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景行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纸已经泛白,天光大亮。屋子里空荡荡的,萧寒渊睡过的软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就没影了。
“王妃,该起了。”云袖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今要敬茶,府里的侧妃、姨娘、管事们都在正厅等着呢。”
苏景行坐起来,揉了揉太阳。
昨晚那一杯酒,后劲还挺大。
她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
云袖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衣裳的丫鬟。三个人动作麻利,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头。
苏景行由着她们摆弄,脑子里却在过今天要做的事。
敬茶。
这是新妇过门后的第一个正式场合。按照规矩,她要给萧寒渊的长辈敬茶——但他父母都在京城,王府里没有长辈,所以敬茶的对象实际上是侧妃们和府里的老人。
说白了,就是让这些女人看看新王妃是什么成色,顺便给个下马威。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大红通袖袄,翡翠撒花裙,金累丝嵌宝的头面,富贵是富贵,但过于隆重了。
“换那套秋香色的。”她说,“太红了扎眼。”
云袖愣了一下:“可是王妃,今敬茶,按规矩该穿正红……”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景行站起来,“太红了像唱戏的,反而让人看轻。换素的,压得住场子就行。”
云袖还想说什么,对上她的目光,把话咽了回去。
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苏景行带着云袖往正厅走。
一路上,她借着原主的记忆,把王府的布局又过了一遍——正厅在前院,是招待外客的地方;内院分东西两路,东路是萧寒渊的书房和议事厅,西路是女眷住的地方,周侧妃住在西路的梧桐院,陈侧妃住在海棠院,还有几个没名分的姨娘挤在后罩房。
正厅到了。
门敞着,里面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苏景行踏进去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她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主位空着,是萧寒渊的。
众人愣了一下。
按规矩,新王妃应该先站着,等王爷来了再一起坐下。她倒好,自己先坐下了。
周侧妃坐在左手第一位,今天打扮得格外素净——月白色的褙子,白玉兰花的簪子,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脂粉。
苏景行看了一眼,心里笑了笑。
昨晚穿得那么隆重来送汤,今天却穿得这么素净——这是在跟她唱对台戏呢。新王妃穿得素,她就穿得更素,显得新王妃不够庄重;新王妃要是穿得艳,她就显得清新脱俗。
可惜,她苏景行不吃这套。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右手边是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应该是那些没名分的姨娘,看她的眼神有好奇、有讨好、也有隐隐的敌意。左手边除了周侧妃,还有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子,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一支银簪——陈侧妃。
再往下,是几个穿得体面的婆子,应该是府里的管事嬷嬷。
苏景行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人说话。
气氛有点尴尬。
周侧妃咳了一声,开口:“王妃姐姐昨晚睡得可好?妹妹本想今早去请安,又怕打扰姐姐休息,就没敢去。”
苏景行抬眼看她:“睡得好。多谢周妹妹关心。”
周侧妃笑了笑:“那就好。姐姐初来乍到,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妹妹在这府里住了两年,多少知道些门道。”
这话说得漂亮。
——“在这府里住了两年”,提醒所有人她才是这里的老人;
——“多少知道些门道”,暗示新王妃什么都不懂。
苏景行点点头:“周妹妹有心了。不过王府的事,有王爷做主,有管事们心,我初来乍到,先看看,不急着手。”
周侧妃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被她牵着走,又堵死了她“指点”的路。
这时,陈侧妃突然开口了。
“王妃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似的,“昨晚那盅汤……妾身听说王爷让人去查了?”
苏景行心里一动。
陈侧妃这话说得时机微妙——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提起那盅汤,等于把周侧妃架在火上烤。
她看向陈侧妃。
对方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周侧妃的脸色已经变了。
“陈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着陈侧妃,声音冷下来,“昨晚那盅汤是我让人熬的,王爷要查,自然是我主动请王爷查的,免得有人嚼舌。怎么,陈妹妹是听说了什么?”
陈侧妃摇摇头,声音还是轻轻的:“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口一问。周姐姐别多想。”
“你——”
“都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满屋子人齐齐起身,福下去:“王爷。”
萧寒渊大步走进来,玄色锦袍,腰间佩刀,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景行身上。
“坐吧。”他说。
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苏景行注意到,从萧寒渊进门到现在,周侧妃的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陈侧妃则是低着头,连看都没看一眼。
有意思。
敬茶的流程很快走完。苏景行给几个侧妃、姨娘各递了一杯茶,对方回一句吉祥话,再送一份见面礼——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没什么出格的。
萧寒渊全程坐着喝茶,一言不发。
敬完茶,姨娘们陆续退下,几个婆子也走了。正厅里只剩下萧寒渊、苏景行、周侧妃、陈侧妃四个人。
萧寒渊开口:“昨晚的汤,查清楚了。”
周侧妃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萧寒渊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厨房的人说,汤是周侧妃的贴身丫鬟翠儿亲自看着熬的,从头到尾没经旁人的手。从厨房到梧桐院,也没有人动过。”
周侧妃的脸色微微发白。
萧寒渊:“墨竹已经审过翠儿了。她说,汤里加了什么,她不知道,是周侧妃让她加的。”
周侧妃猛地站起来:“王爷!这是污蔑!妾身怎么可能——”
“坐下。”萧寒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周侧妃僵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
苏景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汤里真的有问题?
