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未时。五贼在心堂分堂口。
念曲终坐在小楼二楼的房间里,手里换了本医书发呆,依旧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阳光正好,园子里花开得热闹,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从昨天早晨到现在,毋满道人再没出现。陈真来过一次,送了些点心,说香主吩咐,让他今不要出门。园子里的守卫又加了一倍,暗哨明岗,几乎两步一人。
山雨欲来。
念曲终放下书,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小楼前的院子,耳物香主坐在石桌旁,正与裘宜人说话。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看神色,都很凝重。
裘宜人的伤已大好了,能自如活动。他换了一身净的粉衣,腰间佩着那柄短刀,站得笔直。耳物香主则是一贯的朴素长衫,手里捻着一串玛瑙珠串,时不时抬头看向院门方向。
他们在等什么?
念曲终正想着,忽见耳物香主神色一凛,站起身。裘宜人同时按住刀柄,望向院门。
院门被推开,陈真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到耳物香主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耳物香主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寒光。他点点头,陈真转身出去,很快,园中所有弟子都动了起来,各就各位,刀出鞘,箭上弦。
来了。
念曲终心跳加快。他退回屋里,关上门,却留了条缝,从缝隙往外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那脚步声很稳,很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门被完全推开。
一个枯瘦的老者站在门口,穿一身灰色布袍,手持藤杖,正是闫觉钟。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灰衣弟子,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厉。
“耳物贼首,”闫觉钟开口,声音嘶哑,“久违了。”
“灵关人。”耳物香主淡淡应道,“不请自来,有何贵?”
“明人不说暗话。”闫觉钟踏进院子,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五贼弟子,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把那小子交出来,我立刻走人。”
“哪个小子?”
“装傻?”闫觉钟冷笑,“救了裘宜人,坏了我的事那小子。”
耳物香主缓缓道:“念小兄弟是我堂中客人,更是宜人的救命恩人。关人要带他走,总得给个理由。”
“理由?”闫觉钟藤杖一顿,地面青砖咔嚓裂开一道缝,“我白登道要人,需要理由?”
话音落,他身后二十余名弟子同时踏前一步,气势勃发。五贼弟子也不甘示弱,刀剑齐举,双方对峙,气弥漫。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闫关人,”耳物香主忽然笑了,“你今来,真是为了那孩子?”
闫觉钟眼睛一眯。
“那东西,不在他手里,也不在我手里。”耳物香主缓缓道,“你心里清楚。何必拿个孩子作筏子,平白伤及无辜?”
“无辜?”闫觉钟嗤笑,“入了这江湖,哪有真正的无辜?耳物,咱们斗了三十年,彼此知知底。你护着那小子,无非是想借他牵扯出背后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如这样,你把那小子交给我,我替你试试水深。若试出来了,消息共享,如何?”
耳物香主沉默。
他在权衡。闫觉钟说得没错,念曲终牵扯的势力太多,留在手里是福是祸难料。而今白登道一分为三,交给灵关人拉一派打一派,既能借他们的手试探,看清更多东西,又能借力打力,进一步削弱白登道。
但——
他想起那少年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相信香主能护我周全”时的信任。
江湖人,重诺。
“不如何。”耳物香主缓缓道,“人,我不会交。灵关人若要强抢,便试试。”
闫觉钟脸色沉下来。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藤杖抬起,指向耳物香主,“既如此,手底下见真章吧。”
大战一触即发。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院墙上传来:
“阿弥陀佛。”
众人抬头,只见墙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僧袍雪白,眉须皆白,正是棋盲僧齐禄。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悲悯,看着院中对峙的双方。
“佛门清净地,不宜动刀兵。”齐禄缓缓道,“二位施主,何不平心静气,好好谈谈?”
闫觉钟瞳孔收缩。
这和尚他认得。前些天在城里引走不少注意的棋盲僧,据传至少是宗师中期修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大师,”闫觉钟沉声道,“这是白登道与五贼在心堂的私怨,还请大师莫要手。”
“私怨?”齐禄摇头,“因一物而起,牵连无辜,波及全城,这已不是私怨了。闫施主,你今若在此动手,广陵府必血流成河。届时官府介入,江湖震动,于白登道有何好处?”
闫觉钟冷笑:“大师是要保五贼在心堂?”
