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七点半
唐星辞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上午十点二十。
他打开冈易云音乐人后台，审核状态那一栏已经变成了：已通过
薛凯匀没骗他。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长出一口气
行，能发了
就等晚上七点半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又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妈在外面喊吃饭，他应了一声，爬起来刷牙洗脸
吃饭的时候，他爸问了一句：“今天还做你那歌？”
他说：“做好了，晚上发。”
他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妈在旁边说：“发哪儿？网上？”
“嗯，冈易云。”
他妈听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挺好。”
他低头吃饭，没再多说。
吃完回屋，打开电脑，登录冈易云音乐人后台。
上传歌曲。
填歌名：《我爱你所以把你写进歌里》
填歌手：唐金金金
填词曲编：唐金金金
上传封面。封面是他昨晚现做的，一张自己拍的照片，加了几个字，像个忧郁少男
然后设置发布时间：晚上七点半。
他看着那个时间，犹豫了一下
七点半，吃完饭的时间，大家都有空。刷手机的，听歌的，闲事的，都在这会儿。
就七点半了。
点完确定，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时发布”的标志。
还有八个多小时。
他拿起手机，打开音符，翻评论区。
昨晚那条预告视频，播放量已经一百八十多万了。评论区全是催更的，还有问鸡脚筋的。
他往下翻，看见一条热评：“主播，鸡脚筋是真的假的？”
他回了一条：“骗你的，自己吃。”
又有一条：“四包不够分吧，评论都快一万了”
他回：“抽中的请我吃也行”
下面一堆人回：“想得美”“你请我们吃还差不多”“主播你是真抠”
他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下午的时候，他试着睡一觉，但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晚上发歌的事。
上辈子发歌，他从来不紧张。因为发了也没人听，紧张个屁。
但这辈子不一样。
两百多万人等着。
他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打开电脑，把做好的歌又听了一遍。
还是那个感觉。
好听。
他关上电脑，又躺回去。
手机震了。
是宿舍群的消息。
魏子涵：“唐星辞 今晚发歌是吧”
“几点来着”
“七点半 冈易云”
“行 到时候去给你刷评论”
“刷什么评论 别刷 刷了被平台封”
“那给你点赞”
他看着这些消息，回了个“谢了”。
然后群里又开始发别的东西。有人说新出的游戏挺好玩的，有人说晚上去不去网吧，有人说唐星辞发歌了要不要出去喝酒庆祝一下。
他回：“发完再说。”
下午五点的时候，他妈进来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说随便。
他妈说：“那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说行。
他妈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别紧张。”
他愣了一下：“没紧张。”
他妈没说话，带上门出去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门板，心想他妈怎么知道他紧张。
六点半的时候，他把饭吃了。他妈做的红烧肉，他吃了两碗饭。
吃完回屋，打开电脑，登录冈易云，等着。
七点的时候，他开始刷后台。
七点十分的时候，他开始刷手机。
七点二十分的时候，他手心开始出汗。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五。
七点二十八。
七点二十九。
他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然后——
叮！
“@原创音乐人 唐金金金 恭喜你的作品已审核通过快分享给你的粉丝听听吧！”
屏幕上，那首歌的状态变成了：已发布。
他愣了一下。
然后马上点进去。
歌曲页面加载出来。
歌名：《我爱你所以把你写进歌里》
歌手：唐金金金
发布时间：刚刚
播放量：0
他深吸一口气，把链接复制下来，发到朋友圈。
文案就一句话：“写了首歌，爱听听不听滚。”
然后发到宿舍群。
发完，他切回冈易云。
刷新
播放量：873
收藏：126
评论：34
他愣了一下。
这才几秒钟？
再刷新。
播放量：2156
收藏：389
评论：87
再刷新。
播放量：4872
收藏：1024
评论：213
他盯着屏幕，眼睛都不眨。
刷新。
播放量：10347
收藏：2893
评论：547
刷新。
播放量：23456
收藏：5678
评论：1023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这么离谱？”
他自言自语。
上辈子他发歌，三天播放量几百。评论个位数，还都是朋友捧场发的“加油”“支持”。
现在这才几分钟？一万多播放？一千多评论？
他把手机拿起来，开始翻评论。
热评第一：“第一！”
下面有人回复：“第一有个屁用 歌好听才行”
热评第二：“兄弟们我听完回来了 好听 真的”
热评第三：“这歌词给我听emo了 刚分手 太真实了”
热评第四：“主播你是真的18岁？这歌写得太成熟了吧”
热评第五：“电麻了 难听”
热评第五下面有人回复：“你点进来就已经为他的歌买单了 还评论 笑死”
他看着这条回复，笑出了声。
对，点进来就是买单。
他往下翻，越翻越上头。
“这歌让我想起我前女友 妈的 哭了一会儿”
“歌词太扎心了 亲爱的我抓住你的手含着泪求别离开 谁懂啊”
“不懂就问 这是说唱吗 怎么还有旋律”
“土狗 这叫旋律说唱 懂不懂”
“管他什么 好听就行”
“我循环三遍了 出不去了”
“主播 鸡脚筋还抽吗”
他看见这条，想起来还有鸡脚筋的事。
他打字回复：“抽 等数据稳了就抽”
然后继续翻。
有一条评论写得很长：
“我去年分的手，到现在没走出来。今天听到这首歌，突然就想通了。有些人是留不住的，就像歌词里写的，抓不住的手就别抓了。谢谢你，陌生人。”
他看着这条评论，愣了几秒。
上辈子他写这首歌的时候，也是刚分手。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了四个月，一边写一边哭。他那时候想的是，如果有人能听懂这首歌就好了。
现在有人听懂了。
他打字回复：“会好的 兄弟。”
然后又翻。
有一条评论把他逗笑了：
“这歌让我想起我初中暗恋的那个女生 我给她写过情书 她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 她把我情书贴墙上了 全班都看见了”
