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火光摇晃。
陆沉那一句“我要学完整赤血拳”落下后,庙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陈烈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
若是换成今晚之前,有个杂役站出来说要学完整赤血拳,众人只会觉得荒唐。
赤血拳是青石武馆真正的核心拳法。
不算什么惊世绝学,却也是魏山河从镇魔司退下后带出来的武道法。寻常弟子入馆三年,先练桩功、铁皮功、基础拳脚,若品性过关,才有机会学到赤血拳前三式。
可陆沉不同。
今晚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用一双拳头,硬生生从纸人群里出一条路,还吞掉了那只可怕的纸人婆。
若没有他,青石武馆早已经成了一地死人。
魏山河靠在残破神像旁,脸色苍白,右腿缠着布条,布条已被血浸透。他盯着陆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不客气。”
陆沉道:“我没时间慢慢练。”
“武道没有捷径。”
魏山河声音沙哑。
“我知道。”陆沉平静道,“但今晚若不走快一点,我们都活不到以后。”
魏山河沉默下来。
这句话不好听,却是实话。
白香主说天亮前会来。
山神庙未必能挡住莲教追踪。
陆小满体内神心已经有苏醒迹象,黑井也在不断呼唤她。与其躲在这里等死,不如趁县衙和莲教还在布置祭祀,主动回去。
可主动回去,靠什么?
靠一群伤兵?
靠魏山河这副残躯?
还是靠陈烈几个连邪祟都怕得手抖的弟子?
最后能用的刀,只有陆沉。
魏山河看得很清楚。
这少年还很弱,境界也只是炼皮层次,甚至连锻骨都未入。
但他身上有一股寻常武者没有的狠劲。
更有秘密。
魏山河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也不打算现在问。
在这种世道里,能活下来的,谁身上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只要确定一件事。
陆沉还认自己是人。
还认陆小满是妹妹。
还知道什么该护,什么该。
这就够了。
魏山河缓缓坐直身体。
“赤血拳共有六式。”
“你偷学到的残式,应该只有虎扑、冲拳、崩山三式的皮毛。”
陆沉点头。
他此前在武馆只偷看过弟子练拳,很多口诀听不全,动作也不完整。血炉虽然补全出一套入门赤血拳,但那更像是据残缺信息和他的身体推演出的战斗版本,并不等同于魏山河手中的完整传承。
魏山河道:“赤血拳不重花巧,只重三字。”
“快,狠,燃。”
“快,是出拳要快,抢敌先机。”
“狠,是落拳要狠,一拳不倒,就补第二拳。”
“燃,是气血燃烧,以血催力,以力破敌。”
他抬起手,虽然手臂还在颤抖,但五指一握,庙内众人仍听见一声闷响。
像皮鼓被敲动。
“赤血拳本是镇魔司军中拳法,给斩妖卫和镇魔司低阶武者用来拼命的。它不养生,不温和,甚至不算上乘。”
“但它够直接。”
“练到深处,拳出如火,气血如炭,对妖邪鬼祟都有克制。”
陆沉听得极认真。
火堆旁,陆小满也安静下来。
她知道哥哥要学拳,是为了回县城,是为了她,也为了查父母的下落。
她不想让哥哥去冒险。
可她更清楚,自己拦不住。
从小到大,陆沉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魏山河看向陈烈:“你也听。”
陈烈一怔,随即肃然抱拳。
“是,馆主。”
其他几个还能坐起的弟子也立刻打起精神。
魏山河没有避讳。
青石武馆能不能撑过今晚都是问题,再藏着掖着已无意义。
“第一式,虎扑。”
魏山河低声道。
“腿为,腰为轴,肩为弓,拳为箭。扑出时不是靠手臂,而是整个人压上去,像饿虎扑食。”
他看向陆沉。
“你用得还算对,但太野,容易被人借力。”
陆沉点头。
魏山河一边讲,一边用手指在地上划出发力路线。
“第二式,崩山。”
“崩山不是打山,是打骨。拳力要短、沉、炸。打纸人、打尸祟,你轰口没错;,要打肩窝、肋下、心口、下颌。”
“第三式,血撞。”
“贴身之后,拳、肘、肩、膝都可为撞。赤血拳不是只用拳,近身之后,全身都是兵器。”
陆沉回想方才对刘三刀那一拳。
他用的便是血撞雏形,一拳撞碎了对方肩窝。
魏山河继续道:“第四式,断流。”
“专破兵刃。”
“敌人持刀,你不要总想着躲。躲得多了,总有一次躲不开。断流讲究贴刃而进,断其手腕、肘节、肩骨。”
“但你现在皮再硬,也不能随便空手抓刀。方才你抓刘三刀的刀,是搏命,不是本事。”
陆沉看了一眼自己左掌。
掌心刀伤还未完全止血。
“记住了。”
“第五式,赤炉。”
魏山河说到这里,神色变得严肃。
“这一式,才是赤血拳真正招。短时间内强行调动全身气血,聚于一点爆发。拳出如炉火,可焚阴邪。”
“代价呢?”陆沉问。
魏山河看了他一眼。
“轻则气血亏空,三无力。”
“重则血脉受损,基断绝。”
“再重呢?”
