷落,只有门前那两株歪脖子老柳提示着此间主人或许有些年岁。可若有人能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走进第二进东厢房,推开靠墙那排书架,便会发现后面竟藏着一道暗门。暗门以精铁铸就,厚达三寸,表面刷着与墙壁同色的灰漆,若非知情者,绝难发现。
暗门后是一间密室,长宽不过三丈,四壁无窗,只在墙角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昏黄,将室内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微涩气味,混着某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沉甸甸地压在口,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耳物香主端坐在密室中央的紫檀木圈椅中,面前摊着一张广陵府周边的舆图。舆图以工笔细描,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官道小径,无不纤毫毕现,甚至在一些关键位置还以朱笔标注了小字,密密麻麻,如蚁群爬过。
他今年四十有六,面容清癯,三绺长须已见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看起来像个寻常的私塾先生。可他的目光扫过舆图时,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纸面,直透地脉深处。
“香主。”
暗门无声滑开,一名黑衣人躬身而入,在阶下三步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事已办妥。优游关营地遭袭,死伤三十七人,陆敢当重伤。殷句与其麾下伤亡不详,但观其战后仍在清扫战场,应未伤及本。我方按原路撤回,未留痕迹。”
耳物香主目光未离舆图,只淡淡“嗯”了一声,手中朱笔在舆图某处轻轻一点,那里正是老君观所在。“殷句反应如何?”
“未与我方接触,也未追击。”黑衣人顿了顿,补充道,“但哨子看见,殷句麾下有人拾走了木牌。”
“拾走了好。”耳物香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井的水,“拾走了,便是承了这份情。来要还时,便由不得她推脱了。”
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圈椅坚硬的靠背上,闭目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堂主那边,可有新指令?”
“有。”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今卯时刚到,信鸽传来的。”
耳物香主接过蜡丸,指尖微一用力,蜡壳碎裂,露出里面卷成小卷的纸条。他将纸条展开,就着灯光细看。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白登道四关,灵关重伤,优游急躁,倥偬摇摆,驽关可用。然驽关之心终不在白登。水脉遗族,其志在复。可借其力,不可寄其望。广陵之水,将起波澜。慎之,稳之。”
耳物香主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作片片灰烬,落在舆图上,被他一掌拂开。灰烬散入空中,在灯光下如细小的飞蛾,盘旋片刻,终究落地无声。
“水脉遗族,”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殷句啊殷句,你隐忍这么多年,所求的果然不止一个驽关人之位。你要的,是重现水脉昔荣光,是回祁连山,夺回属于你们的一切。”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在密室中激起层层回音,听得人脊背发寒,“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尊者经营二十年,四法危山已成铁板一块,你想凭一己之力撼动,无异于螳臂当车。”
阶下,黑衣人垂首不语。
耳物香主笑罢,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东海外螺岛处。这是海翻天帮的据点,也是三个月前那场“切龙宴”的所在。
“海翻天帮那边,近来可有异动?”
“有。”黑衣人抬头,声音压得更低,“自切龙宴后,海翻天帮内部似有分歧。代帮主龙二力主固守东海,不与中原势力过多牵扯;可余舵数人却与历历庄往来密切,近更有人看见,历历庄于怀玉秘密登岛,与几位密谈至深夜。”
“于怀玉。”耳物香主眼中寒光一闪,“这位历历庄的掌柜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她亲自登岛,所图必定不小。”他顿了顿,忽然问,“可有一分铢阁沈瓯的消息?”
“沈瓯三前离开广陵府,去向不明。但咱们在商国的眼线传回消息,说沈瓯离府前,曾与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密谈良久。那年轻人身份不明,可气度非凡,沈瓯对他执礼甚恭,口称‘齐公子’。”
耳物香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椅背,发出“笃笃”的轻响,“齐公子,莫非是近来江湖上盛传的‘旧支配者’之首,那个在西域搅动风云的齐青?”
“属下不敢妄断。”
密室中一时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燃烧,灯芯爆出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耳物香主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广陵府这潭水,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白登道四位关人的画像,以工笔细描,栩栩如生。灵关闫觉钟面容阴鸷,优游关仇分说眉眼凌厉,倥偬关人米得道神色莫测,而驽关殷句的画像上,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圈,圈得极重,墨迹几乎透纸背。
“堂主说得对,殷句之心,终不在白登。”耳物香主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殷句的脸,声音低得像自语,“她要的是水脉复起,是回祁连山。而我们,”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我们要的是白登道四分五裂,是优游关与灵关两败俱伤,是这中原江湖,重新洗牌。”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阶下的黑衣人,声音恢复了平的沉稳:“传令下去:盯紧殷句,但不要惊动她。她若有所需,可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暗中给予方便。记住,她是颗好棋子,用得好了,可抵千军万马。另外,”耳物香主眯起眼,脑中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清澈的眼睛,温吞的语气,看似无害,可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深静如潭。“那个小大夫,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跑去找了殷句,不过若是他身涉险地,必要时还是要照料一二。”
“属下明白。”
黑衣人躬身退下,暗门无声滑合,密室重归寂静。
耳物香主独坐灯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他的手指在广陵府周边缓缓移动,从老君观到土地庙,从螺岛到商国边境,从祁连山到西域……最终停在舆图正中央。那里是商国都城天京,是这中原天下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中心。
“刘荣啊刘荣,”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中激起轻微的回响,“你暗中拉拢一分铢阁,勾结历历庄,视我们五贼为你座下鹰犬,所图无非是那个位置。可这盘棋,岂是你能轻易掌控的?”
他缓缓卷起舆图,将之收入怀中,吹熄了长明灯。密室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微光,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微微晃动,像一条蛰伏的蛇,在黑暗中缓缓舒展身体,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