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既出,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念曲终,有惊疑,有审视,有敌意。
闫觉钟缓缓站起身,仇分说也直起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是啊,闫觉钟想,殷句凭什么在七内突飞猛进?若真有这等秘法,为何从未听闻?若没有……那米得道所言,恐怕非虚。
更何况,无论米得道所言是真是假,这都是扳倒殷句的绝佳机会。一个来历不明、与多方势力有染的外人,被新任关主奉为上宾带上问道台,这本身就是天大的把柄。
“关主!”闫觉钟踏前一步,声音嘶哑,“若米师弟所言属实,此人便是异族暗子,是五贼堂安进我白登道的钉子!按道规,当诛!”
仇分说也沉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关主若念旧情不忍动手,便由属下代劳!今问道台上,正好用此人鲜血,祭我白登道三百年来战死的英魂!”
台下数千弟子屏息,风穿过山间石缝的呜咽声清晰可闻。殷句背对着念曲终,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隐现。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正在缓慢消退,如水退去前最后的汹涌,每一息流逝都让那份掌控感衰减一分。此刻出手,她仍有把握在药力散尽前镇压三人,可之后呢?米得道这一刀太过毒辣,并非砍向血肉,而是斩向人心。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站在台缘青石旁的年轻人。念曲终今穿了件素青布衣,山风拂动那一双彰显了他异族身份的猫耳,脸上却没有她预想中的慌乱,甚至连往那种温和的、带着些书卷气的怯懦也荡然无存。他只是在看,目光平静地扫过闫觉钟、仇分说,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却嘴角含笑的米得道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三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
“说完了?”念曲终开口,声音不大,却因全场死寂而字字清晰。
米得道咳嗽两声,抹去唇边血迹,哑声道:“念小友何必故作镇定?你潜入我道这些时,借行医之名接触各堂弟子,暗中记录功法路数、人员往来,真当我等毫无察觉?五贼在心堂的耳物香主与你过从甚密,广陵府内数次暗会,需不需要我把时间、地点、见证人一一列出来?”他每说一句,台下便起一阵低哗,这些细节半真半假混杂,最易蛊惑人心。
念曲终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荒诞的意味,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他笑着摇头,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问道台正中央那方历经三百余年风雨、被无数双鞋履磨得光滑如镜的“问道石”上。光从云隙间投下,将他身影拉得斜长。
“倥偬关人。”他开口道,语气里竟有几分叹惋,“你费尽心机编了这许多话,归结底,不过是怕了。”
米得道瞳孔一缩。
“你怕关主坐稳位置后,清算你这些年在倥偬关做的那些账,怕你暗中勾结的那位贵人保不住你,怕你苦心经营的人脉网一朝崩碎。”念曲终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今天气,“所以你急着要找个靶子,一个能引得所有人同仇敌忾、让殷关主投鼠忌器的靶子。恰好,我这个人来历不明,又恰好,我与五贼堂有些往来。多好的靶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闫觉钟和仇分说:“而你们二位,一个被殷关主废了双手筋脉,此生再难臻宗师圆满;一个经营多年的优游关势力将被逐步拆解吞并。你们恨,你们不甘,可又打不过,怎么办?只好抓住这救命稻草,哪怕明知是毒,也得先吞下去解眼前之渴。我说得可对?”
闫觉钟脸色铁青,仇分说眯起眼睛,意如实质般弥漫。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念曲终微微偏头,那姿态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天真,“若殷关主这七来的变化,真是出自我手;若我能让她在十内登临那扇门,那我为何没有应对你们发难的能力?还是说——”他声音陡然转冷,那冷意并非寒冬风雪,而是三九冰河下暗流的森寒,“在你们眼里,我们‘旧支配者’,居然羸弱至此吗?”
最后四字落下时,他周身气息变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飞沙走石的罡风卷动,甚至没有衣袂翻飞的迹象。他只是站在那里,可所有修为在通意以上的白登道长老、执事,都在那一瞬间感到心头一悸。那并非内力压迫,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近乎规则层面的“不协调感”,仿佛他站立的那片空间,与周遭天地格格不入,像一幅水墨画里突兀滴入的一滴油彩,不融,不化,兀自存在着。
殷句握刀的手猛地收紧。她距离最近,感受也最清晰。这一刻的念曲终,陌生得让她心悸。她忽然想起那夜在老君观,他递出那瓶药液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机缘”二字时那种轻描淡写的口吻。是啊,能随手拿出这等逆天之物的人,怎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她已经没有时间细想。体内药力消退的速度在加快,四肢百骸开始传来细微的酸软,那是力量抽离的前兆。她必须在彻底暴露前控制住局面,否则不止念曲终,连她、殷德、辟离,乃至整个刚刚臣服的驽关,今都要葬送在此。
“关主。”米得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不再看念曲终,而是直视殷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悲悯般的诚恳,“纵然你有通天武力,能将我三人当场格,将这问道台上千弟子屠戮殆尽。可之后呢?白登道三百余年基业,四分五裂,各堂堂主、各地分舵,谁会服一个勾结外敌、残同门的关主?江湖同道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届时白登道还是白登道吗?不过是一盘散沙,迟早被五贼堂、被一分铢阁、被各路虎狼分食殆尽!”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血迹在衣袍上晕开大片暗红,声音却越发激昂:“关主,你要想清楚。今你是要保这个来历不明之人,还是要保白登道三百年传承?是要一时意气,还是要千秋基业?!”