还是有人在陷害周侧妃?
如果是周侧妃自己动的手脚,她为什么要用贴身丫鬟,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如果是别人陷害,谁有能力在周侧妃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陈侧妃?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帕子,看不清表情。
萧寒渊继续说:“翠儿招了,汤里加的是红花。”
红花。
苏景行心里一凛。
红花活血化瘀,对孕妇来说是禁药——轻则伤胎,重则流产。
这是在防她怀孕?
还是……
萧寒渊看着周侧妃:“你有什么话说?”
周侧妃扑通一声跪下来:“王爷明鉴!妾身冤枉!翠儿她……她一定被人收买了!妾身怎么可能会害王妃?妾身与王妃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萧寒渊的声音冷下来,“昨晚你送汤的时候,王妃说了什么,你忘了?”
周侧妃一愣。
苏景行也愣了一下。
萧寒渊说:“王妃问你汤里加了什么,你说是人参、枸杞、红枣。翠儿招的可是红花。”
周侧妃的脸彻底白了。
“王爷,妾身真的不知道……妾身只是让翠儿去熬汤,妾身不懂药材……”
“不懂药材?”萧寒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户部尚书的女儿,你母亲当年以懂医理闻名京城,你会不懂药材?”
周侧妃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景行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
周侧妃虽然工于心计,但不是蠢人。她要是真想下毒,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段?让贴身丫鬟亲自熬,还加了红花这种一查就能查出来的药?
而且,萧寒渊刚才说“翠儿招了”——翠儿招供的过程,他一句话带过,没有细说。
墨竹审的。
墨竹是萧寒渊的人,审出来的供词,自然是他想要的供词。
她看向萧寒渊。
他站在周侧妃面前,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背影,冷得像一块冰。
——他这是在借题发挥。
不管汤里是不是周侧妃下的药,他都要趁这个机会,把周侧妃按下去。
为什么?
因为周侧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是皇后一派的人。
因为周侧妃是皇后安在他身边的眼线。
因为——
她突然想起昨晚萧寒渊说的那句话:“从厨房到她的院子,所有人,所有环节。”
他查的不是汤。
他查的是周侧妃。
从昨晚到现在,不到十二个时辰,他就已经把周侧妃的贴身丫鬟策反了,让丫鬟咬死了是周侧妃指使的。
这份心机,这份手段……
她心里突然有些发寒。
萧寒渊转过身,看着她。
“王妃,”他说,“这件事,你想怎么处置?”
满屋子安静下来。
周侧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陈侧妃低着头,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萧寒渊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苏景行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
“王爷,”她说,“我想先见见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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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萧寒渊的眉头微微一动。
“见翠儿?”
“对。”苏景行站起身,“她是人证,我想听听她亲口怎么说。”
萧寒渊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片刻后,他开口:“墨竹,带翠儿上来。”
门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被押进来,浑身哆嗦,脸白得像纸,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苏景行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翠儿是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别怕,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就行。”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
“汤是你熬的?”
“是、是……”
“周侧妃让你加的什么?”
翠儿的嘴唇抖了抖:“红、红花……”
苏景行点点头:“她是怎么跟你说的?原话还记得吗?”
翠儿愣了一下,眼神闪躲:“她说……她说加一点补药,让王妃喝了能、能……”
“能什么?”
“能……能身体好……”
苏景行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翠儿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翠儿,”苏景行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十五……”
“十五岁,在周侧妃身边几年了?”
“三、三年……”
“三年。”苏景行点点头,“三年主仆,她让你加药,你就加,问都不问一句是什么药?”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苏景行继续说,“你说她让你加‘补药’,可你刚才招供的时候说的是‘红花’。你一个十五岁的小丫鬟,连字都不一定认得全,怎么知道红花是什么药?怎么知道红花不是补药而是堕胎药?”
翠儿的脸色彻底变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周侧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希望的光。
萧寒渊的目光落在苏景行身上,若有所思。
苏景行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翠儿。
“翠儿,”她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翠儿浑身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苏景行转身,看向萧寒渊,“王爷,这个丫鬟被人当枪使了。指使她的人,不是周侧妃。”
萧寒渊没说话。
苏景行继续说:“如果是周侧妃指使,她会让丫鬟咬死了不认,而不是让丫鬟招供——招了就是死罪,周侧妃没那么蠢。而且,红花这种药,药性猛,见效快,喝了当晚就会有反应。可昨晚我喝了那盅汤了吗?”