“贫僧谁也不保。”齐禄道,“贫僧只愿少些戮,多些平和。闫施主,听贫僧一句劝,带人回去吧。那孩子,你带不走。”
“就凭你?”闫觉钟藤杖一顿,宗师气势轰然爆发,院中落叶狂卷。
齐禄神色不变,僧袍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磅礴的佛力弥漫开来,将闫觉钟的气势抵住。两股力量在院中碰撞,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相上下。
闫觉钟心中暗惊。这和尚的修为竟比传闻中更高。真要动手,他虽不惧,但短时间内绝难取胜。而耳物香主还在虎视眈眈……
他正犹豫,又一个声音响起:
“欸,大师所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外的巷子里,缓缓走来一人。青衫布履,面容年轻,正是齐青。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某种韵律上。院中对峙的双方,竟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院中,目光扫过闫觉钟,又看向耳物香主,最后落在楼上的窗户。念曲终正从缝隙往外看。
“灵关人,耳物香主,”齐青开口,声音平静,“二位不妨各退一步。这小大夫在城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他在一,这广陵府就不太平一。不妨让此人彻底消失,也算是了结一番恩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耳物香主眉头紧锁。这话说得轻巧,可“彻底消失”四字,听着不像送走,倒像要灭口。他下意识看向楼上那扇窗,心中念头急转。
闫觉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盯着齐青,想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无波无澜,什么也看不透。
“二位都是聪明人。”齐青叹了口气,“聪明人做事,不该被一个无辜小儿绊住手脚。听我一句劝,让他消失。至于怎么消失,是送走,是藏起来,还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二位自行商量。”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转眼消失在巷口。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闫觉钟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茶棚一遇,他已知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而今言谈间对白登道了如指掌,对五贼在心堂也知之甚深,他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何要手此事?那句“让他消失”,究竟是何意?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人说话时,眼神始终平静如水,可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却始终笼罩着他。那不是刻意的示威,而是修为到了极高境界后,自然而然散发的气场。就像猛虎卧于草丛,虽未动,百兽已惊。
耳物香主同样心乱如麻。
他想起那裘宜人飞信回报,说在山神庙为一穿青衫剑客所救,其人剑法高明,修为深不可测;又看裘宜人等人反应,应当就是此人。他于庙中出手,理应是五贼在心堂友人;然而今一来一开口就要了念曲终,他究竟是是何用意,目的何在?他说这话,真是认真的吗?
“耳物,”闫觉钟忽然开口,“方才那人,你认得?”
“不认得。”
“那他为何替你说话?”
“替我说话?”耳物香主冷笑,“他是替你我‘了结恩怨’。你没听出来?他在劝咱们别因小失大。”
“香主,”闫觉钟沉默了一会儿,放缓了语气,“你我斗了三十年,今不妨说句实话。那孩子,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耳物香主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楼上那扇窗。窗缝里,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正怯生生地往外看。
那是念曲终。
他还记得那少年说“我相信香主能护我周全”时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茫然,像一只被猎犬围住的小鹿。
护得住吗?
耳物香主扪心自问。以他的修为,以分堂口的实力,拼死一搏,未必不能挡住闫觉钟。可然后呢?白登道还有三位关人,还有关主,还有数千弟子。
还有今夜这位言之凿凿要他的青衫人。白登道是定然不会放弃的,而五贼在心堂能护他一时,能护他一世吗?
更何况,那个青衫人的话虽刺耳,却句句在理。念曲终留在堂中一,广陵府就不太平一。白登道会源源不断地派人来,其他势力也会暗中窥伺。到时候,分堂口会成为众矢之的,死伤的弟子只会更多。
这是为了护一个少年,值得吗?
“香主。”裘宜人忽然开口,声音发涩,“属下愿带念小兄弟离开。只要他不在堂中,白登道便没有理由……”
“你能去哪?”耳物香主打断他,“白登道的眼线遍布中原。你带他走,不出三就会被追上。届时你死他亡,有何意义?”
裘宜人低下头,拳头握紧。
他知道香主说得对。可那是救过他命的人,是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恩人。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恩人落入敌手?
“香主,”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属下愿以命担保,护念小兄弟周全。若护不住,属下与他同死。”
耳物香主看着他,良久,轻叹一声。
“宜人,你的忠心我知道。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拼命解决的。”他站起身,走到闫觉钟面前,“灵关人,你我做个交易。”
闫觉钟挑眉:“说。”
“人,我可以让你带走。”耳物香主一字一句道,“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讲。”
“第一,不许动他一汗毛,不许用刑,不许供。他只是个孩子,什么也不知道。”
闫觉钟点头:“可以。”
“第二,若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半年之内,放他离开。给他盘缠,送他出中原,让他过安生子。”
闫觉钟沉吟片刻,再次点头:“可以。”
“第三,”耳物香主盯着他的眼睛,“若后查明,他真与白登道所图之事无关,你须得亲自来我堂中,当着众弟子的面,给我一个交代。”
闫觉钟脸色微变。
这第三条,分明是在他表态。当着五贼在心堂众弟子的面给交代,等于承认自己今之举是错的,是仗势欺人。这传出去,他灵关人的脸面往哪搁,对道中其他三关人如何交代?