“说得好。”仇分说上前一步,与米得道并肩而立,他虽也重伤,但气息比米得道稳得多,此刻沉声接口,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关主武功盖世,我三人心悦诚服。可武功再高,高不过人心,高不过道统。你若执意相护,我优游关弟子第一个反出山门!”
闫觉钟也冷笑:“我灵关虽不如往昔,可各地分舵、暗线仍在。关主若一意孤行,今这问道台,便是白登道分崩离析之始!”
三人成犄角之势,虽不能运功,却以大势相。台下数千弟子中,属于三关的精锐已悄然移动位置,手按兵器,气氛绷紧如满弦之弓。那些中立派、小堂口的执事们面露惶然,不知所措。殷句身后,驽关弟子也纷纷拔刀,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成为道统崩坏的罪人。
殷句的呼吸微微急促。药力只剩下不到百息了,她看向念曲终,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见那年轻人忽然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也就在这一刻,念曲终的脑海中,久未动静的系统界面,忽然浮起一行烫金小字:
【主线任务触发:问道终年无愧声】
【任务描述:白登巍巍三百载,今朝问道尘埃定。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关位既登,暗流愈汹。身在旋涡中心,当以非常之法破局,金蝉脱壳,方得海阔天空。】
【任务要求:于当前场景中,假死脱身,促成殷句彻底掌控白登道。】
【任务奖励:殷句好感度601,《阴符经》上卷线索×1】
四行大小殊异的字就这样静静躺在念曲终的脑海里,好似无论念曲终看与不看、动与不动,都只是可接受的选择。
念曲终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阴符经》?
几乎在任务浮现的同一时间,结义频道里,齐青的声音急促响起:“十一,看到任务了?《阴符经》,这东西在这个世界的传闻里是至高武学心法,据说唯一被公认达到‘天地一人’境界的那人,就是靠它突破而成。如果能拿到线索,对我们了解这个世界的武道上限、甚至找到回去的……”他话说到一半,突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是池绿。
“我反对。”她的声音在频道里冰冷坚硬,带着罕见的严厉,“齐青,你醒醒。我们现在不是在做常,不是在刷副本。念曲终现在是真身在这里,‘假死’?系统说假死就是假死?自断经脉、封闭气息,稍有差池就是真死!为了一个线索,拿十一的命去赌?我不同意。”
频道里沉默了几息。
纳夫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凝重:“五姐说得对。而且这个任务描述很模糊,‘以假死方式脱身’,具体怎么作?系统不会给详细步骤。‘脱卡’?我们是有‘大醒回魂丹’,可那是游戏数据,在这个真实世界能不能生效、生效到什么程度,我们一无所知。不能赌。”
木果的嗓音也从东海传来,透着海风的湿感:“我附议。十一,别接。白登道这摊浑水,不想蹚就不蹚,大不了出去。东海这边我还有些人手,接应你没问题。”
恶语也了句嘴:“不值。”
频道再次安静。所有人都等着齐青表态。
良久,齐青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是我错了。看到任务,看到奖励,第一反应还是‘接’,还是用玩家的思维在衡量利弊。抱歉,十一,老五说得对,我们不能用你的命去赌一个可能性。这任务,放弃吧。”
决策权,交回了念曲终手中。
问道台上,山风呼啸。米得道、闫觉钟、仇分说三人视的目光,台下数千弟子压抑的躁动,身后殷句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以及体内那属于“素问”心法独有的、生机勃勃的内力流转。所有感知在念曲终脑中汇聚、碰撞、重组。
《阴符经》的线索固然重要,可同伴的担忧更重。然而,真的只是“赌”吗?
他想起那夜在庄园,六人围坐,分析各自系统能力在此世的适应性。既然所有的武学技能都还在,那素问的“自起”定然也包含其中。比起这个世界的土著,他们这些“玩家”才是最适配所谓的“游戏数据”的。
能不能成?不知道。但这是他们目前所知,唯一可能实现“假死”而不真亡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这个任务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系统在引导他们,以更激烈、更彻底的方式介入这个世界。单纯的武力压制、医术救赎,已经不足以破开眼前的局。米得道那一句诛心之问,的不是殷句,而是整个白登道的人心。殷句可以光三关人,可之后呢?正如米得道所说,那将是一个残废的、离心离德的宗门。
而假死……若他“死”了,死在这问道台上,死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勾结外敌”的罪名不攻自破,米得道的攻讦就成了笑话。殷句的悲痛是真的,愤怒是真的,之后以“为客卿复仇”为名清洗三关势力,也就顺理成章。而刘荣和纳夫的介入,也有了最正当的理由:为客死异乡的“友人”讨个公道。
念曲终缓缓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
他在频道里平静开口:“我接。”
“十一你!”池绿的声音陡然拔高。
“听我说完。”念曲终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素问的‘自起’,理论上可行。这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符合‘假死’且可能生还的方法。第二,这个局,光靠人破不了。殷句需要一个大义名分,刘荣需要一个手白登道的借口,而我们需要让所有人记住,‘旧支配者’的人,不能动。动了,就要付出血的代价,哪怕那个人‘死’了,余波也足以掀翻整个棋局。第三,《阴符经》的线索,值得冒这个险。我们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武道顶点在哪里,那可能关联到我们穿越的真相,甚至是回去的路。”
频道里一片寂静。
“需要我做什么?”纳夫的声音最先恢复冷静。
“你和刘荣,应该已经在附近了吧?”念曲终在意识中飞快计算,“我‘死’之后,殷句情绪必然激动,也可能失控。你们要出现,以‘为我报仇’的名义,帮她镇压全场,清洗三关。记住,姿态要做足,悲愤要真实,纳夫,你要让所有人相信,你的结义兄弟真的死了。”
“明白了。”纳夫简短回应,“十一,保重。若有任何不对,立刻放弃,哪怕任务失败,哪怕暴露,活着最重要。”
“放心。”念曲终最后看了一眼系统界面,那个“是否接受”的选项,在心中默念:“接受。”
现实时间,只过去了一息。
在所有人眼中,那个站在问道石上的年轻人,只是略微抬了下头,目光扫过天际流云,嘴角忽然浮起一抹极淡、也极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讥诮,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洒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问道台,甚至压过了风声。
“殷关主。”他转向殷句,微微颔首,“这些时,承蒙关照。我助关主,不过是觉得关主行事对得起心中之道。如今关主已登大位,白登道内务,自当由关主与诸位关人定夺,我一个外人,本就不该继续手。”
殷句心头一紧,某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的心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闫觉钟、仇分说,最后落在米得道那张苍白精致的脸上,缓缓道:“至于我的来历,我的目的,是善是恶,是与非……”他轻轻摇头,笑容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讥诮,“诸位心中早有定见,我又何必多费唇舌?”
