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翠喜的尸体在天亮前被抬走了。
苏景行一夜没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陈婉宁给她的那叠纸。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翠喜的名字已经被她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是吴姨娘的名字,画着一个问号。
吴姨娘跑了。
一个大活人,在王府里消失了。
怎么跑的?
什么时候跑的?
谁帮她跑的?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她脑子里钻来钻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
萧寒渊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一夜没睡?”
他把汤放在桌上。
苏景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颌冒着青色的胡茬,显然也没睡。
“你也是。”
萧寒渊没说话,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苏景行开口。
“墨竹那边有消息吗?”
萧寒渊摇摇头。
“城门昨晚就封了,她出不去。可京城这么大,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苏景行点点头。
她知道。
京城有百万人口,想找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还冒着热气,香气钻进鼻子里,她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
端起碗,喝了一口。
热汤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
她放下碗,看着萧寒渊。
“吴姨娘在府里待了多久?”
“一年半。”
“她是什么来路?”
萧寒渊想了想。
“江南那边送来的。说是当地一个富户的女儿,家道中落,托人送进京想找个依靠。我让人查过,身世净,没什么问题。”
苏景行冷笑一声。
“净?现在看,一点都不净。”
萧寒渊没有说话。
苏景行继续问:“她平时跟谁来往?”
萧寒渊说:“深居简出,很少跟人来往。周侧妃在的时候,她每月去请一次安。周侧妃走了之后,她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苏景行想了想。
“翠喜去她那里,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寒渊看着她。
“你怀疑她们早就认识?”
苏景行点点头。
“翠喜是皇后的人。吴姨娘如果也是皇后的人,她们认识很正常。可翠喜在府里待了三年,吴姨娘才来一年半。她们之前应该不认识。”
萧寒渊明白了。
“你是说,有人给她们牵线?”
苏景行点点头。
“对。这个牵线的人,要么在府里,要么能进出王府。”
萧寒渊的眉头皱起来。
能进出王府的人不多。
门房的人算一批,采买的人算一批,还有那些经常来府里走动的外客。
可这些人,谁会帮皇后的人牵线?
苏景行看着他。
“周贵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寒渊说:“墨竹一直盯着。翠喜死后,他吓得两天没出门。昨天下午,他偷偷去了一趟城南。”
苏景行眼睛一亮。
“去了哪儿?”
“槐树胡同。”
苏景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槐树胡同。
那个灰衣人被抓的地方。
周贵去那儿做什么?
萧寒渊说:“墨竹的人跟着他,看见他进了那户人家。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苏景行想了想。
“那户人家现在还有人吗?”
萧寒渊摇摇头。
“灰衣人走后,那院子就空了。墨竹去查过,早就人去楼空。”
苏景行沉默了。
人去楼空。
那条线也断了。
可周贵为什么还要去?
是去找人?
还是去传递消息?
她看着萧寒渊。
“周贵现在在哪儿?”
萧寒渊说:“还在门房。墨竹的人盯着,跑不了。”
苏景行站起身。
“我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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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周贵被带到一间空屋子里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苏景行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周贵。”
周贵的肩膀抖了一下。
“王、王妃娘娘……”
苏景行没有废话。
“昨天下午,你去哪儿了?”
周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奴、奴才没去哪儿……”
苏景行看着他。
“槐树胡同。”
周贵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奴才……奴才……”
苏景行打断他。
“周贵,翠喜死了,你知道吗?”
周贵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翠、翠喜?”
苏景行盯着他。
“你不知道?”
周贵的嘴唇哆嗦着。
“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
苏景行冷笑一声。
“你不知道?你天天往吴姨娘那儿跑,你不知道翠喜是吴姨娘的人?”
周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景行继续说:“翠喜死了,吴姨娘跑了。现在只剩下你。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周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送信的!”
苏景行看着他。
“送信?送给谁?”
周贵浑身发抖。
“给、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每次都是他来找奴才,把信给奴才,让奴才送出去……”
苏景行眯起眼睛。
“那个人长什么样?”
周贵想了想。
“三四十岁,瘦瘦的,穿灰衣裳……每次来都蒙着脸,看不清……”
苏景行心里一动。
灰衣裳。
蒙着脸。
和那个灰衣人很像。
可那个灰衣人已经被抓了,放了。
还会是他吗?
