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星辞从电脑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
从下午到现在，他坐在这个椅子上没动过，除了上厕所，连饭都是他妈端进来吃的。钩子都麻了，脖子僵了，眼睛酸得直流泪。
但歌终于终于终于终于终于做完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工程文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爱你所以把你写进歌里》完整版
人声录了八遍，最后选了第三遍和第五遍拼起来的。和声加了三轨，一轨高八度，一轨低八度，一轨自己跟自己和声。混音调了四个小时，压缩、EQ、混响、延迟，每一个参数都反复试过。母带过了三版，最后选了最顺耳的那一版
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
累
但爽！战斗爽！
他把工程导出，存成一个WAV文件，又转了一个MP3。然后在文件夹里建了个新文件夹，名字叫“第一首歌_完整版”。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愣了几秒。
上辈子，他文件夹里有几百个这样的文件夹。大部分都是“demo_未完成”、“半成品”、“写了一半写不下去”。能做完的，不到十分之一。
这辈子，第一个星期，他就做完了一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上的空气比白天凉一点，但还是热的，带着楼下烧烤摊飘上来的烟熏味。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孜然和羊肉串的味道。
肚子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晚饭只吃了几口，他妈端进来的面条，他忙着调混音，放坨了。
算了，明天再说。
他回到椅子上，拿起手机。
音符后台，数据又涨了。
播放量：两百三十七万。
点赞：十五万六。
评论：三万四千多条。
他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两百三十七万。
上辈子他活了四十岁，所有歌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人听过。
他往下翻评论区。
热评第一已经变了，现在是：“明天再不发布完整版，我就顺着网线爬过去找你”
下面有人回复：“带我一个”
有人回复：“我带上刀”
有人回复：“我带上孜然”
他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然后他看见私信。
99+。
他点进去，从上往下翻。
“老师您好，我是锁尼音乐的版权总监，请问这首歌卖吗”
“你好，我是毕纳音乐的A&R，想跟你聊聊这首歌的”
“老师，音黄娱乐想买您这首歌，方便加个微信吗”
“唐老师您好，我是坏球音乐的……”
“老师，华大唱片……”
他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锁尼音乐、毕纳音乐、音黄娱乐、坏球、华大….
这些名字他上辈子只在新闻里见过。锁尼音乐签过周木伦，毕纳音乐签过陈亦迅，坏球和华大就更不用说了，全世界最大的唱片公司。
现在这些人，给他发私信。
他一条一条点开看。
锁尼音乐开价：十万，买断。
毕纳音乐开价：十万，买断，可以谈。
音黄娱乐开价：十二万，买断，加额外推广资源。
坏球音乐说：老师方便留个电话吗，我们总监想跟您聊聊。
华大唱片说：我们注意到您这首歌的数据非常好，想跟您探讨一下的可能性。
他看着这些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十万。
十二万。
上辈子他卖一首歌五千块，高兴得请所有人吃饭。现在有人出十二万，买他这首歌。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还是十万、十二万。
他把手机放下，又走了两圈。
然后他坐回去，盯着屏幕。
他想起了那首卖了五千块的歌。那首歌后来火了，那公司赚了几百万。他拿到五千。
现在这首歌，数据比那首歌好多了。
两百多万播放，还在涨。评论区全是催更的。这要是发了完整版，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肯定不止十万。
他拿起手机，开始回私信。
锁尼音乐：加个绿泡泡吧，但歌不卖。
毕纳音乐：绿泡泡加了，歌不卖。
音黄娱乐：十二万不卖，加绿泡泡可以聊聊。
坏球音乐：电话就不留了，微信可以加。
华大唱片：可以探讨，但歌不卖。
他一条一条回过去，然后打开微信，等着好友申请弹出来。
果然，不到五分钟，七八条好友申请。
他一个一个通过。
锁尼音乐的张总。毕纳音乐的李总。音黄娱乐的王总。坏球的赵总监。华大的孙经理。
他看着通讯录里突然多出来的这些人名，觉得有点魔幻。
上辈子他求爷爷告加这些人，一个都加不上。这辈子他们主动加他，他还得挑着加。
手机震了。
是音黄娱乐的王总。
王总：“唐老师您好，刚才在私信里聊过”
王总：“十二万买断，这个价格真的很高了，您考虑一下”
唐星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
唐星辞：“王总，歌不卖”
王总：“那您想要多少，可以谈”
唐星辞：“不是钱的事，是想自己发”
王总那边沉默了几秒。
王总：“唐老师，自己发的话，风险很大的。万一数据不好，或者被人盗版了，或者平台不给推，您就白做了”
唐星辞看着这条消息，心想这话术怎么跟薛凯匀一模一样。什么风险大，什么白做了，全是吓唬人的。
他打字：“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王总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王总：“那行，您先发，发完如果效果不好，随时找我”
唐星辞回了个抱拳。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私信。
翻着翻着，看见一条熟悉的头像。
薛凯匀。
薛凯匀：“老师，我听说好多大公司找您了”
薛凯匀：“十万十二万的”
薛凯匀：“您卖了吗”
唐星辞看着这三条消息，笑了一下。
他打字：“没卖”
薛凯匀秒回：“老师牛比”
薛凯匀：“我就知道您不会卖”
