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晏礼是在外面玩的时候被堂姐叫回去的。
他正蹲在老槐树底下跟几个半大孩子抛石子,三颗石子轮着往上抛,手背接住再翻过来,谁接不住谁就输。
轮到他了,他把石子抛起来,手背刚接住两颗,第三颗还没落下来,堂姐的声音就从村道那头炸过来了。
“阿礼!快回去!你娘要生了!”
晏礼的手一抖,两颗石子从手背上滚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他一把将手里的石子全丢了,撒开腿就往回跑。
几个孩子在后头喊他,他头都没回,五岁多的孩子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草鞋底拍在村道的土路上啪啪作响,经过老槐树,经过青石井,经过晏四叔家的竹篱笆,野菊花从他脚边掠过去,被他带起的风掀得晃了晃。
他跑得飞快,喘气喘得像拉风箱,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娘,娘。
院门大敞着。晏礼一头扎进去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院子里全是人。方氏在灶房门口烧水,晏四婶在石桌旁撕旧床单,刺啦刺啦的布帛撕裂声一声接一声。
晏四蹲在院墙底下往灶房递柴火。晏擎站在西屋门口,门帘垂着,他站在门帘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额角全是汗。
云凛坐在石凳上,胳膊上的红印子还一道一道的,他看着西屋那道垂着的门帘,看着晏擎攥成拳头的两只手,看着方氏把一锅热水烧开了又添凉水又烧开。
晏礼跑到晏擎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爹!娘呢?娘咋了?”
晏擎的手落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娘生弟弟妹妹呢,你跟着你云哥哥,别乱跑。”
晏礼被他爹的语气镇住了,没有再问,松开手走到云凛旁边站住。他的嘴瘪着,那是五岁的孩子感觉到了院子里所有人的那种紧绷,那种从门帘后面透出来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紧绷。
他不自觉地往云凛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云凛的胳膊,云凛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小小的,汗津津的,手指头上还沾着刚才抛石子时蹭的泥。
门帘里面传来刘桂芬压抑的呻吟,闷闷的,隔着门帘传出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上。
晏擎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咯咯响了两声。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了,像一头被拴在门框上的牛,绳子勒着脖子,不能往前也不能退后。
云凛其实没见过生孩子,末世很难有新生儿落地,生产代表了血腥,而血腥会引来无穷无尽的丧尸和变异兽。
他突然想起了晏虎,想起了那个十五岁替兄服役的少年,他当时的心意是不想自己大哥看不到自己的孩子降生,但他自己也错过了侄子的降生,现在第二个侄子或者侄女要出生了,他又错过了。
不行,晏虎也许会难过,他不敢说多了解晏虎,如果是自己的话,相依为命的兄长要添丁了,第一次错过是为了不使父子天人永隔,那第二次错过肯定会让晏虎觉得自己更是局外人,就像现在的自己这样,什么忙也帮不上。
云凛站了起来,低声跟晏礼说了几句,然后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院子。
他站在院门外的村道上,头已经偏西了,把大青山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半个村子。他抬头看了看大青山的轮廓,晏虎今天走的是南坡往上那条猎道,他没有犹豫,迈开步子往南坡走。
猎道很窄,被两旁的灌木挤得只剩一人宽,松针落在泥土上,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被夕阳一晒,温温热热的。
他没有跑,山里跑不得,末世里在废墟间追逃他比谁都清楚,跑起来动静大,听不见周围的声音,死得快,他用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往上走,脚步落得很轻,耳朵竖着。
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脚边的地面。
猎道上的泥土被踩过,有几处脚印,大的那个是晏虎的,他能认出来,因为晏虎的脚很大,村里几乎是没有这么大脚的人。
云凛站起来继续往上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金色光柱斜斜地在林地上。松针被照成金黄色的,灌木叶子被照成金黄色的,地上那个大一圈的脚印也被照成金黄色的。
他跟着那些脚印,一步一步往上走,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弓弦松开的声音,嘣的一声,像一滴水从高处落进深潭里,然后是被射中的什么东西扑腾了几下,然后安静了下来。
云凛循着声音走过去。他走得还是很轻,末世里学来的习惯改不掉,绕过一丛野荆棘,他看见了晏虎。
晏虎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背对着他。弓放在膝盖旁边,手里正从一只雉鸡身上拔箭,雉鸡的尾羽很长,颜色鲜亮,在夕阳底下泛着绿紫色的光。
云凛从野荆棘后面走出来,松针在脚底下沙沙响了一声,晏虎回过头,眉头拧了一下,云凛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不对劲。
“你怎得上来了?”