可若不答应,今之事难了。那青衫人虽走了,可谁知道他会不会去而复返?还有那个棋盲僧,还在墙头坐着,佛珠捻得飞快,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好。”闫觉钟咬牙,“我答应你。”
耳物香主转身,对陈真道:“去,把念小兄弟请下来。”
陈真愣了愣,看向裘宜人。裘宜人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片刻后,念曲终跟着陈真下了楼。他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走到耳物香主面前,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这位护了他两的长者。
“香主。”
耳物香主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念曲终的肩。
“孩子,对不住。香主护不住你了。”
念曲终摇摇头:“香主已经护我两,晚辈感激不尽。”
耳物香主心中更不是滋味。这孩子越是懂事,他越觉得自己做错了。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
“灵关人,”他转身看向闫觉钟,“人交给你。记住你答应的事。”
闫觉钟挥了挥手。两名灰衣弟子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念曲终身侧,虽未动手,意思已明。
念曲终看了裘宜人一眼。裘宜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他又看向墙头,棋盲僧齐禄正捻着佛珠,目光悲悯,却也没有动作。
他知道,没有人会出手了。
“走吧。”他轻声说,不等那两名弟子催促,自己抬脚往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小楼。二楼那扇窗还开着,正是他刚才藏身的地方。他笑了笑,转身迈出门槛。
身后,院门缓缓合拢。
巷子里很静。
念曲终走在前面,二十余名灰衣弟子跟在后面,闫觉钟走在最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杂乱地响起,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念曲终心里却在和结义频道连线。
“老登,我出来了。”
“看见了。”齐青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演得不错,最后那个笑,很有诀别的意思。”
“那是真的苦笑。”念曲终说,“我还以为耳物香主会再坚持一下。”
“他已经很够意思了。”齐青道,“那三个条件,等于给闫觉钟上了三道枷锁。不动刑,半年释放,后给交代——闫觉钟抓了你,却什么也问不出来,还得养你半年,最后还得低头认错。这笔买卖,他亏大了。”
念曲终想了想,好像还真是。他忍不住笑了:“那他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他不答应,今天走不出那个院子。”齐青说,“你以为我为什么露面?我露了面,说了那番话,闫觉钟就知道这事背后还有人盯着。他不答应耳物的条件,就得跟我对上。他不敢赌。”
“所以你是故意的?”
“嗯。”齐青道,“故意让他知道,有人盯着这事。这样他抓了你之后,反而会小心些,不敢乱来。这叫威慑。”
念曲终恍然。
“那我现在怎么办?”
“跟着他们走。”齐青说,“闫觉钟会把你带回白登道的某个据点,可能是城外,可能是山里。路上会有人来救你。”
“谁?”
“你忘了你新交的那个神偷朋友?”齐青笑了,“你给他换了衣服,擦了脸,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这人重情义,肯定会来。而且以他的轻功,在白登道这些人眼皮底下劫人,应该不难。”
念曲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所以,等着吧。”齐青说,“不出两个时辰,你就会被他救走。”
念曲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黑了。
一个时辰后。
出城的官道上,二十余骑缓缓而行。念曲终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灰衣弟子。他没有骑马,而是被绑在一辆驴车上,双手被缚,动弹不得。
“关人,”一名弟子策马来到闫觉钟身侧,低声道,“天色不早了,咱们是在前面镇子歇一夜,还是连夜赶路?”
“连夜赶路。”闫觉钟头也不回,“这小子留在一,变数就多一。尽快送回道中,交给优游关人处置。”
“是。”
那弟子正要退下,忽听路旁林中传来一声鸟鸣。他勒住马,警惕地看向林中。
“关人,有动静。”
闫觉钟也听到了。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二十余骑同时勒马,刀剑出鞘,将驴车围在中间。
林中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片刻后,一只灰羽鸟从林中飞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野鸟。”那弟子松了口气。
闫觉钟却眉头紧锁。方才那声鸟鸣,听着像野鸟,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是节奏?是音调?还是……
“继续走。”他说。
队伍重新上路。念曲终坐在驴车上,心跳得厉害。方才那声鸟鸣,他听得真切:那不是野鸟,是骨哨的声音。那天在城外山林里,毋满道人离开时,吹的就是这个调子。
他来了。
念曲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他不知道毋满道人会怎么动手,但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天色渐暗。
官道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暮色四合,林间雾气渐起。闫觉钟看了看天色,正要下令点起火把,忽听前方传来一声惨叫。
“啊——”
那是走在最前面的弟子。众人抬头看去,只见那弟子连人带马栽倒在地,脖颈上着一细小的竹管。竹管尾部,一缕白烟袅袅升起。
“不好!有毒!”