她看着周贵。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周贵说:“三、三天前……”
苏景行的心沉了沉。
三天前。
正是翠喜死的那天。
那个人来找周贵,然后翠喜就死了。
是来灭口的?
还是来传递消息的?
她想了想。
“他让你做什么?”
周贵说:“他让奴才这几天别出门,别跟任何人说话。”
苏景行看着他。
“你听了?”
周贵低下头。
“奴才……奴才害怕……”
苏景行沉默了一瞬。
“周贵,你知道翠喜是怎么死的吗?”
周贵摇摇头。
苏景行说:“被人勒死的。然后挂在梁上,假装成自。”
周贵的脸白得像纸。
苏景行继续说:“她的人,肯定不想留活口。你想想,你知道多少事?那个人会不会也想你?”
周贵的身体抖得厉害。
他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
“王妃救命!王妃救命!奴才什么都说!”
苏景行看着他。
“说。”
周贵深吸一口气。
“奴才……奴才知道那个人是谁。”
苏景行心里一震。
“谁?”
周贵说:“是……是墨竹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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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苏景行看着周贵,一时说不出话来。
墨竹?
萧寒渊最信任的人,跟了他十五年的暗卫首领?
周贵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王妃,奴才不敢撒谎!那个来找奴才的人,虽然蒙着脸,可奴才认得他的身形,还有他走路的样子!他右腿有点跛,是小时候受过伤!府里的人都知道,墨竹大人右腿受过伤!”
苏景行沉默了。
墨竹确实右腿受过伤。
那是早年为萧寒渊挡刀留下的。
这件事,府里很多人都知道。
可周贵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墨竹为什么要帮皇后?
他是萧寒渊的人,跟了萧寒渊十五年。
十五年的忠心,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可如果是假的,周贵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
她看着周贵。
“你知道诬陷墨竹是什么罪吗?”
周贵哭着说:“王妃,奴才真的没有诬陷!奴才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那个人来找奴才,让奴才去槐树胡同送信。他走后,奴才偷偷跟着他,看见他进了墨竹大人的屋子!”
苏景行的眉头皱起来。
“你确定?”
周贵点头。
“奴才确定!奴才亲眼看见的!”
苏景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不许走。”
周贵连连点头。
苏景行推开门,走出去。
萧寒渊站在外面。
他听见了。
苏景行看着他。
“你怎么想?”
萧寒渊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过了很久,他开口。
“墨竹跟了我十五年。”
苏景行点点头。
“我知道。”
萧寒渊看着她。
“他不会背叛我。”
苏景行没有说话。
她相信萧寒渊的判断。
可周贵的话,也不能完全不信。
她想了想。
“查一下。”
萧寒渊看着她。
“怎么查?”
苏景行说:“让我见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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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墨竹被叫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苏景行面前,像一尊雕像。
苏景行看着他。
“墨竹,你跟了王爷多少年?”
墨竹说:“十五年。”
苏景行点点头。
“十五年,不容易。”
墨竹没有说话。
苏景行继续说:“周贵说,那天晚上来找他的人是你。”
墨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苏景行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
墨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王妃想让属下说什么?”
苏景行说:“说实话。”
墨竹看着她。
“属下跟了王爷十五年。十五年来,属下从未做过对不起王爷的事。”
苏景行点点头。
“我相信。”
墨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苏景行继续说:“可周贵为什么要诬陷你?”
墨竹沉默了一瞬。
“因为他被骗了。”
苏景行挑眉。
“被骗?”
墨竹说:“那个来找他的人,跟属下长得很像,走路也像。可他不是属下。”
苏景行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墨竹说:“因为那天晚上,属下在城东。”
苏景行心里一动。
“城东?去做什么?”
墨竹犹豫了一下。
他看向萧寒渊。
萧寒渊点点头。
墨竹说:“属下在查另一件事。”
苏景行看着他。
“什么事?”
墨竹说:“周侧妃的父亲,户部尚书周崇,最近在暗中调动银两。属下怀疑他跟北边有勾结,所以在查。”
苏景行愣住了。
周崇?
周侧妃的父亲?
他跟北边有勾结?
哪个北边?
蛮族?
还是……
萧寒渊开口。
“北境那边,最近有些异常。”
苏景行看着他。
“什么异常?”
