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又一个五分钟,再来两个五分钟就考完了,林糯糯百无聊赖地盯着黑板上的钟表,倘若说早上的语文还能死磕着不留空题,那现在的数学只能对着一个解字望洋兴叹了。
数学老师在某节课上闲聊时候提起过,数学是天才的学科,普通人穷其一生可能都抵不过天才一个想法。彼时林糯糯心高气傲要当普通人里的上等马,后来悲哀的发现自己是个对数和指数曲线记不清的笨蛋,自此心气一泻千里,放任自流了。
考完试就可以直接回家,依兰中学从来对学生很宽容,比预计的放学时间早了半个多小时。林糯糯依然站在东侧楼梯口等着江喻白,李清砚早早走了。
东侧楼梯是旧的铁台阶,有些锈迹,它被学生称之为情侣长阶。因为老师和教导主任不怎么从这边走,而早就坏了的灯泡吸引情侣在这里唧唧我我。
江喻白背着包,手里拿着本书从转角出现,林糯糯手指捎了下刘海,头扭过一边去,假装没看到他。
直到一本书在她眼前晃了晃,她佯装惊喜:“你来啦。”
“嗯,我来了。”后者一如既往。
自然少不了扯起数学考试的话题,“那个对数曲线我给忘了,选择题要五分呢,还有那个大题好难好难,第一问都做不出来。”
“确实有些难度。”
“你呢?你是不是都会啊。”
沉默代表答案。
“你说,人的脑子都是咋长得呀,凭什么你这么聪明。”
“嗯……”
“你拿的是啥书?”林糯糯抢过江喻白左手的书,翻开第一页:极限的思想和定义
林糯糯目瞪口呆,“这是高中内容嘛?”她的世界观里江喻白是个很牛很牛的人了,但似乎比她想象中还厉害一点。
“竞赛用的。”江喻白轻描淡写,平静的表情下让人看不出来是否藏着一些得意。
“竞赛?”林糯糯听说过这个,似乎是全国性竞赛,数学老师提起过好像拿了奖就会有大学抛来橄榄枝。
“只是试试手,增加点阅历。”
林糯糯看出来了,他确实在隐忍的得意。
“什么时候考呢?”
“元旦晚会后。”
“哦哦。”林糯糯显然意识到了这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应该把它留在街角。
拐进林荫街后俩人就要背道而驰了,每天的道别都有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会挥手,会算计对方会在什么时候回头,会算计后自己回头后会不会和对方撞上。
林糯糯打开房门,鞋柜上摆着两双鞋子,父母都在家。回家后就要通知家长会的事宜了,这算做一个苦差。
“考得咋样啊?”考试是饭桌上逃不过去话题。
林糯糯苦兮兮着脸,“还行吧。”
“那就好那就好。”林糯糯父母对她的期望本来不高,毕竟龙生龙凤生凤,自己几斤几两很清楚,不会为难孩子。
“那个,家长会你们谁去。”以前的家长会都是两个人轮流去,不过因为前两个月妈妈离家出走原因,最近几次都是老爹去的。
“我啊,难道你爸,每次去都不知道收拾下。”比起来外在形象,母亲显然优胜于发福且驼腰的父亲的。
父亲一言不吭,他最近半年唯一的正面长进就是学会做饭了,正在对着油麦菜嚼嚼嚼。
吃过晚饭,父亲被叫去给刷碗的妈妈打下手,林糯糯回房间复习。
林糯糯从来觉得晚饭后刷碗时间是世界上最温馨的时候,可以想象到,两个人默契配合,一个接碗一个洗碗,没有人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一说话极大概率触发吵架的缘故。
林糯糯的生活习惯很好,周内都是在十点半前爬上床,从不例外。之前从江喻白那里打听到他们班基本上都卷到后半夜睡觉了,还要赶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晨读,这种作息想想就可怕极了。
伴着暖气的燥热,林糯糯裹紧被子,安心闭上眼睛,什么考试,什么复习,丢在明天就好啦。
夜幕渐浓。
江喻白皱着眉头,面前摆着一本答案册,很难不怀疑无良商家为了少印刷点纸把字挤的密密麻麻,还经常用一堆“答案:略”敷衍。
对过答案,夜深人静,此时母亲应该早在睡下了。他起身,拉紧窗帘。手机发出滴滴的响声,是明天的天气预报,降雪。北方的雪是燥的,落在衣服上,只需要抖擞两下,身边就会再下一场小雪,倘若不是刚刚洗过的头,行人会连伞都懒得搭。
江喻白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窗帘轻轻摇晃,带得月光在天花板上打旋。
“明天要下雪唉。”落芸盯着窗外的夜空,轻轻说。
陆朔在一旁打着橘灯,对着一条对数曲线思考,轻轻应答一声。隔壁大婶已经睡着了,打着均匀的呼噜。
“这道题很难吗?”落芸扭过头,眼神悄悄打量着灯下的少年。
少年沉默了一会,动起笔来,一边应答道:“还行,只是好久没做过题了,感觉有些生疏。”
少女噗嗤一笑,惹得少年侧目:“你在笑什么呢?”
“我觉得刚刚有些似曾相识。”
“是么?”
“上次看你做题,好像是很早以前了。”
“高一那会吧,好像是你找我给你讲题,是嘛?”
