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大兴……安……岭……”
昭昭一字一顿，用指尖感受着铅笔在纸张上留下的浅浅凹痕，终于辨认出了那行模糊的小字！
大兴安岭！
陆云峰叔叔的家，在大兴安岭！
这个地名，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昭昭迷茫的前路！
爸爸以前跟她讲故事的时候，无数次提到过那个地方。
他说，那是中国最大、最美的林海雪原，是黑熊和狍子真正的家园，也是最勇敢的战士们戍守边疆的地方。
而这趟火车的终点站——滨城，正是通往广袤的大兴安岭地区最重要的门户城市！
一切都对上了！
爸爸留下这张名单，他一定早就规划好了一切！
他知道，只要自己能坐上这趟火车，就一定能找到去往大兴安岭的路！
昭昭的心脏因为激动而“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找到了！
第一个叔叔的线索，找到了！
她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漂泊，她有了明确的方向！
昭昭小心翼翼地将染血的名单重新折好，和存折、房产证一起，放回最贴身的口袋里，仔仔细细地捂好。
这些东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依靠，是她找到未来的唯一凭证。
有了目标之后，之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困意，如同水般席卷了她小小的身体。
从被大伯绑上祭台开始，她已经整整两天一夜没有好好合眼了。
昭昭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怀里抱着她忠诚的“保镖”，眼皮越来越沉重。
火车有节奏的“况且”声，此刻听起来，竟像是一首遥远的催眠曲。
在彻底睡着之前，昭昭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陆云峰叔叔……你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你会……喜欢我这个，从山里来的侄女吗？”
……
不知道睡了多久。
昭昭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刺耳的刹车声惊醒的。
“滨城站到了！到滨城的旅客请准备下车！”
“拿好您的行李物品，不要拥挤，按次序下车！”
列车员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车厢里回荡。
昭昭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一片大亮。
一座与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地方都截然不同的城市，出现在她的眼前。
高大的楼房、宽阔的马路、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还有来来往往、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群。
这就是城市！
比镇上大了无数倍的城市！
昭昭背着她的小背包，跟着人流，有些茫然地走下了火车。
巨大的火车站广场上，人汹涌。
南腔北调的叫卖声、汽车的鸣笛声、车站的广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乐，震得昭昭耳朵嗡嗡作响。
她小小的个子，在密集的人流中，就像是汪洋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感，瞬间攫住了她。
山林里，她是王，百兽都听她的号令。
可在这里，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乡下孩子。
怎么办？
大兴安岭到底在哪个方向？
她该坐什么车去？
昭昭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到很多人都在一个挂着“问事处”牌子的地方排队，似乎是在询问路线。
昭昭也想过去，但看到那长长的队伍，和问事处工作人员那张极不耐烦的脸，她又犹豫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再次引来像售票员那样的怀疑和盘问。
就在她焦急地四处张望时。
一个声音，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去加格达奇、去漠河的班车，马上就走了啊！”
“林业局招待所的，有没有去加格达奇的？还差一个位置！”
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狗皮帽的男人，正举着一块破纸板，在出站口大声地招揽着客人。
昭昭的眼睛猛地一亮！
加格达奇！
这个地名她听爸爸说过，那是大兴安岭地区行署的所在地！是林区的中心！
去那里，肯定能打听到更多关于陆云峰叔叔的消息！
昭昭立刻迈开小短腿，朝着那个司机师傅跑了过去。
“叔叔！叔叔！我要去加格达奇！”
司机师傅低头，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不点仰着脸看着自己，不由得一愣。
“你？小娃娃，你家大人呢？”
“我……我一个人。”昭昭攥着小拳头，重复着这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司机师傅皱起了眉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当他的目光落在昭昭那件紫貂皮斗篷上时，眼神明显变了变，闪过一丝惊讶和了然。
“你是林业局哪个部的孩子吧？家里人让你自己先过去？”
在八、九十年代，林业系统是个相对封闭且庞大的系统，职工家属之间联系紧密。
司机师傅常年跑这条线，见过不少部家庭的孩子独自往返于城市和林区。
看到昭昭这一身不凡的穿着，他很自然地就把她当成了某个领导家的小孩。
昭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行吧，上来吧。”司机师傅也没多问，“五十块钱车票，先交钱。”
五十块！
昭昭的心疼得抽了一下。
她在人贩子那里缴获的钱，加上自己剩下的，总共也才一百多块。
这一下就要去掉将近一半。
但她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数出五十块钱，递了过去。
只要能找到叔叔，花再多钱也值得！
昭昭跟着司机，来到了一辆破旧的、车身上印着“林区专线”字样的长途客车前。
车上已经坐满了人，过道里也堆满了各种行李。
昭昭好不容易才在最后一排，找到了一个靠窗的空位。
汽车发动起来，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滨城市区，朝着北方广袤的雪原开去。
车窗外的景象，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又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平原和森林。