最后,他说:“殷关主既怀大义,欲重整山河,若舍却在下一条残命便能成事,那也值得。”
“你——”殷句脸色骤变,猛地踏前一步。
可已经晚了。
念曲终话音落下的瞬间,右手并指如剑,毫无征兆地、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在周身大处连点三下。那三指看似轻描淡写,可指尖触及衣衫的刹那,他周身气息如沸水泼雪般骤然消散。从生机勃勃到死气沉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将他体内所有的“生”瞬间抽空。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溢出,暗红近黑,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他身体晃了晃,脸上那抹笑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迅速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然后,他向后仰倒,像一片秋天里离枝的叶,轻飘飘地,摔在冰冷的青石台上。
沉闷的撞击声并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口。
整个问道台一片死寂。
风还在吹,云还在走,可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抽离了。数千道目光凝固在那具倒下的身体上,看着那身素青布衣迅速被心口洇出的暗红浸透,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没有挣扎,没有呻吟,甚至连最后一丝气息的流逝都微不可闻。
他就这么死了?
就这么……自断了?
殷句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她感觉到体内最后一丝药力彻底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水般的虚弱,可她此刻感受不到那些。她只是看着念曲终倒下的身影,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反抗,可以叫同为“旧支配者”的其他人前来救场——为什么选择最决绝的方式?
米得道脸上的悲悯僵住了,变成了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可那狂喜还没完全绽开,就又被更深沉的惊疑压了下去。不对,这不对!此人医术通神,能拿出那种逆天神药,怎么会如此轻易自戕?是诈?可那气息的消散做不得假,那心脉的碎裂,以他宗师境的感知,分明感觉到念曲终心口膻中处,内力彻底暴走、震断心脉的波动!那是必死之伤,难救!
闫觉钟和仇分说也愣住了。他们宫,他们施压,可他们从未想过,对方会如此脆地以死破局。这算什么?以死明志?可这也太……
“不——!!!”
一声凄厉到近乎猿猴啼啸、撕裂云霄的怒吼,毫无征兆地从问道台外的悬崖方向炸响。
那声音里蕴含的悲愤、绝望、暴怒,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台下功力稍弱的弟子耳膜出血,踉跄后退。众人骇然转头,只见一道灰色身影如疯魔般从崖下冲天而起,人在半空,已是一口鲜血喷出,却不是受伤,而是急怒攻心所致。
那人身形瘦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乱糟糟用木簪别着,一张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台上念曲终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是毋满道人。
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藏在崖下,谁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这位天下第一神偷,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往油滑的模样,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又像是被点燃了所有理智,只剩下一腔要将天地都焚毁的暴怒。
“我让你找我——我让你有事就找我——你答应了的!!!”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就是这么找我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形如鬼魅般扑向问道台,目标直指米得道。灰色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自崖下冲天而起的瞬间,两袖中已滑出两柄薄如蝉翼的短刃。这位天下第一神偷平生最重承诺,也最恨背叛,此刻他眼中已无天地,无众生,只剩台上那具渐渐冷去的躯体,以及那个嘴角还噙着虚伪悲悯的米得道。
那道身影掠过数十丈距离,台下弟子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袍已扑至台前。首当其冲的是倥偬关值守的八名执事,这八人俱是米得道精心培养的心腹,平素掌管道中钱粮调度,武功路数以绵密精巧见长,此刻见有人突袭,几乎是本能地结成阵势。然而今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高手,而是一个心神俱裂、再无顾忌的疯魔。
毋满道人甚至没有看那八人。他前冲的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恰恰从那四短棍交织的缝隙中穿过。两缠丝软索毒蛇般卷向他脚踝,他却凌空踏出一步踩在左侧执事递出的短棍棍梢上,借力再起时,右手短刃顺势一抹。
那名执事只觉得手腕一凉,低头时,看见自己握棍的右手齐腕而断,断口平整如镜,鲜血迟了半拍才喷涌而出。他张大嘴,惨嚎声还未出口,喉间又是一凉。灰色身影已从他身侧掠过,扑向第二人。
直到此刻,台下众人才看清那八名执事中有两人已软软倒地。一人断手封喉,一人心口着柄短刃。那短刃本在毋满道人右手,此刻却已钉入后者心窝。原来他方才那一抹,不仅断人手腕,刃尖回旋时更顺势掷出,精准贯穿了第二人心脉。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直到两人尸身倒地,其余六人才反应过来,可阵势已破,胆气已寒。