薛凯匀：“您这歌值更多”
唐星辞看着“值更多”这三个字，心想这人倒是挺会说话。
他打字：“你怎么知道”
薛凯匀：“我这行五年了，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薛凯匀：“您这歌，发了完整版之后，保守估计几天就有三五百万播放”
薛凯匀：“到时候找您的人，开价就不是十万了”
唐星辞看着这几条消息，心想这人倒是实在。之前想两万买断，现在看买不到了，就开始说实话了。
他打字：“那你之前还两万买断”
薛凯匀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薛凯匀：“老师，那不是工作吗”
薛凯匀：“老板让报两万，我就报两万”
薛凯匀：“我要是老板，我肯定报二十万”
唐星辞笑出了声。
这人还挺逗。
他打字：“行，完整版明天发，到时候你听”
薛凯匀：“必须的”
薛凯匀：“老师发哪个平台”
唐星辞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对啊，发哪个平台？
他想了想，2018年，说唱圈的主流平台是哪儿？
冈易云
那时候冈易云还是说唱歌手的大本营。好多rapper都是在冈易云火起来的。而且一群黑化小学生都会在冈易云听歌emo，后来那些平台，什么口口音乐、帅狗、帅我音乐，都是后来才追上来的
2018年，发歌首选就是冈易云。
他打字：“冈易云”
薛凯匀：“行，我到时候去听”
薛凯匀：“老师加油”
唐星辞回了个抱拳。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登上网易云音乐。
然后他愣住了。
他没有冈易云音乐人资格。
上辈子他早就是冈易云音乐人了，但这辈子不是。这辈子他才十八岁，刚重生一周，什么都没弄过。
他打开百度，搜“冈易云音乐人怎么申请”。
然后开始填资料。
姓名：唐星辞
艺名：唐金金金
身份证号：他掏出身份证，一个一个数字输进去。
上传身份证照片。上传手持身份证照片。上传作品链接
作品链接……他还没有作品。
他把刚做好的Wav文件拖到上传窗口
填好基本信息等等….
然后点提交
系统提示：您的申请已提交，我们将在3-5个工作内审核。
他盯着这行字，愣了几秒。
三到五个工作？
那他明天怎么发？
他把手机拿起来，给薛凯匀发消息。
唐星辞：“冈易云音乐人审核要多久”
薛凯匀秒回：“正常三五天，加急的话一天”
唐星辞：“怎么加急”
薛凯匀：“我有个朋友在冈易云上班，要不要帮你问问”
唐星辞看着这条消息，心想这人还挺热心。
他打字：“多少钱”
薛凯匀：“不用钱，就帮你打个招呼”
薛凯匀：“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唐星辞：“什么事”
薛凯匀：“以后火了，让我来给你上班”
唐星辞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还是个天使人
他打字：“行”
薛凯匀发了个OK的表情。
过了大概十分钟，薛凯匀发消息：“搞定了，明天晚上7:30通过”
唐星辞：“谢了”
薛凯匀：“客气”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弄冈易云的事。
注册账号，完善资料，上传头像。头像用的是他自拍的一张照片，就是之前录视频那张，阳光底下，十八岁的脸，笑得没心没肺
然后他开始写简介。
简介写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打字：
“07年出生，18岁，大专在读。写歌的，这是第一首。”
他看着这几行字，觉得有点太简单了。
又加了一句：
“好听就听，不好听就滚。”
然后他看着这句话，笑了。
行，就这个。
弄完这些，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他看了眼时间，想了想，拿起手机，又录了一条视频。
镜头对着自己的脸，背景是那台苹果电脑，屏幕上是他刚做好的工程文件。
他对着镜头说：
“几天前几百万人看过的那首歌，《我爱你所以把你写进歌里》，完整版明天晚上七点半，网易云音乐首发。”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评论区抽两包鸡脚筋，。”
录完，他看了一遍。
有点傻。
但傻就傻吧。
他点发布。
发出去之后，他躺在床上，等着评论。
果然，不到一分钟，评论就来了。
第一条：“鸡脚筋？？？”
第二条：“笑死我了 抽鸡脚筋是什么鬼”
第三条：“主播你是认真的吗 两包鸡脚筋”
第四条：“我吃过鸡脚筋 确实好吃”
第五条：“我要抽！我爱吃鸡脚筋！”
第六条：“主播你是不是想吃鸡脚筋了 想让我们请你吃”
他看着这些评论，笑得不行。
又有一条：“明天七点半 记住了 为了鸡脚筋我也得去听”
他回了个：“冲”
又有一条：“主播你早说抽鸡脚筋啊 我之前都不评论的 现在我要评论了”
他回了个：“晚了”
又有一条：“笑死 这主播是搞笑男吧”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罩上那只小白狗还在咧嘴笑。
他想起上辈子，发歌之前，他从来不发预告。因为发了也没人看。偶尔发一次，也就几十个阅读，几个评论，还都是“加油”、“支持”。
现在他发一条预告，不到一分钟，评论一百多条。
全是鸡脚筋。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明天晚上七点半发歌。
那明天白天，他得去买鸡脚筋。
两包。
要是抽奖的人多，两包不够怎么办？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评论置顶：
“两包不够的话，我加两包，一共四包。够不够？”
下面马上有人回复：
“不够！我要十包！”
“四包也不够 我要一箱”
“主播你是不是零食店老板 怎么还有鸡脚筋”
他回了一条：“我是零食店常客”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发歌之后会怎么样。数据好不好，评论多不多，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找他。
转着转着，困了
睡着之前，他听见他妈在隔壁翻身，床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他想，明天早上起来，先去买鸡脚筋。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