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点时，离规定时间还有近一小时。
所谓的“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水泥广场残骸，中央歪斜竖着半截路灯杆，权当地标。已有两个小组先到，分散在边缘休息，看到林玄三人出现，尤其注意到林玄染血的左肋，都投来惊异的目光。
林玄小组没往人堆里凑，选了靠近路灯杆、背后倚着半堵厚墙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相对开阔，背后安全。
苏云曦示意陈皓拿出水和压缩粮，自己则快速帮林玄检查伤口。布条已被血浸透大半，揭开时，皮肉外翻的伤口让陈皓又别过脸去。苏云曦手法利落地用急救包里的消毒剂清洗，敷上止血凝胶，重新包扎。伤口不深，但边缘微微发黑，幸好毒性似乎很弱，或者只是擦过沾染不多。
“毒性应该不大，但你得尽快回城做详细检查。”苏云曦低声说，眉头紧锁。
“嗯。”林玄点头，目光扫过广场入口。陆续又有小组回来，看到林玄带伤，都远远避开，低声议论。李阎那组还没出现。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入口处传来喧哗。李阎、孙浩、刘波三人回来了。他们看起来也有些狼狈，作战服沾了灰，刘波手臂上还有道浅浅划痕，但精神头很足，尤其李阎，脸上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一进广场，李阎目光就精准地找到了林玄。看到他肋下显眼的包扎和衣襟暗沉的血迹，李阎眼中掠过一丝快意，随即换上夸张的惊讶表情，大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林大学霸吗？”李阎声音洪亮，引得所有人侧目，“怎么挂彩了？这城外废墟可不是图书馆，光会背书可不行啊！”
孙浩和刘波跟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笑。
苏云曦站起身，挡在林玄前面，冷声道：“李阎，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李阎摊手，一脸“关心”，“同学受伤，我慰问一下不行？林玄，说说，遇到什么了？该不会是被只废墟老鼠撵得慌不择路，自己撞石头上了吧？”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林玄慢慢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让他脸色更白了一分，但眼神平静。他看着李阎，忽然笑了笑：“李同学这么关心我，我很感动。”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不过，比起关心我，李同学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
“我？我好得很。”李阎嗤笑。
“是吗？”林玄目光扫过他腰间那把明显超规的合金短刀，又看看孙浩刘波，“你们6号区域，看来很安全。连镰爪魔都没有。”
李阎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随即冷哼：“我们运气好，没碰上那种垃圾。怎么，你们7号区域有？瞧你这惨样，是被镰爪魔撵得屁滚尿流了吧？”
“是碰上了一只。”林玄点头，像是闲聊，“有点奇怪，那畜生好像特别暴躁，腿上还有新伤，像是被人故意激怒引过来的。”
广场上安静了些，其他学生也竖起了耳朵。引怪？这可是违反训练规定和道德的。
李阎眼神阴了一下：“你什么意思？自己废物，还想怪别人？”
“我没说怪谁。”林玄语气依旧平淡，“就是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乌黑的“毒蝎”弩箭，捏在指尖，展示了一下。
“回来路上，还有人用这个招呼我。”林玄将弩箭上的幽蓝尖端对着李阎方向晃了晃，“李同学见多识广，认得这是什么吗？”
李阎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枚弩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显然认得。孙浩和刘波也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学生们再无知，也看出那弩箭绝非善类，尤其是那诡异的颜色。
“这…这是……”李阎喉咙发。
“黑市上叫‘毒蝎’，淬了剧毒，近距离一发，武者三重以下，没有及时解毒，不死也残。”林玄替他补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就擦破我一点皮。运气好。”
他将弩箭收回口袋，看着李阎瞬间难看到极点的脸，微微偏头，语气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李同学，你说……是谁这么恨我，训练第一天，又是引怪，又是用这种玩意儿？”
“训练区域是随机分的，弩箭更不是学生能带进来的。”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难道是咱们队伍里……混进了不净的东西？或者，有人和外面不净的东西……里应外合？”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李阎心口。
李阎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拳头捏得咔吧响，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被暴怒取代：“林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自己倒霉，还想拖别人下水？谁知道你那玩意儿是不是自己带来的，故意演戏！”