“拦住他!”闫觉钟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与仇分说几乎同时抢出,一左一右封向毋满道人前路。灵关、优游关弟子也如梦初醒,数十人呼喝着涌上问道台,刀剑出鞘声连成一片。
可毋满道人本不理。他眼中只有那个站在台中央、脸色苍白的米得道。短刃翻飞间,又有三名拦路的弟子捂着喉咙倒下,伤口细如红线,血却喷出三尺。他用的不是江湖常见的人手法,而是刺客的路数。快、准、狠,每一击都奔着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留手的余地。这位以轻功、妙手著称的神偷,此刻展露出的人技艺,竟比许多专司刺的门派高手还要老辣狠绝。
仇分说第一个冲到近前。他虽被殷句重伤,内力十不存三,可数十年苦修的基仍在,此刻双掌一错,掌风呼啸如巨石滚落,封死了毋满道人前、左、右三方去路。他算得很准,对方轻功再高,终究要落地借力,只要他硬接这一掌,便能拖住片刻,等闫觉钟和更多弟子合围。
可毋满道人本没有落地。
他在空中,在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刹那,脚尖空中一踩,身子竟凭空又拔高三尺,仿佛空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台阶供他踏足。仇分说那势在必得的一掌,就这么从他脚下掠过,掌风轰在了青石台上。而毋满道人已借着那一踏之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米得道面门!
“保护关人!”
倥偬关余下的四名执事红了眼,舍身扑上。他们不攻敌,只守人,两人张开双臂挡在米得道身前,两人从侧翼扑抱毋满道人腰腿。这是死士的搏命打法,要用血肉之躯为关主争得一线生机。
短刃划过,挡在前面的两名执事霎时毙命,鲜血溅了米得道满身满脸;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他苍白美艳的脸颊流下,滑过颤抖的嘴唇。这位以智计著称、惯于在幕后运筹的倥偬关人,此刻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一杆藤杖横进来,在千钧一发之际架住了短刃。是闫觉钟。这位灵关关主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棍身流下,可他死死架着那柄短刃,嘶声吼道:“还愣着什么!结阵!”
优游关的弟子终于赶到。他们不似灵关弟子擅攻,也不像倥偬关弟子擅守,却最擅合击缠斗。此刻二十余人从四面合围,刀光剑影交织成网;一旦被困,便是宗师也难脱身。
毋满道人被架住的短刃一旋,贴着铜棍削向闫觉钟手指。闫觉钟只得撤棍后退,就这么一退的间隙,四组优游关弟子已结成阵势,将毋满道人围在核心。刀剑齐出,索钩并至,二十余人同进同退,配合无间,瞬间封死了所有腾挪空间。
但他们忘了,眼前这人不是寻常宗师,而是天下第一神偷。
毋满道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嘶哑、破碎,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癫狂。没人能看清他是如何从阵中脱身,也没人能看清那数十枚针锥镖刺是如何没入白登道弟子们的体内,只见他飘忽而出不进反退,身形再现时怀里已然多了具尸体,正是那自断身亡的念曲终。
“你看,”他低头对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喃喃,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我说过,我偷东西的本事天下第一,人的本事,也不差。”
他忽然咳出一口血,不是内伤,是心脉因急怒而震出的淤血。那口血喷在念曲终苍白的脸上,像是为他点上了一抹不合时宜的胭脂。毋满道人伸手,用袖口轻轻擦去那血迹,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总是不信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我便让你看看,我能不能护住你。哪怕,只剩躯壳。”
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深谷特有的阴湿寒气,吹动他染血的旧道袍。袍角已破烂不堪,上面沾着血,有他自己的,更多是别人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年轻人,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猫耳无力地垂在鬓边,再不会因听见什么趣事而微微抖动。他想说什么,嘴唇开合几次,却只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像被扯破的风箱。
那在老君观后的山林里,他们坐在溪边烤鱼。鱼是毋满道人偷摸从山下农户塘里“借”来的,念曲终用随身带的盐和几味草药抹了,架在火上慢慢翻烤。火光映着年轻人的侧脸,那双总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跳动着橙黄的光点。
“你接下来去哪?”毋满道人问,撕了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跟着殷关主。”念曲终用树枝拨弄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她需要个大夫,我需要个落脚处。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毋满道人嗤笑,“小道看你那眼神,可不像只是‘各取所需’。”
那时念曲终笑了,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将烤好的鱼递过来:“吃你的吧,话多。”
后来他们说起江湖,说起各自去过的地方。毋满道人吹嘘自己偷过南疆土司的传世玉,摸过北原可汗金帐里的宝刀,在东海螺岛海翻天帮的库房里睡过三宿没被人发现。念曲终就安静听着,偶尔问两句细节,问那些地方的风土,问那里的人怎么活、怎么病、怎么死。
