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师兄弟们。”
“开饭了。”
纸人趴在西墙墙头,惨白的脸没有五官,却偏偏让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被它盯住的错觉。
雨水落在它身上,顺着薄薄的纸皮往下淌。它身上穿着一件武馆弟子的青灰练功服,衣服湿漉漉地贴着纸身,口位置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赵”字。
那不是墨。
是血。
赵虎跌坐在墙下,脸色煞白,嘴唇抖得厉害。
“不是我……不是我说的……”
他明明还在这里,可墙头那个纸人,却用他的声音说话。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纸人的脖子后面,竟然还粘着一张人皮似的东西。那东西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卷曲,隐约能看出半张脸的轮廓。
像是从某个活人脸上揭下来的。
前院一下炸开。
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尖叫着后退,有人抽刀,有人握拳,也有人转身就想往屋里跑。
“都别乱!”
陈烈怒吼一声,拔刀出鞘。
刀光在雨夜里划出一线寒芒。
可他的声音刚落,西墙墙头又接连探出几张惨白纸脸。
一张。
两张。
三张。
足足七个纸人,像被雨水泡胀的白蛆,从墙外一点点爬进来。
它们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感。薄纸身体贴着墙面蠕动,手脚弯折成不合常理的角度,发出沙沙声响。
其中一个纸人身上穿着妇人的碎花衣裳。
它开口,却是武馆厨房李婶的声音。
“少爷们,饭好了。”
另一个纸人穿着寿衣,用孩童声音咯咯笑道:
“吃饭了,吃饭了。”
七个纸人一起开口。
“开饭了。”
“开饭了。”
“开饭了。”
声音叠在一起,像无数人趴在耳边低语。
武馆院中的灯火猛地暗了一截。
阴冷气息从西墙扩散开来,连雨水都像变得黏稠。
陆沉站在后院通往前院的廊下,右手握着柴刀,左手缓缓握拳。
他能感觉到口血炉正在轻轻震动。
不是恐惧。
而是饥饿。
那些纸人体内,都有源血。
比他在巷子里掉的那只淡一些,但数量更多。
陆沉眼神沉了下来。
他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血炉的来历,却已经明白一件事。
这些邪祟吃人。
而血炉吃邪祟。
魏山河站在他身旁,脸色冷厉。
“陈烈,带人守住内院门。”
“是!”
陈烈咬牙应下,挥刀喝道:“所有正式弟子,结圈!别背对墙!杂役和学徒退进正堂!”
弟子们虽然慌乱,但青石武馆毕竟不是普通百姓家,平练武多少有些血性。几个年长弟子很快围成半圈,刀棍朝外。
赵虎连滚带爬地想往人群后面躲。
魏山河冷眼扫过去。
“赵虎。”
赵虎浑身一颤:“馆、馆主……”
“你守西墙。”
“我……”
赵虎嘴唇哆嗦,脸上再无半分白里的嚣张。
纸人已经爬下墙头。
其中一个落地时,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张被风吹落的纸。
可它双脚踩进水洼后,积水立刻变成暗红色。
“啊!”
一名弟子受不了这股压迫,怒吼着冲上去,一棍砸向纸人头顶。
砰!
木棍砸中纸人脑袋。
纸人头颅凹陷下去,却没有倒下,反而顺着木棍缠了上来,薄纸身体像布一样展开,瞬间裹住那弟子的手臂。
“救我!”
那弟子惨叫。
被纸人裹住的地方冒起黑烟,皮肉迅速瘪,像水分和鲜血被一起吸走。
陈烈脸色大变,一刀斩下。
刀锋劈开纸人半边身体。
黑水喷溅。
纸人尖啸着松开,那弟子捂着手臂连连后退,整条右臂已经瘦了一圈,皮肤皱得像老人。
“别让它们贴身!”陈烈吼道,“用刀砍!火把呢?拿火把!”