闫觉钟话音未落,路旁林中骤然射出数十竹管,密如飞蝗。众弟子纷纷挥刀格挡,可那竹管细如发丝,又在暮色中难以分辨,转眼又有七八人。
“冲过去!”闫觉钟大喝一声,策马向前。藤杖横扫,将射向他的竹管尽数击落。
可就在这时,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林中窜出,快如鬼魅。那影子穿过混乱的队伍,直奔驴车。两名守在车旁的弟子举刀便砍,却砍了个空。那影子已掠过他们身侧,伸手抓住念曲终的后领,将他从车上拎起。
“走!”
那声音在念曲终耳边响起,正是毋满道人。下一刻,他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他低头看去,只见官道上的队伍越来越小,那些灰衣弟子怒吼着追来,却被毋满道人远远甩在身后。
“别回头。”毋满道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笑意,“小道的轻功,这些人追不上。”
念曲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只觉得风灌进嘴里,呛得他说不出话来。
身后,闫觉钟的声音远远传来:“追!给我追!”
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也不知奔了多久,毋满道人终于停下。
念曲终被轻轻放在地上,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身旁的树,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抬头看时,四周全是树木,黑黢黢的,只有头顶漏下几缕月光。毋满道人站在他面前,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可念曲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是眼神。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夜行的猛兽,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了好一会儿,那光芒才渐渐敛去,重新变回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吓着了?”毋满道人笑嘻嘻地问。
念曲终白了他一眼:“差点被你吓死。”
“嘿嘿,这不是救你出来了嘛。”毋满道人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给,压压惊。”
念曲终接过打开,是两块桂花糕。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在这荒郊野外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动手?”他问。
“一直盯着呢。”毋满道人靠着一棵树坐下,“从昨天起,小道就蹲在五贼在心堂分堂口对面的屋顶上。今天下午那阵仗,小道全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动手?”
“早点动手?”毋满道人撇撇嘴,“那闫觉钟可是宗师,身边还有二十多个好手。小道要是早点动手,救不出你不说,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得等机会,等他们放松警惕。出城之后,天色渐暗,林深雾重,才是动手的好时机。”
念曲终点点头,又问:“那咱们现在去哪?”
“去个安全的地方。”毋满道人站起身,“走吧,天黑路滑,跟紧点。”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穿行。毋满道人走在前面,步履轻快,落地无声,仿佛这山林就是他家的后院。念曲终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慢点。”毋满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脚步,“你这轻功,得练练。”
“我本来就不会轻功。”念曲终嘟囔。
“不会?”毋满道人挑眉,“那天在城外林子里,你那两下可不像不会的样子。”
念曲终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是瞎蒙的。”
“瞎蒙?”毋满道人笑了,“好,就算是瞎蒙的。那今天这场戏,也是瞎蒙的?”
念曲终脚步一顿。
“别装了。”毋满道人转过身,看着他,“小道虽然只是个偷鸡摸狗的,但眼力还是有的。你今天在五贼在心堂分堂口,从头到尾都镇定得很。被绑上驴车的时候,不哭不闹;被救走的时候,也不惊讶。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救你似的。”
念曲终沉默。
“还有那个青衫人。”毋满道人继续说,“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小道就在墙底下蹲着。他那话明着是劝耳物和闫觉钟放人,实际上是闫觉钟把你带走。因为他知道,小道会来救你。对不对?”
念曲终还是沉默。
“你不说,小道也不你。”毋满道人转身继续走,“每个人都有秘密。小道也有。只要你不害人,小道就当不知道。”
“我说。”念曲终忽然开口,惊得毋满道人猛地一回头。念曲终认真地看着毋满道人:“因为我信你会来,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毋满道人脚下一个踉跄,片刻后,绯红从脖颈处蔓延到了耳尖。他骤然加快脚步,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念曲终愣了愣,连忙追上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间的凹地,四周都是密林,中间却有一块平坦的草地。草地上散落着几间木屋,简陋却结实。屋前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动,映出几张毛茸茸的脸。
念曲终仔细辨认了一番,认出那是几只猴子,大大小小,蹲在火堆旁,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见有人来,它们抬起头,警惕地看着念曲终,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别怕。”毋满道人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只猴子的头,“自己人。”
那猴子看看他,又看看念曲终,眼中的警惕渐渐散去,重新低下头,继续拨弄火堆。
念曲终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些都是你养的?”