“你这人真怪。”毋满道人最后说,“别人听小道说这些,要么羡慕,要么嫉妒,要么想托小道偷点什么。你就只问那些不相的。”
“怎么不相?”念曲终望着渐暗的天色,远处老君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人生在世,活法万千。知道别人怎么活,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
毋满道人当时没接话。他活了二十年,见过畜类的澄澈,也见过人心的欲念,可很少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身怀绝技,明明来历神秘,却对最寻常的、最卑微的那些活着的方式,抱有近乎虔诚的好奇。仿佛他不是这人间的人,而是从某个很高的地方俯视下来,带着悲悯,也带着困惑。
后来夜色深了,火堆将熄。毋满道人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轻描淡写地许下了一个承诺;而现在,承诺还在,听承诺的人没了。
半个月的时间很多吗?不多,少到他还没说完一生一半的故事少到无论如何也听不够的少年的笑声;半个月的时间又太多了,多到一个神偷和一个异界来客生死相交、倾盖如故。
问道台上风更急,一个疯子和一个死人站在崖边,背后是万丈深渊。
“阁下。”闫觉钟开口,声音因疼痛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而嘶哑,“将此獠尸身放下,我以白登道灵关关主之名起誓,许你全尸下山。”
这话说得荒唐。人都了,还谈什么全尸不全尸。可闫觉钟不得不说:他必须稳住这疯子。毋满道人的轻功天下皆知,若他真抱着尸体往崖下一跳,这万丈深渊,任你轻功再好也是十死无生。可尸体不能丢。念曲终必须死,也必须留下尸体,否则今这局就不算完,米得道那番话就站不住脚,殷句就有翻盘的由头。
所以他得谈,哪怕明知对方已疯。
毋满道人没回头。他甚至没听见闫觉钟的话。他全部的注意都在怀里这具躯体上,手指轻轻拂过念曲终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初生雏鸟的绒毛。可那手指在抖,连带着整个手臂、整个肩膀都在抖。
那些支撑他活了大半辈子的东西:江湖道义是假的,承诺守诺是假的,偷来的宝物会失去,结识的朋友会背叛。只有怀里这具渐渐冷下去的躯体是真的,只有篝火前的微光、烤鱼的焦香、那句“若遇难处可来寻我”是真的。
如今就连这点真也要没了。他低低地笑起来,声音甚至带着点孩童的困惑:“我还没死,你怎么就能先走?”
此言落于渊谷风中,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比先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剜人心肺。数千白登弟子屏息僵立,无人敢应,也无人知该如何应。殷句站在问道台中央,周身气息已退至平水准,那股如汐般汹涌澎湃的力量彻底消散后,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几乎令她握不住刀柄。
药力消退后的虚乏如水般淹过每一寸经脉,唯有心底翻涌的浓烈的恨支撑着她尚未倒下。她恨米得道那一句“此人不除,白登道永无宁”来得太毒,恨闫觉钟与仇分说像嗅到腐肉的豺狼般立刻扑咬上来,恨自己明明已登上关主之位、明明握住了足以镇压全场的武力,却在这三人以“道统”为名的合围中寸步难行。
可她更恨的是,她竟真的被那番话入了两难。米得道说得没错,若她执意相护,白登道便会分裂;若她袖手旁观,念曲终便要被钉上“异族暗子”的罪名处决。无论选哪一边,她都是输家。这无力感像一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她脊椎上,每抽一记,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对所谓“大局”与“道统”的厌憎便深一分。
她、什、么、都、护、不、住。
可至少,至少要把毋满道人保下来。那个疯子是念曲终的朋友,是替念曲终收尸的人,是这问道台上唯一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没有“大局为重”的血肉之躯。她已对不起念曲终,不能再对不起他。
这念头如一线微光掠过浑浊的深水,殷句几乎是本能地朝崖边迈出一步;仅仅一步,因为她的身体已追不上她的决断。足尖刚触及地面,膝弯便传来一阵近乎酸软,经脉中残余的内力像断了线的珠串四处乱窜,这一步非但没能掠出,反而令她身形猛地一晃,不得不以刀鞘拄地方才稳住。
就是这一步的迟滞。
毋满道人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就像濒死的野兽在最后一刻望见仇敌时燃起的、不属于人间的磷火。
“拦住他!”仇分说察觉到不对,一声暴喝,身形疾扑。可为时已晚,毋满道人腰身后仰,朝崖外倒坠而下。那袭灰袍在崖外狂风中猎猎翻卷,只一瞬就坠下去数丈。仇分说扑到崖边时,只来得及抓住一截撕碎的袍角。
布帛撕裂声清脆,崖下云雾翻涌,素青布衣与灰袍绞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在抱着谁。深渊太深,只剩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呜呜咽咽,像无数人在哭,又像什么人都没有。
殷句维持着那个迈步的姿势僵在原地,伸出的手空空落落,指尖触碰到的只有深秋山间冰凉的雾气。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挤压、在寻找一个出口,可那出口被“关主”二字堵死,被“大局”二字堵死,被这问道台上数千双眼睛堵死。她不能喊,不能追,不能像毋满道人那样纵身一跃。她是白登道第十二代关主,是今才在三位关人俯首下接过权柄的殷句,是水脉遗孤、驽关旧部、殷德与辟离唯一的依靠。她连悲伤的资格都被这重身份收缴了。
也就在这一刻,殷句体内早已枯竭的经脉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那不是药力,药力早已散尽;那是她苦修三十七年、卡了整整五年的那层屏障,在她心神剧震、真气彻底放空的瞬间,被某种比内力更汹涌的东西冲开了一道口子。是悲,是怒,是眼睁睁看着两个本不该死的人死在面前的无力,是身为关主却连一个贼偷一个少年都护不住的愧悔。所有这些被她用“大局”压了又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决堤,裹挟着三十七年苦修的全部真气,轰然撞向那扇她曾以为还要再花十年才能推开的门。