“是啊,我总是故意装不懂让你多讲几遍。”她的眼神晦暗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学校。”
她感觉手被轻轻捏了一下,身旁的少年帮她捋了下散乱的发丝,“别多想,先睡觉。”
“你知道吗?”少女眼睛里星光点点。
“知道什么?”
“能遇见你,我很开心。”
少年伸了个懒腰,收起习题册。
“我也很开心。”
“晚安。”
“嗯,晚安。”
……
风雪飘摇,晨雾婆娑。无论天气如何恶劣,依兰中学的大门依旧为学生照开不误,当然,还有风雨无阻的早餐摊贩们,比学生来得还早一点。
林糯糯顶着大哈欠绕进校门口的摊群。林荫街的包子店今天关门了,不得不来校门口觅食,此时正是人流高峰期,买个早饭还要排队,摸了摸兜钱还在,煎饼果子摊前人最少,但老板依然很忙碌。
周围的人都戴了一层薄雪积淀的白色帽子,熙熙攘攘,话题毫无意外围绕着期中考试展开,有懊恼改错的,有愤恨时间不够的。林糯糯从来觉得这些都是废话,都考完了想这么多嘛,老爹很支持她的想法,称她是成大事的人,高考就需要这种心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林糯糯大手一挥,递过去一百元的钞票。
“唉有些找不开哦小姑娘。”
林糯糯就在一旁呆呆立住,等着老板去换钱,和排队等待的同学大眼瞪小眼。
她赔了下笑,毕竟确实耽误了别人时间。
走进教室,李清砚趴在桌子上补觉,她最近沉迷于游戏无法自拔了,和她发的消息,第二天晚上才回。
邱珊绒和前桌女生正在聊八卦,什么六班班主任又抓错了一对情侣,原配男主因此和女主分手,什么本班班长其实对文艺委员暗生情愫之类的,情报能力堪比明太祖时期锦衣卫。
毕竟在没有手机,物质和精神相对匮乏的时候,大家总对世间事多些八卦,借此消磨属于本能的好奇心。
林糯糯坐在座位上,掏出还温热的手抓饼啃起来,旁边已经聊得天地色变人间无极了,随便拎出去一件都是掀起劲浪的大瓜,也不知道她们哪里来得渠道。
“听说冰山江喻白谈恋爱了。”
“咳咳,”林糯糯猛然噎住,旁边俩人疑惑的盯着她,她赶忙装作若无其事问道: “谁呀?他们班那个陈君书吗?”
“不是的,听说是文科班的。”
“这不一共两个文科班吗?不是咱们班就是隔壁呗。”邱珊绒兴致冲冲。
“你们从哪里听说的?”林糯糯佯装好奇。
“他最近来我们楼道次数都变多了。”
“而且据说有人在夜市看到他和一个女生一起。”
“谁啊,谁看到的!”林糯糯猛然拔高声音,惹得俩人一阵侧目。
“怎么你喜欢他啊?反应这么大”邱珊绒瞥她一眼。
“是林荫街那个夜市,唉林糯糯你不是住那里吗,你有没有偶遇过啊?”
“没有,应该是陈君书吧,其他人也没机会吧。”林糯糯缩了下头,她平时收拾东西慢,都是最后几个出校门的,也正好不会被人撞见。
“屁,他们班内部消息,都说江喻白对她不感兴趣。”
林糯糯目瞪口呆,“这你们也知道?”
“都说江喻白对人家爱搭不理的,唉,痴情伤人呐。”
“痴情伤人呐。”俩人一起感叹。
林糯糯突然有种负罪感,事实上从脸蛋到身材还有脑袋她没有一样比得过人家。
“好了好了不是说九班男生给生物老师表白了吗?后面怎么样了。”林糯糯转开话题。
“嘘,那生物老师兢兢业业的,再多传,她的教资要融化了。”
聊天不了了之,早读要开始了,班主任偶尔会来查,林糯糯抓紧塞进最后一口早餐,用书遮住脸,发动咀嚼肌使劲嚼。
一天很快过去,除了窗外的雪景外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临近放学前班主任通知了家长会在这周五召开,估摸成绩大概明天就出来了。
康平大道名字很大气,但其实是老城区一个同向单道的旧路,坑坑洼洼的,如今鲜有汽车走这条路,在十年前周边还是个发达的商业区,后来在一次次领导的决策和计划里,逐渐被舍弃。
走过若水巷,再穿过康平道,拐进林荫街就到家了,走快点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同行的必要的。
林糯糯可没那个胆子起点暧昧的话题,而江喻白更是装个榆木脑袋。林糯糯严重怀疑找她一起放学回家实际上只是当时灵机一动。
事实上真的是灵机一动,江喻白在某些方面机灵的可怕,某些方面只会凭借本能做事,关于林糯糯的事应该属于后者。只是觉得时机正好,反正时机这种东西远远比数学习题难以掌握。
“所以当时你就那样说了?”这是后来的后来的林糯糯问向江喻白的话。
后来的后来的江喻白是这样回答的:“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放学一起走,是让人一眼幻想到青春时代的字眼,粉笔灰在黑板槽堆叠,风穿梧桐叶,山水飘渺,人间乌蒙。
但这场迟到的夏天里,梧桐叶早就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