可雨下得太大,火把本点不起来。
七个纸人已经散开,朝院中众人近。
它们并不急。
就像在挑选饭桌上的菜。
陆沉看到其中一个纸人悄无声息绕向厨房旁的小屋。
小满在那里。
他眼神骤冷。
“师父。”
魏山河侧头看他。
陆沉沉声道:“我去守小满。”
魏山河没有阻拦,只说了一句:“别被它们叫住名字。”
陆沉一怔。
魏山河已经踏步向前,整个人气势陡然变了。
如果说平里的魏山河像一头昏昏欲睡的老牛,那么此刻,他便是一座压下来的铁山。
他一步落地,院中积水猛地向四周炸开。
一只纸人刚刚靠近,魏山河右臂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泛起一层淡淡赤红。
“赤血掌。”
轰!
一掌拍出。
纸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口直接被打穿,随后被炽烈气血点燃,化作一团焦黑纸灰。
陆沉瞳孔微缩。
气血外放?
不。
还没有真正外放,只是魏山河气血太旺,附着在掌力上,对邪祟产生了克制。
这至少不是炼皮、锻骨层次。
魏山河以前在镇魔司,果然不是寻常武者。
陆沉没有多看,转身冲向厨房小屋。
雨水砸在脸上,他脚步却越来越稳。
铁皮功入门后,他能清楚感受到身体力量增长。双腿蹬地时,泥水被踩出浅坑,速度比平快了近半。
厨房旁的小屋门前,一个纸人已经站在那里。
它背对陆沉,身体薄薄一片,正在用手指轻轻敲门。
咚。
咚。
咚。
“小满。”
它用陆沉的声音说道。
“哥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纸人继续敲。
“小满,外面危险,快开门。”
陆沉无声靠近。
他本想趁其不备一刀斩下,可就在距离纸人三步时,纸人的头忽然向后转了过来。
它的身体没有动。
只有那张空白纸脸,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
“哥。”
它换成了陆小满的声音。
“你要我吗?”
陆沉脚步未停。
柴刀横斩。
噗!
刀锋切入纸人脖颈。
纸人早有准备,身体忽然向后一折,薄纸般贴地滑开,避过致命一刀。与此同时,它双臂甩出,像两条白布缠向陆沉手腕。
陆沉早已吃过这招亏。
他不退反进,左臂横挡,任由一条纸臂缠住自己的手臂,右手柴刀猛然下劈。
纸臂收紧。
冰冷刺骨的寒意钻入皮肤。
若是之前,陆沉这一条胳膊恐怕立刻就会被吸血气。
但现在,他的皮膜坚韧许多,纸臂勒住后只陷进去半寸,并未立刻破皮。
陆沉低吼一声,左臂肌肉鼓起,竟硬生生将纸臂扯直。
柴刀落下。
噗!
纸臂被斩断。
纸人尖叫,身体猛地膨胀开来,像一张大白布朝陆沉脸上盖下。
陆沉眼前一暗。
湿冷纸面贴上面门。
耳边立刻响起无数细碎声音。
“陆沉。”
“陆沉。”
“陆沉。”
那声音仿佛直接钻入脑子里,要把他的意识拖进某个冰冷深井。
陆沉呼吸被堵住。
但他没有慌。
上一次,他差点被这东西勒死。
这一次,不会。
他左手抓住覆盖在脸上的纸皮,五指狠狠抠进去。掌心伤口被纸面割开,鲜血渗出。
血炉震动。
暗红热流涌出。
覆盖面门的纸皮瞬间冒烟。
【发现源血。】
【是否吞噬?】
“吞!”
陆沉心中怒喝。
轰!
血炉燃起。
纸人体内黑红气流被强行抽出,顺着陆沉掌心涌入口。
纸人剧烈挣扎,贴在陆沉脸上的部分像活物般扭曲。
“不要……”
“不要吃我……”
“井会醒……”
“井会——”
声音戛然而止。
纸人塌成一摊烂纸。
【吞噬游祟残血。】
【源能:0.4】
陆沉猛地扯下脸上残纸,大口喘息。
眼前血字一闪而过。
源能不是整数。
这只纸人比巷子那只弱,只有0.4。
但能积累。
陆沉眼神一亮。
他看向前院剩下的纸人,眼底不再只有忌惮,还有一丝森寒意。
这些东西能让他变强。
那就。
屋门打开一条缝,陆小满探出苍白小脸。
“哥?”