他回复：“你这比我惨”
那人秒回：“主播你回我了？”
他回：“嗯 你惨”
又有一条：
“听哭了 现在在厕所哭 我妈在外面问我怎么了 我说拉屎拉的”
他回复：“快出来 别让你妈担心”
又有一条：
“主播 你这歌是不是写给你前女友的”
他想了想，回复：“写雷霆”
又有一条：
“这歌能火 我话撂这儿”
他回复：“借你吉言”
翻了半个小时，评论已经三千多条了。
他看了一眼后台数据。
播放量：八万七
收藏：两万三
评论：三千六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发这首歌的时候，评论区是什么样来着？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
好像就几条评论。一个是大学同学发的“加油兄弟”，一个是前同事发的“挺好听的”，还有一个是陌生人发的“还行”。
没了。
就三条。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出来的数字。
三千多条评论。两万多收藏。八万多播放。
这才不到一个小时。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夏天的晚上，楼下烧烤摊的灯亮着，有几个人围在那儿，烟往上飘。他闻到了孜然和羊肉串的味道。
他想起四十岁的自己，死在出租屋里，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片发黑的霉斑。
现在他站在这里，十八岁，一首歌发了不到一小时，八万多人听过。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冈易云，找到那首歌，开始一条一条认真看评论。
有一条写的是：“这歌让我想起我爷爷 他走的时候我都没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歌词里那句抓不住你的手 我真的绷不住了”
他愣了一下。
这歌他写的是分手，但好像每个人都听出了自己的故事。
他回复：“爷爷会在天上看着你 好好的”
又有一条：
“主播 我今年也18岁 我还在为高考发愁 你都已经写歌了 我酸了”
他回复：“你高考完也可以写”
那人回：“我五音不全”
他回：“那别写了”
又有一条：
“这歌适合晚上听 一个人 关着灯 躺床上 戴耳机 直接emo”
他回复：“懂行”
又有一条：
“我就想知道 鸡脚筋什么时候抽”
他回复：“明天抽 别急”
又有一条：
“主播 你是不是那个音符上的唐金金金”
他回复：“是我”
那人秒回：“ 真是你 我关注你好几天了”
他回了个抱拳。
又翻了半个小时，评论已经五千多条了。
后台数据显示，播放量破十万了。
他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
十万。
一小时不到，十万播放。
上辈子他所有歌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人听过。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灯罩上那只小白狗还在咧嘴笑。
他想起上辈子，有一次他发完歌，三天过去，播放量三百。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屏幕发呆，心想是不是自己真的不行。
现在他知道，不是自己不行。
是时候没到。
手机震了。
是薛凯匀发来的消息。
薛凯匀：“老师 牛”
薛凯匀：“我听了 真的好听”
薛凯匀：“数据怎么样”
他打字：“十万播放了”
薛凯匀秒回：“一小时？”
他回：“嗯”
薛凯匀发了一串感叹号。
薛凯匀：“老师 你要火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屏幕。
播放量还在涨。
评论还在涨。
收藏还在涨。
他想起四十岁的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最后想的是：下辈子，别做说唱了。
现在他看着这些数字，心想：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
这辈子，先把这歌唱好。
手机又震了。
是宿舍群的消息。
“ 唐星辞 你这歌火了”
“我朋友圈好几个人在发”
“牛啊 真火了”
他回了个“还行”。
然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是他那首歌在冈易云新歌榜上的排名。
第37名
他盯着那个排名看了几秒。
新歌榜，第37名。
上辈子他连前五百都没进去过。
他把截图保存下来，然后继续翻评论。
有一条评论写得很有意思：
“这歌让我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是上上签了。虽然最后没在一起，但还是谢谢你出现过。”
他回复：“这话说得挺好 抄了”
那人回：“主播你抄什么”
他回：“抄下来以后写歌用”
又有一条：
“主播 你这歌会不会上热歌榜”
他回复：“上了给你抽十包鸡脚筋”
下面一堆人回复：“截图了”“不许反悔”“十包记着”
他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十一点的时候，播放量破二十万了。
收藏五万多。
评论一万多。
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放下。
该睡了。
但躺下之后，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评论还在涨。
他看见一条新的：
“刚分手 听到这首歌 在出租车上哭成狗 司机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风吹的”
他回复：“司机信吗”
那人回：“不信 但他没再问”
他回：“司机是个好人”
又有一条：
“主播 你这歌有毒 我听了一晚上了 出不去了”
他回复：“别出去 住里面”
又有一条：
“我把它设成闹钟了 明天早上起来第一首就听这个”
他回复：“那你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emo”
那人回：“emo就emo 值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评论一条一条飘过去。
有哭的，有笑的，有骂的，有夸的。
有人讲故事，有人讲段子，有人什么都不讲就发个“好听”。
他想起上辈子，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一遍一遍刷新后台，就为了多看见一条评论。
现在评论多得看不过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会成为说唱圈的地上皇帝”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