景色越来越荒凉，天气也越来越冷。
车厢里没有暖气，车窗的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昭昭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白桦林，心里充满了期待。
叔叔，我离你越来越近了！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
当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客车终于驶入了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城。
“加格达奇到了！终点站，都下车了！”
司机师傅扯着嗓子喊道。
昭昭背着背包，跟着疲惫的旅客们下了车。
一股比黑瞎子沟还要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进了她的脖子里，冻得她一哆嗦。
她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周围亮起点点灯火的低矮楼房，再一次感到了茫然。
加格达奇这么大，她要去哪里找一个叫“陆云峰”的人呢？
总不能挨家挨户地去问吧？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挂在路边电线杆上的、锈迹斑斑的铁皮指示牌，吸引了她的目光。
指示牌上画着一个箭头，旁边写着几个已经有些掉漆的大字。
【大兴安岭林业管理局——向左三百米】
林业管理局！
爸爸就是护林员，那管理所有护林员的地方，一定就是林业局了！
去那里，一定能问到消息！
昭昭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她裹紧了身上的小斗篷，顶着风雪，毫不犹豫地朝着指示牌指引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百米，一栋在当时看来非常气派的三层办公楼，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大楼门口，挂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大兴安岭林业管理局”。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门卫。
昭昭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鼓起勇气，走上了台阶。
“哎！小孩！你什么的？”门卫伸出手，拦住了她。
“叔叔，我找人。”
“找人？这里是办公单位，不是你小孩玩的地方！快回家去！”门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找我爸爸的战友！”昭昭急了，大声地说道，“他叫林战！我是林战的女儿！”
“林战？”
听到这个名字，那个年纪稍大一些的门卫，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昭昭，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哪个林战？”
“就是为了保护林区，牺牲在黑瞎子沟的那个林战！他是巡林兵王！”昭昭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什么？！”
两个门卫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黑瞎子沟的巡林兵王林战，前段时间为了抓捕盗猎团伙英勇牺牲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兴安岭林区系统！
那是所有林业人心中的英雄！
年纪大的门卫立刻蹲下身，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孩子……你……你真是林战大哥的闺女？”
昭昭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珍藏的布包，颤抖着手打开。
“这是我爸爸的二等功勋章，还有……还有我和爸爸妈妈的合影……”
当那枚闪亮的勋章和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出现在两个门卫眼前时。
他们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了！
照片上那个穿着护林员制服、笑得一脸灿烂的男人，正是他们从报纸上看到过的英雄林战！
“快！快进去！”
“局长！我们的英雄回来了！”
老门卫一把抱起昭昭，也顾不上登记了，火急火燎地就朝着办公大楼里面冲了进去，嘴里还激动地大喊着。
“英雄的女儿来了！林战大哥的闺女找来了！”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很快，楼道里就响起了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威严，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在一群部的簇拥下，快步从二楼走了下来。
当他看到被门卫抱在怀里，那个冻得小脸通红，却紧紧抱着一枚勋章的小女孩时。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股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痛惜！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跟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你叫什么名字？”
昭昭看着眼前的男人，从他身上，她感受到了一股和爸爸有些相似的、属于军人的铁血气息。
她仰起小脸，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叫林昭昭。我爸爸，叫林战。”
“好……好……好孩子！”
中年男人连说三个“好”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摸摸昭昭的头，却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停在了半空中。
“我是你陈叔叔，陈建军！”
“我是你爸爸……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陈建军？！
昭昭猛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名字……赫然就在那张染血名单的第二行！
【陈建军西北雪狼边防团】
她要找的第一个人是陆云峰叔叔，怎么会……怎么会先遇到了名单上的第二个叔叔？
而且，他竟然是这里的……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