她看向周侧妃:“周妹妹,那盅汤,最后谁喝了?”
周侧妃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我……我没喝……”她喃喃道,“那盅汤,我拿回去之后,放在桌上,然后就……就……”
“就被人换了?”苏景行替她说完。
周侧妃的眼睛猛地睁大:“翠儿!那盅汤后来去哪儿了?”
翠儿已经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苏景行走过去,再次蹲下来。
“翠儿,”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在周侧妃的汤里加了红花,然后让你端过去,故意让王爷查出来,好栽赃周侧妃。你以为是给周侧妃喝的,对不对?你没想到周侧妃会把汤送到正房来,对不对?”
翠儿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翠儿浑身一抖,终于崩溃了。
“是……是陈侧妃的人……她们说只要奴婢照做,就给奴婢弟弟治病……奴婢弟弟病得快死了,没钱请大夫……她们说周侧妃不会喝那汤的,只是让奴婢端去给王妃看一眼,然后就拿回来……奴婢不知道周侧妃真的把汤送去了……奴婢真的不知道……”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陈侧妃。
陈侧妃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疲惫。
“是我。”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是我让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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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周侧妃猛地站起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婉宁!你这个贱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陈侧妃——陈婉宁,没有看她。
她看着萧寒渊。
“王爷,”她说,“妾身认罪。是妾身买通了翠儿,让她在汤里加红花,想栽赃周侧妃。”
萧寒渊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为什么?”
陈婉宁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悲凉。
“为什么?”她轻声重复,“因为妾身恨她。”
“周侧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是皇后娘娘的人。她嫁进王府,是来做眼线的,是来盯着王爷的。可她不知道,妾身的父亲,是皇后娘娘的人吗?”
苏景行心里一震。
陈婉宁继续说:“妾身父亲是江南织造陈延年,表面上是皇商,实际上是皇后娘娘的钱袋子。两年前,皇后娘娘把妾身嫁进王府,让妾身暗中盯着王爷的一举一动,每三个月送一次密报回京。”
“可妾身不想。”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妾身嫁进王府两年,王爷待妾身虽然冷淡,却从未亏待过。周侧妃处处打压妾身,妾身忍了。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暗中给京城送信,说王爷有谋反之心。”
萧寒渊的眉头皱起来。
陈婉宁看着他:“王爷,周侧妃一个月前送出去的那封信,妾身截下了。信上写的是‘三皇子暗中结交边将,意图不轨’。那封信如果送到京城,王爷会怎么样?”
屋子里静得可怕。
周侧妃的脸已经彻底没了血色。
“妾身本想了她。”陈婉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妾身下不了手。妾身只能想出这个法子——让她身败名裂,让王爷厌弃她,把她赶出王府。”
她抬起头,看着萧寒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王爷,妾身不后悔。您要要剐,妾身认了。”
萧寒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然后,他开口了。
“墨竹。”
黑衣人闪身进来。
“把陈侧妃带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墨竹应了一声,走到陈婉宁面前。
陈婉宁站起来,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她看了萧寒渊一眼,又看了苏景行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跟着墨竹走了。
门关上。
周侧妃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萧寒渊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也下去。”他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梧桐院一步。”
周侧妃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萧寒渊和苏景行。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最后,苏景行开口了。
“王爷,”她说,“陈侧妃说的那封信,是真的吗?”
萧寒渊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苏景行说,“她想害周侧妃,有无数种方法,没必要编一个一查就能查出来的谎。”
萧寒渊没有说话。
苏景行继续说:“可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当众说出来?她完全可以不承认,让翠儿一个人顶罪。翠儿收了她的钱,咬死了不认,谁能拿她怎么样?”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想死。”
苏景行一愣。
萧寒渊看向窗外,眼神有些空。
“她刚才说,‘妾身下不了手’。她说的是周侧妃,也是她自己。她不想活了,所以借我的手,给她一个解脱。”
苏景行心里一震。
她想起陈婉宁临走前的那个眼神——平静,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王府里,在这个朝堂上,每一个人都是棋子。周侧妃是,陈侧妃是,萧寒渊是,她也是。
唯一的区别是,有的人认命,有的人不认。
陈婉宁不认,所以她选择了反抗。
可反抗的代价,是死。
她看向萧寒渊。
“王爷,”她说,“你会她吗?”
萧寒渊没有回答。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了。
苏景行站在那里,心里突然有些冷。
她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些话——,共赢,各取所需。
可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真的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门突然被敲响了。
“王爷。”是墨竹的声音,“陈侧妃说,她想见王妃一面。”
萧寒渊看向苏景行。
苏景行沉默了一瞬。
“好。”她说,“我去。”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