“嫂子要生了。”
晏虎的手顿住了。
“柳家婆媳来了。她们嫂子把你和柳婉婉的婚事定下来,嫂子说不行,她们不走。”云凛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磕绊,没有含糊,“周氏推我,掐我,我拿东西砸她。嫂子动了胎气。稳婆来了,大哥在门口守着。”
他说话的方式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慢法,也不是含含糊糊带着沙哑的语调,是连贯的,清楚的,像一条冻了一冬的河终于化开了。
晏虎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胳膊上,那几道被周氏指甲掐出来的红印子还在,暗红色的一道一道的,有一道破了皮,凝着血珠。
他的目光在那几道红印子上停了一息,然后站起来把雉鸡往背篓里一塞,弓往肩上一挂。
“走。”他迈开步子就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云凛。
云凛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晏虎走得很快,山里人走惯了山路的那种快,步子大,落脚稳,身子微微往前倾。
走几步他就回头看一眼,看见云凛跟在后面,又继续往前走。
云凛跟得很紧,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发飘,倒不是真的走不动,是装的。
他得让晏虎觉得自己已经快跟不上了,呼吸一口比一口粗,脚步一脚比一脚沉,踩在松针上从沙沙声变成了拖着的沙沙声。
晏虎又回头看了一眼,最终停下了脚步,云凛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晏虎在他面前蹲下来,把背篓和弓卸下来递给他,“拿着。”
云凛不解的接了过来,晏虎背过身去,微微弯下腰,两只手往后一抄,把云凛托起来背上了背。
云凛愣愣的趴在他背上,手里拎着背篓和弓。
晏虎的背很宽,肩胛骨的轮廓隔着短褐贴在他口上,硬邦邦的,热乎乎的,双手箍住他的腿弯,把他往上掂了掂,然后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背着一个人,他的速度反而比刚才更快了,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落脚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一下,缓冲掉下坡的冲力,不让背上的人颠着。
松针在他脚底下沙沙沙地响,比刚才快了一倍。
云凛的下巴搁在晏虎肩膀上,能闻到他后颈的味道,他很喜欢晏虎身上的各种味道,不管是汗味还是体味,甚至那次开荒的晚上,他脱掉鞋子后隐隐传来的汗脚味。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云凛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怪癖,他可是末世生活了八年的人,什么邋遢鬼没见过?
“说话顺溜了。”晏虎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腔震动着,透过脊背传到云凛口。
云凛嗯了一声,“我怕周氏碰到嫂子,心里一急,发现自己能说顺了。”
晏虎没有回头,脚下的步子也没停,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胳膊疼不疼。”
云凛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晏虎前的手臂,那几道红印子被晚风一吹,有点发烫。
“不疼。”
晏虎没说话,他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一点。
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金色光柱从他们身上掠过去,松针被踩得沙沙响,晏虎的喘息声压得很低,一下一下的,沉沉的,稳得像他迈出去的每一步。
云凛趴在他背上,把下巴从他肩膀上移开,侧过脸贴在他的后颈上,晏虎的后颈被汗洇湿了,皮肤底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
走出猎道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南坡染成了金红色,坡下的豆苗地绿油油的,被晚风吹得一浪一浪的,村子里的炊烟三三两两地升起来,晏虎没有停,背着云凛从豆苗地旁边的田埂上大步穿过去。
“虎子哥。”云凛在他背上叫了一声。
“嗯。”
“快到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晏虎没有放,他背着云凛走过田埂,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青石井,村道上有妇人看见他们,张了张嘴,手里的鞋底停在半空中,晏虎没有看她们,背着云凛拐过竹篱笆。
院门大敞着,晏四蹲在院墙底下往灶房递柴火,方氏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掀开门帘闪进去,门帘掀开的那一瞬,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啼哭从里面传出来。
晏虎的脚步钉在了院门口。
他站在门槛外面,云凛还趴在他背上,那声啼哭还留在院子里,细细的,软软的,又响了第二声。
晏虎蹲下去,把云凛从背上放下来。云凛的脚落在地上,把手里的背篓和弓递给他。晏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云凛的手背,凉的。
晏擎从屋里出来,怀里托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他看见晏虎站在院门口,咧开嘴又哭又笑,“虎子,是个闺女。”
晏虎把背篓靠墙放下,走到晏擎跟前低下头。
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一瘪一瘪的,他的手在自己衣襟上蹭了蹭,蹭掉了掌心的泥和汗,然后伸出一手指头碰了碰那张小脸。