问道台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是殷句登关时服药催发的浩荡磅礴,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幽冷、仿佛深潭底部暗流开始涌动的震颤。青石台面以殷句跪伏之处为中心,无声无息地龟裂开无数细密纹路,裂纹蔓延到米得道脚边时骤然停止,像被一道无形的意志拦住。
闫觉钟和仇分说同时后退半步,脸色剧变。他们比台下那些弟子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登关时的殷句是大宗师的手段,可那是借了外力;此刻从她周身溢出的气息,却是实实在在的、属于她自己的境界松动。不是大宗师,是通往大宗师的那扇门,在她心神最脆弱的时刻,反而被撞开了一条缝。
但殷句已顾不得这些。她跪在崖边,双手撑在冰冷的岩石上,指甲抠进石缝,指缝间渗出血丝。云海在她脚下翻涌,吞没了毋满道人和念曲终的所有痕迹,也吞没了她方才那一刻想要护住什么的微弱念头。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恸已被一层更冷更硬的东西覆盖,像是滚烫的铁汁浇入冰水,表面凝固成扭曲的黑色硬壳。
“关主。”米得道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浮,却依旧保持着那种特有的、柔滑的语调,“逆贼已伏诛,同党亦自绝。还请关主示下,如何处置后事?”
他说话时微微侧过脸,光从斜上方落下来,照着他半边脸颊。那身被血渍浸透的月白罩衣紧贴在肩背与腰侧,半透的布料经血水浸染后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绛红色泽,贴肉的部位晕染出深浅不一的绯色云纹,像是一幅被粗暴揉皱的工笔牡丹图。长发被汗水与血污黏结成绺,几缕散落的发丝蜿蜒在颈侧,衬得那截因失血而泛着冷白色的颈子愈发修长脆弱,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开。他唇色苍白,眼下那颗泪痣却因肤色惨淡而愈显鲜明,像是白瓷盘里落下的一点墨,又像是雪地上溅落的一滴血,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擦拭。至于擦拭之后是想确认那是泪还是痣,抑或只是想触碰那张脸上此刻罕有的、剥去了所有伪饰的茫然,连擦拭者自己也未必说得清。
殷句转身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死念曲终、疯毋满道人的人。米得道迎着她的目光,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个很浅的笑,浅到几乎看不见,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凉的、胜利者的审视。他在等,等殷句下令收拾残局,等殷句坐实今这一切:死客卿、死“同党”、坐稳关主之位。只要殷句开口,这一切就盖棺定论,再没有转圜余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总坛见到这位倥偬关的少关人。那时米得道才十七岁,穿着一身月白绸衫站在桃花树下,手里拈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侧脸对着阳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有人从旁经过,他抬眼看来,那一眼,春水漾漾,能将人的魂都勾了去。
而就是这个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用最无辜的姿态做着最毒的事。
了他。
一个声音在殷句心底嘶吼。现在,立刻,一刀斩下这颗美丽的头颅。管他什么道统,管他什么人心,管他之后会怎样。念曲终死了,死在这问道台上,死在她面前。那个会温温和和笑着递给她药、会蹲在树林里对着草药自言自语的年轻人,死了。因为这群人的迫,因为这可笑的、肮脏的权斗。
了他。
殷句的手在抖。不是虚弱,是压抑到极致的意。那意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冲垮了理智,冲垮了权衡,冲垮了她二十年来恪守的一切规矩、一切道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飞沙走石的异象。殷句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可问道台上所有人,从闫觉钟、仇分说,到最外围的杂役弟子,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汗毛倒竖;那是被某种极其锋利、极其危险的东西抵住咽喉的感觉。
便在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中,山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数十人整齐划一的足音,靴底踏在石阶上,节奏沉稳得近乎仪式化。那脚步声尚未近前,一股沉凝如山的威压已漫过山道两侧的松林,惊起寒鸦数点,扑棱棱掠向铅灰色的天际。白登道值守山门的弟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让开道路。不是认出了来人,而是被那股气势退,像溪流遇上了涌,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泻。
来的是两路人马。左首二十余人皆着玄色劲装,腰佩横刀,步履无声,那是燕王刘荣的亲卫,传闻中每一人都曾在边境沙场上滚过三遭,手上沾的人命比寻常江湖人见过的血还多。右首三十余人则是布剑门弟子,为首者正是布剑门大弟子秋同,腰间那柄缠着靛青布条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仿佛这座风云激荡的问道台不过是一处寻常赴约的所在。
而在两路人马的中央,两匹神骏走得稳稳当当。先停下的是一个年轻女子,也是此刻正在结义频道里听着念曲终大呼小叫的纳夫。她的目光径直投向问道台边缘那片空荡荡的崖石,投向毋满道人和念曲终消失的方向,投向了那片深沉的云海。
