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坑洼的土路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一阵“况且、况且”的金属撞击声和悠长的汽笛声，顺着寒风远远地传了过来。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煤烟味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昭昭的眼睛猛地一亮。
火车站！
她加快了脚步，绕过最后一个山坳。
一个破旧、简陋，充满了年代感的景象，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座低矮的、墙皮都有些剥落的红砖小平房，房顶上竖着一歪歪扭扭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的黑烟。
平房前面，是几条被磨得锃亮的铁轨，像几条巨蟒一样，蜿蜒着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
铁轨旁，是一个用水泥砌成的、光秃秃的站台。
站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一些等车的人。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或灰色卡其布棉袄，脸上带着被寒风吹出的“高原红”，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旧包裹。
这就是八、九十年代，东北林区最常见的小火车站。
充满了朴素、贫瘠，却又带着一种即将远行的勃勃生机。
昭昭从路边的小树林里钻了出来。
当她这个穿着一身“豪华”兽皮斗篷，粉雕玉琢得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出现在站台上时。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哎哟，这是谁家的娃？长得可真俊！”
“看她身上穿的，是紫貂皮吧？乖乖，这得多少钱啊！”
“怎么一个人？她爹妈呢？”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像是蚊子一样在昭昭耳边嗡嗡作响。
有好奇的，有惊叹的，但更多的，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贪婪。
一个穿着貂皮的孩子独自出现，在这些穷苦了一辈子的人眼里，简直就像一个会走路的金元宝。
昭昭感受到了这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将身后的背包往前拉了拉，小手也紧紧地捂住了贴身放着存折和房产证的口袋。
她记着人贩子的教训，对所有陌生人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昭昭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迈开小短腿，径直走到了那个挂着“售票处”牌子的小窗口前。
窗口太高，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昭昭只能用力地拍了拍冰冷的玻璃窗。
“咚咚咚！”
“谁啊？赶着投胎啊！”
窗口里传来一个很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紧接着，一扇小窗被“哗啦”一下拉开，露出一张满脸不高兴的中年男人脸。
当他看清窗外站着的，只是一个身高还不到窗台一半的小不点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去去去！哪家的小孩，一边玩儿去，别在这捣乱！”售票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像在赶一只苍蝇。
“叔叔，我买票。”昭昭仰着小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成熟一些。
“买票？你？”售票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个小屁孩买什么票？你家大人呢？”
“我……我一个人。”昭昭攥了攥小拳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被她捏得有些发皱的钞票，努力地举高，递到窗口前。
“我要去……去京城！”
这是她从那张房产证上看到的唯一认识的地名。
“去京城？！”
售票员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旅客们，也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昭昭身上。
一个五岁的女娃，穿着貂皮，要一个人去京城？
这已经不是奇怪，而是惊悚了！
售票员的脸上写满了怀疑，他死死地盯着昭昭，厉声问道：“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是不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你信不信我马上叫乘警把你抓起来送回去！”
面对售票员的呵斥和周围人越来越奇怪的目光，昭昭心里有些发慌。
她没想到，光是买一张票，就这么困难。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呜——！”
一声悠长的汽笛声由远及近。
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
一头冒着浓浓白烟的“钢铁巨龙”，拖着长长的绿色车厢，缓缓地驶进了站台。
火车到了！
“上车了！上车了！都别挤！”
站台上的旅客们瞬间动起来，扛着大包小包就往车门口涌去。
售票员的注意力也被瞬间吸引，他看着外面乱糟糟的人群，烦躁地吼了两句。
趁着这个混乱的当口，昭昭急中生智，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拍在了窗台上。
“叔叔！这些钱都给你！能买到哪儿，就给我一张到哪儿的票！”
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立刻混进人群，登上这趟火车！
否则，等这趟车开走，她再想离开这里，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售票员被她这个举动搞得一愣，看着窗台上那一把零零散散的钞票，又看了看外面乱成一锅粥的旅客，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麻烦和贪小便宜的心理战胜了职业守。
他飞快地从一沓硬纸板车票里撕下一张，连同找零的几张毛票和硬币，一把从窗口塞了出来。
“给你！滨城！赶紧滚蛋！”
说完，“啪”的一声，就关上了窗户。
滨城？
虽然不是京城，但终归是离开了这里！
昭昭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过车票和零钱，用尽全身的力气，挤进了汹涌的人里。
她小小的个子在成年人的腿缝中穿梭，好几次都险些被挤倒。
最终，她还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车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成功地爬上了那辆绿皮火车。
车厢里充满了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过道上、座位下，到处都堆满了行李，挤满了人。
昭昭好不容易才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
她把身后的背包抱在怀里，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火车缓缓开动，“况且、况且”的声音再次响起。
窗外的站台和熟悉的山林，正在不断地向后退去。
昭昭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真的告别了过去，踏上了一条完全未知的道路。
她把小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雪景，心里默默地念着。
爸爸，我走了。
大狗狗，我走了。
叔叔们，我来找你们了！
就在她心起伏的时候。
一个高大的身影，装作不经意地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借过一下。”
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昭昭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
男人挤过去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昭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用破布缝成的小背包。
背包的侧面，不知何时，竟然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而她放在最外层，用来装粮的那个小布包……
好像，变轻了？
“我的肉包呢？”昭昭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急忙伸手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