小丫头的嘴动了动,没有哭。
“眼睛轮廓像嫂子。”晏虎罕见的露出了明显的笑来,又逗了逗小丫头的脸蛋,“嘴巴像大哥。”
晏擎把襁褓往他怀里一递。
晏虎两只手伸出去把那个襁褓接过来托在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那个小小的襁褓搁在他掌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一块石头上。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一会儿,把襁褓往自己口拢了拢。
云凛站在院门边,他的胳膊上那几道红印子被晚风一吹又开始有些刺痛了。
他看着晏虎托着襁褓站在院子当中,夕阳把他的影子和襁褓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泥土地上。
不知为何,他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这个大男孩也就比自己大了一两岁,而且还处在思维方式和生活都落后的古代。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容易满足吧,童年记忆里的便利现代生活已经非常遥远了,他接触的世界是充满了欺骗,掠夺,还有血腥厮的。
他把自己去找晏虎的行为归结于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这个大男孩儿撑一把伞,让他的生命里少一个遗憾。
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云凛没有凑过去看小丫头,而是独自回到了西屋那间自己的房间里。
轻轻阖上门,他这才小心翼翼的将上衣褪下来,他表演发疯时是真的投入其中的,丢那些东西也是用了老劲的,所以有些韧性的东西摔之前都抽到了自己身上,他后腰还有背上现在也辣的疼。
他不是个爱掉眼泪的性格,之前的种种表现都是在演戏,都是为了在石头村立住人设站住脚,他需要这些。
在古代社会,有时候一个能护住你的宗族比一纸户籍更加有力道。
身上这些伤也并不足以让他痛到掉眼泪,所以他轻轻触摸到这些伤痕时,眼底一片冰冷,这些他以后都会报复回去。
这是末世教会他的第一课:不要怪罪自己,要将所有的错误都推给别人。
他一直信奉这些生存法则,所以十岁的自己才能在那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来。
今晚晏擎一家估计都会围着那个刚出生的小丫头,没有人会在意西屋这扇关着的门。
他需要的就是不在意,他一直都是独行者。
灾变那年,十岁的他在衣柜里躲了两天,推开柜门的时候客厅空了,从那天起他就是一个人。
后来加入过营地,跟人搭过伙,在别人的队伍里待过,但他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任何群体的一部分。
搭伙是暂时的,队伍是散的,今天还跟你分吃一罐午餐肉的人,明天他的尸体躺在废墟里,你从他身上跨过去,不能回头。
回头就会慢,慢了就会死,这是他用了八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换个世界就能抹掉的。
他告诫自己不能再投入过多的感情给晏擎一家了。
作为一个逃难过来的少年,他表现出来的亲近已经足够,甚至太多了。
他一件一件地数。
第一次,拉住晏虎没让他去深山,那天早上他攥住晏虎的衣角,自然是不想他死,要是他刚到晏擎家,晏虎就死在了深山里,就算不是因为他,他也会被诟病。
至于后来杨树村猎户撞上老虎争地盘死伤惨重,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石头村的人不这么想,他们私底下说这孩子拦住了虎子,救了虎子一条命。
第二次,给刘桂芬当了垫子。
他当时是故意的,刘桂芬往后仰的那个瞬间,他脑子里已经算过了。
自己垫上去,头磕在门槛上,磕得越响越好,头破血流最好,昏过去最好,伤得越重,人设立得越稳。
结果磕得确实狠了些,后脑勺的血流了一小片,但无伤大雅,他换来了刘桂芬欠他一条命,未出世的孩子欠他一条命。
晏家本家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从那个分来的傻孩子变成了救了桂芬的那孩子。
宗族这东西就是这样,你替他们的人挡了灾,他们就拿你当半个自己人。
第三次是今晚。
他再次抓住了契机,周氏伸手推他那一下,他本可以躲开。
但他没躲,因为躲开就推到刘桂芬了,所以他让她推,让她掐,让她把那几道红印子留在他胳膊上。
然后他发疯,砸针线篮,砸竹筛子,艾叶飞了满天,举着大木头要,每一下都是用了老劲的,每一下都让围观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他是为了护住刘桂芬才疯的。
一个被魇住的痴儿,为了护住嫂子,急得魇症都好了大半,说话都顺溜了,周氏要是真推搡到了刘桂芬,那小丫头生不生得下来还是一回事。
够了,三件事,三条命,晏虎的,刘桂芬的,小丫头的。
晏擎家欠他的,够他在石头村站稳脚跟了,再多,就是累赘,感情是累赘,牵挂是累赘。
末世教会他的第二课就是这个,你可以替人挡刀,但不能对人动心,挡刀是买卖,动心是破绽。
他这辈子没有破绽。
他心里打算着,是该从晏擎家搬出去了。
他现在能流畅地说话,会认人,会活,魇症不用再装了。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有手有脚,分了地,落了户,没理由再赖在别人家里,他可以在自己的荒地上盖一间屋子,不用多大,土坯墙茅草顶,灶房和卧房连在一起就行。
他空间里有种子,末世前存的,真空包装,够他在这个世界种一辈子。他可以在屋后开一小块菜地,种白菜,种萝卜,种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那些这个世界还没有的东西。
那些数都数不清的物资足够支撑他一个人过这辈子了。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过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