紧随其后下轿的便是刘荣。这位商国二皇子今未着朝服,只穿一袭玄色暗纹劲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鹿卢玉具剑。她的目光扫过问道台。她先看见了血泊,看见了横七竖八的尸首,看见了闫觉钟和仇分说狼狈却强撑的姿态,看见了米得道那张苍白精致、犹带血污却依然噙着得体微笑的脸。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殷句身上,看见这位新任关主拄刀而立、浑身颤抖、眼眶赤红却硬撑着没有落泪的模样,看见她伸向崖边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像一尊未完成的雕像。刘荣便在这一眼中读懂了一切:她来迟了。
但她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侧首,对身旁的秋同低声吩咐了句什么。秋同颔首,带着布剑门弟子无声散开,将问道台四周的进退之路不动声色地纳入掌控。
亲卫则如雁行般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平视,既未拔刀,也未喝令,可那股从沙场上带下来的、浸透了血腥气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殷句终于转过头。她的目光与刘荣相遇,像两块燧石在风中擦过,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闷的、沉入水底的钝响。刘荣没有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朝殷句微微颔首。
刘荣没有说话,可殷句分明听见了。她听见的不是声音,是这些时以来,从程不识暗中送来的那批药材与银钱开始,到念曲终带来的那瓶药液,再到此刻刘荣亲自踏上山道出现在这问道台上——这一连串的事故,都是“恰好”。
纳夫始终没有看任何人,山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露出那张因极度克制而近乎木然的脸。众人见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像毋满道人那样咳出一口急怒攻心的血。她只是站着,周身气息收敛得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她终于收回目光,转向刘荣;刘荣便知晓她所欲言了。刘荣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紧,那蹙紧的幅度比先前对殷句颔首还要细微,可熟悉她的人便会知道,这是她真正动怒时才有的神情,像有人伸手探进了她最柔软的脏腑,狠狠攥了一把。她望着殷句,言语中尽显皇室威仪:“殷关主,孤得如此至交不过数,而今相携前来寻其幺弟,只见到这般局面。白登道,孤需要一个交代。”
“殿下。”殷句开口,声音沙哑而坚毅,“殷句以白登道关主之身立誓,凡燕王令下,白登道上下莫不景从。如有背誓,天厌之,地厌之,刀斧加身,神魂俱灭。”
此言一出,满山哗然。
白登道自立派以来,虽与商国朝廷素有往来,却从未明确奉任何一位皇子为主。这是开派祖师定下的规矩:江湖事江湖了,不涉朝堂党争。三百年来,历代关主皆恪守此训,即便暗中与某些势力有所勾连,面上也始终维持着超然姿态。可今,新任关主在登位当便当着数千弟子、当着三位关人、当着一众江湖散人的面,将这规矩亲手砸碎了。灵关、优游关的弟子几乎是本能地看向各自关主——闫觉钟面色铁青,仇分说眯眼不语,可两人都没有出声反对。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殷句这不是效忠,是交代。她把白登道这柄刀,亲手递到了刘荣掌中。
而刘荣接下了这柄刀,便等于接下了替念曲终讨还血债的义务。从此以后,谁再敢动白登道,便是与燕王为敌;谁再敢提念曲终是“暗子”,便是质疑燕王的判断。这局棋,殷句用最决绝的方式,替刘荣铺平了手江湖的最后一里路,也替念曲终的死,镀上了一层“为主效命”的金漆。他不再是来历不明的异族大夫,他是燕王客卿,是为白登道新主效力的功臣。他的死,从“自戕”变成了“以身殉道”。
“殷关主请起。”刘荣伸手,虚扶了一下。殷句顺势起身,两人之间隔着一丈青石,却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扶之间完成了交接。
刘荣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或惊骇、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在闫觉钟和仇分说身上。
“闫关人,仇关人。”她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向效忠,那白登道的事,便是孤的事。”
殷句会意,接过刘荣的话头下令道:“即起,灵关、优游关所有分舵、暗线、钱粮账册,三内移交总坛。你二人卸去关人之位,入后山思过。”
闫觉钟和仇分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苦涩。他们输得一败涂地。不仅输了武力,输了人心,连最后的体面都没保住。
“……遵命。”闫觉钟第一个躬身,声音嘶哑。
仇分说沉默良久,终于也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遵命。”
“至于我们的倥偬关人,是殷某先前小瞧你了。”殷句最看向米得道,“你忤逆关主构陷贤良,按律当诛。你可有意见?”
米得道只是静静看着殷句,看着这个先前还需靠秘药才能压制他们的人,此刻已站在他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境界。殷句不喜他的眼神,抬手就将长刀抵在了米得道的喉间。
“关主好算计。”米得道轻声说,声音还是软的,可每个字都清晰,“米某心服口服。要要剐,悉听尊便。只盼关主念在米某这些年为道中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个痛快。”
他说话时喉结微动,刀尖随之陷入皮肉半分,一缕血线渗出来,顺着颈项优美的曲线往下淌,没入衣领深处。那画面有种残酷的美感,像名匠呕心沥血雕出的玉像,被人漫不经心划了一道裂痕。
然就在此时,山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唱喏:
“圣——旨——到——!”