萧寒渊说:“蛮族在调兵。按理说,冬天不是打仗的时候,他们却在大规模集结。一定是有人给他们送钱送粮,让他们有底气在冬天出兵。”
苏景行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周崇是户部尚书,管着钱粮。
如果他暗中调拨银两送给蛮族,确实能让蛮族在冬天出兵。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通敌叛国,是死罪。
除非……
她看着萧寒渊。
“是皇后?”
萧寒渊点点头。
“我猜也是。”
苏景行沉默了。
皇后想害萧寒渊,不惜勾结蛮族?
这还是人吗?
墨竹说:“那天晚上,属下在城东盯着周崇的人。那个去找周贵的人,不是属下,但跟属下长得很像。属下怀疑,是有人故意假扮属下,想把水搅浑。”
苏景行明白了。
有人想让墨竹背锅。
如果墨竹被怀疑,萧寒渊就会失去最得力的臂助。
一箭双雕。
她看着墨竹。
“那个假扮你的人,你能查到吗?”
墨竹点点头。
“属下已经在查了。”
苏景行想了想。
“周贵那边,你先别动。让他继续以为你被怀疑了。”
墨竹看着她。
“王妃的意思是……”
苏景行笑了笑。
“让那个人以为,他的计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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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两天后,消息传来。
墨竹被萧寒渊调离了王府,说是“另有任用”。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贬了。
周贵听说这个消息,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可他不知道,墨竹本没走。
他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暗处。
第三天夜里,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了王府。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周贵的屋子,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周贵打开门。
那人闪身进去。
“墨竹被调走了?”
周贵点点头。
“走了。听说去了庄子上。”
那人笑了。
“好。”
周贵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兑现承诺?”
那人说:“急什么?再等两天。”
周贵有些不耐烦。
“你说过,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离开京城。现在墨竹已经被调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该给钱了。”
那人看着他。
“放心,不会少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周贵。
周贵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锭锭银子,足足一百两。
他的眼睛亮了。
“多谢!多谢!”
那人摆摆手。
“走吧。越早离开越好。”
周贵点点头,把银子收好,开始收拾东西。
那人转身要走。
可刚走到门口,门突然被推开了。
几个人冲进来。
领头的是墨竹。
那人愣住了。
“你……你不是……”
墨竹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我不是被调走了?”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想跑,可身后也有人堵着。
前后都是人。
他跑不掉了。
墨竹走过去,一把扯下他脸上的蒙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露出来。
不是那个灰衣人。
是另一个人。
墨竹看着他。
“你是谁的人?”
那人没有说话。
墨竹冷笑一声。
“不说?没关系。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一挥手。
几个人上来,把那人按倒在地。
那人挣扎着,可挣不脱。
他被拖了出去。
周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看着墨竹,嘴唇哆嗦着。
“墨、墨竹大人……”
墨竹看着他。
“你运气好。王妃说,留你一命。”
周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墨竹没理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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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人被关进了柴房。
就是翠喜死的那间。
他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动弹不得。
苏景行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是谁的人?”
那人没有说话。
苏景行笑了笑。
“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人的眼睛眯起来。
苏景行说:“你是周家的人。”
那人的脸色变了。
苏景行继续说:“周崇让你假扮墨竹,栽赃他。你右腿受过伤,走路的样子跟墨竹很像,所以选了你去。”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震惊。
她怎么知道?
苏景行像是看懂了他在想什么。
“因为周贵说,那个人右腿有点跛。可墨竹的右腿,伤得更重,走路的时候脚尖会微微往外偏。你学他走路,学得很像,可你没学到他那个往外偏的动作。”
那人沉默了。
苏景行走近一步。
“周崇给了你多少钱?”
那人没有说话。
苏景行看着他。
“你不说,我帮你说。一千两?”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苏景行笑了。
“两千两?”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景行转过身。
“好好想想。想清楚了,让人告诉我。”
她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很浓。
萧寒渊站在院子里,等着她。
“问出来了?”
苏景行摇摇头。
“还没。但我知道他是周家的人。”
萧寒渊点点头。
“周崇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
苏景行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萧寒渊沉默了一瞬。
“等。”
苏景行明白了。
等周崇露出更多破绽。
等他自投罗网。
她点点头。
“好。”
两人并肩站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苏景行拢了拢斗篷。
萧寒渊突然开口。
“苏景行。”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
“小心点。”
苏景行心里一暖。
她点点头。
“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比什么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