“养的?”毋满道人摇头,“它们是小道的朋友。这片林子里的朋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月光下,林间影影绰绰,隐约能看见更多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里。有猴子,有狐狸,有山猫,还有几头鹿。
“小道小时候,是在林子里长大的。”毋满道人的声音很轻,“被一群猴子养大的。后来它们被猎人了,小道逃进城里,混了十几年。可小道一直记得。”
“所以,你是给它们治病?”
“嗯。”毋满道人点点头,指向木屋,“有几个伤得重,在屋里躺着。小道只会粗浅的包扎,治不好它们。想请小大夫帮忙看看。”
念曲终二话不说,抬脚就往木屋走。
木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草,草上躺着几只动物。一只猴子,后腿断了,血肉模糊;一头小鹿,身上有好几道深深的抓痕,已经开始化脓;还有一只山猫,腹部高高肿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念曲终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它们的伤势。那猴子的断腿骨头错位,需要重新接骨;小鹿的抓痕已经感染,需要清理伤口、敷药;山猫的腹部可能是内伤,素问的流派技能也许有用。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那是他从系统背包里取出的“下品化雨散”,专门治疗外伤内伤,对动物同样有效。他把药丸塞进山猫嘴里,那山猫喉头动了动,咽了下去。
“这是?”
“师门秘药。”念曲终头也不回,“治内伤的。”
毋满道人没有多问,只静静看着他。
念曲终又取出金疮药,给小鹿清理伤口。那伤口很深,已经化脓发臭。他用清水冲洗净,撒上药粉,用净的布条包扎好。小鹿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挣扎,只安静地躺着,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最后是那猴子。接骨是个细致活,念曲终小心翼翼地摸准骨位,一拉一推,咔嚓一声,断骨复位。猴子尖叫一声,却没有咬他。念曲终给它上了药,用木棍固定好,又喂了半颗化雨散。
做完这些,他已经满头大汗。
“好了。”他站起身,对毋满道人说,“猴子和鹿的伤,养一两个月就能好。山猫的内伤重些,但吃了药,应该也能挺过来。明后天我再来换药。”
毋满道人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小大夫,你到底是什么人?”
念曲终没有回答。
“不说就算了。”毋满道人笑了笑,“反正小道知道,你是好人。”
他转身走出木屋,在篝火旁坐下。念曲终跟着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火光照在两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毋满道人问。
念曲终沉默了一会儿,说:“白登道的人还在找我,我不能赖在这里不走。会给你和你的朋友们添麻烦的。而且闫觉钟答应了那三条约定,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得回去。”
“那就先在这儿住两天,等他气消了吧。”毋满道人指了指木屋,“简陋是简陋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吃的也不缺,小道每隔几去城里买些米面回来。至于那些朋友——”他看了看林间那些影影绰绰的眼睛,“它们也会帮忙。”
念曲终点了点头。
夜渐渐深了。篝火燃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飘向夜空。林间的那些眼睛陆续散去,各自回到巢。那几只猴子也钻进木屋,挤在草上,呼呼大睡。
念曲终靠在木屋的门框上,望着夜空发呆。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又圆又亮,照得山林一片银白。
“小大夫。”毋满道人忽然开口。
“嗯?”
“那个青衫人,是你朋友?”
念曲终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毋满道人笑了笑,“你们俩说话的语气有点像。而且他今天那番话,表面上是劝耳物和闫觉钟放人,实际上是在帮你。不是朋友,谁会这么费心?”
念曲终没有否认。
“他修为很高。”毋满道人说,“高到小道看不透。闫觉钟是宗师,在他面前却像老鼠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喘。这样的人,怎么会在这小小的广陵府出现?”
念曲终还是没有说话。
“算了,小道不问了。”毋满道人站起身,“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走进另一间木屋,留下念曲终一个人坐在篝火旁。
念曲终望着火光,心里却在和结义频道连线。
“老登,我到地方了。”
“看见了。”齐青的声音传来,“那地方不错,山高林密,易守难攻。让毋满道人给你弄个隐蔽的住处,暂时别露面。你的素问技能在这个世界是顶级医术。但技能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山上的这几天多实践,多琢磨,说不定能摸索出新的用法。”
念曲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齐青又道,“那个毋满道人,可以信任。但他问起咱们的事,别多说。不是信不过他,是知道得越少,对他越安全。”
“明白。”
退出频道,念曲终望着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天,过得可真够跌宕起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