“关门。”
陆沉声音不高,却极稳。
“别出来。”
陆小满看见地上的烂纸,又看见陆沉手臂上的勒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拖后腿。
“哥,你小心。”
门重新关上。
陆沉转身冲向前院。
院中战况已经变得混乱。
魏山河独自拦住三只纸人,赤红掌力连连拍出,每一掌都打得纸人黑水四溅。
陈烈带着几名弟子勉强抵挡另外两只。
但武馆弟子大多只是练过拳脚,真正入境的寥寥无几。面对这些不怕疼、不怕普通伤势的邪祟,很快就有人受伤。
一个弟子被纸人缠住腿,整个人被拖向墙角。
他双手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惨叫道:“救我!大师兄救我!”
陈烈被另一只纸人缠住,分身乏术。
就在那弟子即将被拖入墙下阴影时,陆沉赶到。
他一脚踩住纸人手臂,柴刀狠狠斩下。
噗!
纸臂断裂。
那弟子连滚带爬逃开。
纸人转向陆沉。
“陆沉。”
它竟叫出了他的名字。
魏山河之前说过,别被它们叫住名字。
可已经晚了。
纸人空白脸上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中传来吸力。
陆沉恍惚间,看见自己站在一口黑井边。
井水翻涌。
井底有无数张脸,正仰头看他。
有卖油郎李二。
有米铺掌柜。
有王婶。
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全都咧嘴笑着,朝他招手。
“下来。”
“陆沉,下来。”
“下面不冷。”
“下面有饭吃。”
陆沉意识一沉,身体竟不由自主向前迈出半步。
现实中,纸人双臂已经张开,朝他抱来。
就在这时,陆沉怀中那枚黑色铁牌忽然微微一热。
一股刺痛传入口。
陆沉猛地清醒。
他眼中浮现狠色。
“吃饭?”
他一把抓住纸人的脑袋,五指用力抠进纸面。
“我先吃了你!”
血炉轰然震动。
暗红热流沿着手掌爆发。
纸人尖叫着扭曲,体内源血被强行抽离。
【吞噬游祟残血。】
【源能:0.8】
加上之前的0.4,总源能已经达到0.8。
陆沉没有停。
他转身扑向另一只纸人。
那纸人正缠着陈烈的刀,身体像湿布一样一层层卷上去。
陈烈脸色涨红,双臂发力,却难以挣脱。
陆沉从侧面冲来,左肩狠狠撞在纸人身上。
铁皮功入门后的身体远比常人坚韧,这一撞虽没有魏山河那般声势,却也将纸人撞得一歪。
陈烈趁机抽刀。
“让开!”
刀光一闪。
纸人被从中劈开。
陆沉趁其未散,伸手抓住半截纸身。
吞噬!
【源能:1.1】
终于超过一点。
眼前血字浮现。
【武学:铁皮功,入门;赤血拳残式,未入门】
【源能:1.1】
陆沉心头一动。
赤血拳。
如果现在提升,或许能立刻增强战力。
但他还没来得及作,西墙外忽然传来更密集的沙沙声。
众人脸色齐变。
墙外不知有多少东西正在爬动。
下一刻,墙头上再次探出惨白纸脸。
这一次,不是七个。
而是十几个。
二十几个。
密密麻麻的纸人趴在墙头,空白脸庞朝向武馆院中。
它们一起开口。
声音像水一样涌来。
“开饭了。”
“开饭了。”
“开饭了。”
魏山河脸色彻底沉下。
他一掌打碎身前纸人,回头喝道:
“所有人退入正堂!”
“陆沉,带妹进去!”
陆沉看向墙头密密麻麻的纸人,心中冰冷。
这不是普通袭击。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专门冲着武馆而来。
或者说。
冲着某个人而来。
他下意识看向厨房小屋方向。
陆小满站在门缝后,双手捂着心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而在她口深处,似乎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心跳。
咚。
那一瞬,所有墙头纸人同时转头。
它们空白的脸,齐齐对准陆小满所在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