那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来人用了内力,字字清晰,压过了山风声、松涛声,甚至压过了台上尚未平息的死寂。
所有人霍然转头。
只见山道尽头,一行人正快马奔上问道台。为首者身着绯红蟒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正是东厂都督萧奉竹。他身后跟着八名褐衣番子,个个太阳高高鼓起,目中精光内敛,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萧奉竹登上石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斑斑血迹,面皮纹丝不动,仿佛眼前不是修罗场,只是寻常庭院。他先是朝刘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口中称“咱家给燕王殿下请安”,随后走到台中央,站定,展开手中绢帛,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合德,王道端于壸仪。朕之皇四子卫王刘棣,人品贵重,行孝有嘉,文武并重,今已届婚赘之年,理当择贤男以佐内治。
“兹闻白登道倥偬关人米得道,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动遵图史之规,步协珩璜之节。朕心甚悦,特予恩赐。今特将米氏指婚与皇四子卫王为侧夫。尔米氏既膺兹选,宜益懋温恭,敬襄内职。惟孝惟和,以事上而接下;克勤克俭,以持家而相妇。无负朕亲简之恩,永绥宗室之庆。钦哉。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赐婚,四皇女侧夫,这两个词像两柄重锤,一前一后砸在刘荣的太阳上。她在心中冷笑一声,父皇啊父皇,您真是快死了也不得安生。还有四皇子刘棣,她那位素来不问朝政、一心向佛、自号“无心居士”的皇妹,原来从不曾无心。这道赐婚圣旨来得太巧,巧到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只等问道台上的戏演到最微妙的节点,便恰到好处地递上来。
米得道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脖颈微垂,像一枝被雨打湿了却不肯折断的修竹。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细腻的后颈,颈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隆起。
萧奉竹念完圣旨,将黄绫卷起,双手捧到米得道面前。米得道双手接过,高举过头,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稽首大礼。
“臣,米得道,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依旧温润,依旧带着那把古琴被轻轻拨动时的慵懒韵调,唯有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晕。殿下说:“米卿,孤护你周全。”如今这从未奢望过的承诺也切实实现,殿下用一道圣旨,用四皇子侧夫的名分,用这世间最光明正大也最牢不可破的方式,将他从刘荣的刀下、从纳夫的仇恨中、从这问道台上所有想让他死的人手里,净净地摘了出来。这就是他的殿下,他愿意为之脏了手、赔了命、背负一切骂名的殿下。
萧奉竹宣完旨,并不急着走。他将圣旨交到米得道手中后,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朝刘荣又行了一礼,脸上那缕似笑非笑的表情愈发意味深长。
“燕王殿下,咱家此来,除了宣旨,还带了圣人一句话。”他压低声音,恰好让刘荣与身侧数人能听见,“陛下说,殿下在广陵府的新政,朕很是赞赏。只是江湖事,终究要按江湖规矩办。殿下如今手伸得太长,陛下虽不说,心里是记着的。这道旨,便是陛下的意思——殿下是聪明人,当懂得收手。”
刘荣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萧奉竹。后者被她看得挂不住笑,咳一声,带着两名番子翻身上马,又请米得道上轿进宫。
米得道起身,手中那卷明黄绢帛仿佛有千钧重。他转向殷句,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如风中垂柳:“关主,皇命难违,得道……这就告辞了。”
几人时一般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消失在盘山道的尽头。殷句站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她知道那道圣旨意味着什么:米得道动不得了,至少明面上动不得了。四皇子的侧夫,这个身份像一道符,贴在了那个蛇蝎美人身上。
刘荣缓缓转过身,面向纳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是我思虑不周”?说“我没想到萧奉竹会横一手”?说“暂且忍耐,来方长”?这些话在她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没错,可每一句都不该对着一个刚刚眼睁睁看着结义幺弟坠崖、又眼睁睁看着死他的元凶被一道圣旨轻轻巧巧保下的人说。
纳夫反倒先开口了:“殿下不必多言,我都明白。今这笔账,暂且记下,我们来方长。殿下不必愧疚,您已尽力。”
刘荣喉间涌上一股苦涩。尽力?她尽的是什么力?是踏着念曲终的死收服了白登道,是借着纳夫的“悲愤”清洗了三关,是将殷句这把刀稳稳握在了掌中。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甚至比预想中更多。唯独没得到的,是替纳夫手刃仇人的资格。
那道圣旨不仅保下了米得道的命,也剥夺了她对纳夫的承诺。“竟不能为你报仇”。这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便显得矫情。纳夫不需要她的愧疚,纳夫需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愧疚。纳夫需要的是米得道死。而她没能做到。
她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冰凉如刀。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殷句,面向亲卫,面向布剑门弟子,面向这问道台上所有等待她指令的人。她的脊背重新挺直,目光重新沉凝,声音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的、不容置疑的平稳。
“殷关主,三关之事,便由你与秋同协同办理。灵关、优游关弟子,凡愿效忠殷关主者,既往不咎;不愿者,缴还兵器,自行下山,白登道不许留难。至于倥偬关,”她顿了顿,“米得道既已是四皇妹侧夫,孤自当以礼相待。千万要好生将账册交接完毕。”
殷句颔首,沉声应道:“殷句领命。”秋同也抱拳一礼,带着布剑门弟子无声散开,开始与驽关旧部对接三关弟子的名录与布防。
刘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云海,然后转身,朝山道走去。纳夫跟在她身后,步履平稳气息沉凝,仿佛方才那个在崖边站成一块石头的人不是她。
可刘荣不敢回头。她唯独不敢看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