魏山河沉默片刻。
“死。”
陆沉点头。
“继续。”
魏山河哼了一声。
“你小子听到会死,倒是半点不怕。”
陆沉道:“怕有用吗?”
魏山河被噎了一下,随即骂道:“怕没用,但不怕也不能乱用。赤炉式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
陆沉没有答应,只问:“第六式呢?”
魏山河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第六式,焚身。”
庙内火光忽然暗了一下。
陈烈脸色微变。
“馆主……”
他显然知道这一式。
魏山河没有理会他,继续道:“赤血燃身,以命换力。用这一式,气血会在短时间内暴涨数倍,可压过自身境界限制。”
“但用完后,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毙命。”
“镇魔司把这一式列为禁式。不是死战,不可传,不可用。”
陆沉想起武馆前院,魏山河硬撼白纸巨人时喊出的那句“赤血燃身”。
原来那便是第六式。
难怪魏山河伤势如此严重。
他低声道:“师父刚才用了。”
魏山河淡淡道:“老夫老了,基本来就破,死不死也就那样。你不一样。”
陆沉沉默。
魏山河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
“陆沉,老夫教你可以,但你记住,武道不是让你把自己烧成灰的。”
“活着,才有以后。”
陆沉认真道:“我记住了。”
魏山河盯着他。
“你最好真记住。”
随后,他开始口述完整口诀。
陆沉闭目聆听。
每一个字落入脑海,眼前血色小字都微微闪烁。
【检测到完整赤血拳传承。】
【赤血拳信息补全。】
【当前:赤血拳,入门。】
【可消耗源能提升。】
陆沉没有立刻提升。
他先跟着魏山河的口诀,在脑中一遍遍梳理发力路径。
虎扑、崩山、血撞、断流、赤炉、焚身。
六式并非孤立,而是一套由浅入深的搏体系。
前三式敌。
第四式破兵。
第五式破邪。
第六式拼命。
陆沉越听,越觉得自己之前的用法粗糙。
他能纸人婆,更多是靠血炉吞噬,而非拳法本身精妙。
若面对真正武者,比如白香主身边的莲教护法,单靠蛮力很可能会吃大亏。
魏山河讲完后,已是满头冷汗。
陆沉起身,在庙内空地上摆开架势。
火光映在他身上。
他身上伤口众多,衣衫破烂,右腕泛白,手臂还有纸灰纹,整个人看上去狼狈至极。
但当他一拳打出时,庙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拳风很沉。
第一遍,他打得很慢。
像是在找每一处发力。
第二遍,动作顺了许多。
第三遍,拳势里开始多出一股凶劲。
到第四遍时,魏山河的眼神已经变了。
陈烈也看得喉咙发。
他练赤血拳多年,自认在年轻弟子中悟性不差。可陆沉此刻展现出的学习速度,已经不能用悟性解释。
这像是身体本来就会,只是现在被唤醒。
陆沉打完第六遍,停下。
他口起伏,伤口又渗出血,但眼神很亮。
魏山河低声问:“记住多少?”
“全记住了。”
庙内一静。
若是别人说这话,魏山河一巴掌就抽过去了。
可看着陆沉刚才那六遍拳,他骂不出口。
因为陆沉真的记住了。
魏山河深吸一口气。
“好。”
“那老夫再教你一点镇魔司的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黑色粉末。
“这是镇邪灰,混了黑狗血、朱砂、火硝和几味药材。对付邪祟时洒出去,可短暂破其形体。”
又取出一枚铜铃。
“这是惊祟铃,没铜哨强,但能扰乱低阶邪祟。”
最后,魏山河把一把短刀递给陆沉。
短刀通体暗沉,刀身比寻常匕首长些,刀柄缠着旧布。
“这是镇魔司制式短刀,名不值钱,但刀上浸过镇邪药。你那柴刀断了,用它。”
陆沉接过短刀。
刀不重,却很顺手。
刀身靠近他手臂纸灰纹时,那几道灰黑纹路微微发冷。
好刀。
至少比卷刃柴刀强得多。
魏山河道:“你身上伤太重,先服丹调息。”
陆沉摇头:“没时间。”
“有。”
魏山河看向庙外。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白香主若要来,也要先确定你们位置。趁这段时间,把你状态提上去。”
陆沉沉默片刻,点头。
他走到角落坐下,闭目看向血炉面板。
【姓名:陆沉】
【境界:炼皮】
【武学:铁皮功,小成;赤血拳,入门】
【源能:7.9】
【肉身状态:气血亏空,轻微污染,右腕黑井水痕】
赤血拳已补全。
可以提升。
陆沉心念落下。
【是否消耗源能2,提升赤血拳?】
提升。
轰!