“演戏？”林玄看了看自己肋下渗血的绷带，又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用命演？李同学想象力真丰富。还是说……”
他往前踏了一小步，虽然带伤，气势却陡然压了过去，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
“你心里有鬼，所以看谁都像在演戏？”
“你……！”李阎勃然大怒，气血上涌，武者三重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溢出，右手下意识就按向了腰间刀柄。
唰！
苏云曦的短刃瞬间出鞘半尺，寒光凛冽，武者一重中期的气息锁定李阎。陈皓也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虽然怕，却挡在了林玄侧前方。
孙浩刘波连忙拉住李阎：“阎哥！冷静！教官快回来了！”
其他学生纷纷后退，远离这即将爆发的冲突中心，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林玄和李阎之间扫视。林玄的话，还有那枚毒弩箭，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了更多怀疑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声由远及近。
三辆越野车驶入广场，扬起尘土。周教官、秦教官和三名佣兵跳下车。
周教官一眼就看到场中对峙的双方，尤其是林玄身上的血迹和李阎按刀的动作，脸色一沉：“什么！都把武器收起来！”
秦教官和两名佣兵迅速上前，隔开双方。刀疤脸佣兵目光扫过全场，在林玄染血的衣襟上停顿一瞬，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报告教官！”苏云曦率先收刀，立正，声音清晰，“第七小组在7号区域遭遇突变镰爪兽袭击，已将其击。撤回途中，遭遇不明身份者用淬毒弩箭远程偷袭，林玄同学左肋受伤。这是袭击者使用的弩箭！”
她双手递上那枚“毒蝎”弩箭。
周教官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秦教官凑近一看，也倒吸一口凉气。
“毒蝎弩箭……训练区怎么会有这个！”周教官声音严厉，目光如电，扫向所有学生，最后落在刀疤脸三人身上。
刀疤脸面无表情，哑声道：“周教官，我们只负责外围警戒和引导，装备分发和区域安全是学校负责。这弩箭，不是我们带进来的。”
另一个佣兵也摇头。
气氛顿时凝重。
“林玄，”周教官看向林玄，语气严肃，“你看清袭击者了吗？”
“没有，对方在暗处，一击不中立刻远遁，速度很快，像是老手。”林玄回答，语气平稳，“不过，镰爪兽出现前，腿上就有新伤，而且我们小组的信号弹发射装置被动了手脚，无法使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镰爪兽骨刃上，有诱魔剂的残留气味。”
诱魔剂！信号弹破坏！
几个关键词抛出，不仅学生们哗然，周教官和秦教官的脸色也彻底黑了。这已经不是意外，而是有针对性的谋害！
“查！回去立刻彻查！”周教官声音带着怒意，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李阎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李阎低着头，不敢与周教官对视，手心全是冷汗。
“所有小组，！清点人数，检查装备！”秦教官大声下令，“受伤的，到这边来优先处理！其他人，原地待命，不得擅自离开！”
队伍动起来，开始清点。
林玄在苏云曦陪同下，走到随队医生那里做进一步检查。陈皓紧跟在一旁。
李阎被孙浩刘波拉到一边，远离人群中心。他眼神阴鸷地看着林玄的背影，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周教官低声交谈的刀疤脸佣兵，拳头松了又紧。
刀疤脸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沉静无波，几不可查地，轻轻摇了下头。
李阎心头一凛，连忙移开视线，心底却一阵发凉。事情……好像有点超出控制了。林玄没死，还拿到了证据，当众捅了出来……父亲那边，还有血狼……
他看向正在接受检查的林玄。林玄恰好微微侧头，两人的目光隔着喧嚣的人群，再次对上。
林玄的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深邃，甚至对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没有一丝温度。
李阎猛地扭开头，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他忽然有种错觉。
自己惹上的，好像不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虫子。
而是一条……苏醒的毒蛇。
不远处，林玄收回目光，配合医生解开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医生仔细清理，眉头微皱：“伤口不深，但边缘有轻微灼烧坏死的迹象，确实是某种生物毒素残留，好在量极少，你体质似乎也不错，代谢得快。回城后还是要去医院做毒理检测。”
“谢谢医生。”林玄点头。
体内，《养元诀》悄然运转，丹田那股暖流持续滋养着伤口，麻痒感更明显了。系统奖励的修为，似乎对祛除这种微量毒素也有帮助。
他微微握拳。
回城？
他看了一眼正在严厉训话、要求彻底调查的周教官，又看了看外围那三个沉默的佣兵，最后，目光掠过远处脸色变幻不定的李阎。
回去，才是开始。
肋下的伤，隐隐作痛。
袖中，那截冰冷骨刃的碎片，硌着皮肤。
林玄闭上眼，缓缓吸了一口城外带着焦土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湖泊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