血炉燃烧。
熟悉的剧痛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痛中带着滚烫。
气血从心口被强行调动,沿着六式拳法路线冲刷全身。陆沉仿佛在一瞬间练了数百遍赤血拳,每一拳的发力、每一次呼吸、每一处筋肉震颤,都被烙进身体。
他的皮肤泛起暗红。
纸灰纹被炽热气血压得微微收缩。
右腕黑井水痕也淡了一丝。
半刻钟后,血字浮现。
【赤血拳:小成。】
【源能:5.9】
陆沉睁开眼。
他能感觉到,双拳中的力量更凝实了。
若现在再对上刘三刀,他不必用手抓刀,也能在三招内打断对方持刀手。
还不够。
他看向铁皮功。
【是否消耗源能4,提升铁皮功?】
陆沉微微皱眉。
铁皮功从小成再提升,需要四点源能。
若提升后,剩余源能只剩1.9。
但铁皮功关乎保命。
今晚他多次活下来,靠的就是皮硬、能扛。
对上白香主,若被一击重伤,再强的拳也没机会打出去。
提升。
轰!
这一次,痛苦更深。
皮膜不再只是被打磨,而像被一层层撕开重塑。肌肉之下,筋膜震颤,骨骼也传来细微酸麻。
陆沉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陆小满坐在不远处,看着他额头冷汗滚落,心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打扰。
魏山河盯着陆沉,眉头越皱越深。
他能感受到陆沉气血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强。
这绝不是正常练功。
但陆沉没有失控。
也没有邪化。
至少暂时没有。
又过半刻钟。
【铁皮功:大成。】
【源能:1.9】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皮肤颜色恢复正常,却隐隐多了一层沉厚质感。手指按上去,皮下筋膜坚韧而富有弹性,像经过千锤百炼的熟牛革。
炼皮大成。
距离锻骨,只有一步之遥。
但陆沉也感觉到一阵强烈饥饿。
身体像空了一样。
连续提升武学,气血消耗巨大。
他睁眼第一句话便是:“有吃的吗?”
陈烈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取出粮。
“只有这些。”
硬饼、肉、几块冷掉的熟肉。
陆沉接过后,几乎是狼吞虎咽。
他平吃霉米野菜,肚子常年半空。此刻身体蜕变后,对肉食的渴望强烈到近乎本能。
几名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陆沉一口气吃掉三人份粮,又喝了半袋水,才感觉口那种空洞感稍稍缓解。
魏山河低声道:“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陆沉点头。
“撑得住。”
魏山河没再问,只道:“那就准备走。”
庙中众人一惊。
陈烈道:“馆主,真回县城?”
魏山河看向他。
“不回,等白香主带人找来,你挡?”
陈烈沉默。
魏山河继续道:“我们不是去救全城,也不是去和莲教硬拼。目标只有三个。”
“第一,潜入县衙。”
“第二,找到黑石,毁掉或带走。”
“第三,查清陆沉父母线索。”
他看向陆沉。
“若事不可为,立刻撤。”
陆沉点头。
刘三刀被拖到众人面前。
他脸色灰败。
“我带你们进县衙,但你们得保证不我。”
陆沉道:“看你表现。”
刘三刀嘴角抽了抽,却不敢再讨价还价。
魏山河安排伤重者留在山神庙,由两名弟子照看。陆小满也应留在庙中,但她死死抓着陆沉袖子,怎么也不肯松。
“哥,我不留。”
陆沉皱眉:“危险。”
“我知道。”陆小满低声道,“可他们能用香灰找我。如果我留在这里,白香主找到山神庙,大家都得死。”
她抬头看着陆沉,眼神虽然害怕,却很坚定。
“我跟着你。至少你能看着我。”
陆沉沉默。
魏山河道:“带上她。”
陆沉看过去。
魏山河解释:“小满说得对。她留在这里,反而会引来追兵。跟你一起进城,危险是危险,但我们能随时应对。”
陆沉最终点头。
“你必须听我的。”
陆小满立刻点头:“我听。”
众人收拾妥当。
回县城的人不多。
陆沉、陆小满、魏山河、陈烈、刘三刀,以及两名还能行动的武馆弟子。
其余人留守山神庙。
临走前,魏山河抬头看了一眼残破山神像,低声说了一句:“借庙避灾,若能活过今夜,回来给你重塑金身。”
破庙外,夜风阴冷。
黑井县方向,那道黑红光柱仍旧刺向天空。
陆沉握紧镇魔短刀。
赤血拳小成,铁皮功大成,源能只剩1.9。
仍旧不够强。
但至少,已经有资格回去咬下一块肉。
他看向黑井县,眼中暗红光芒一闪而逝。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