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晚睡晚起的李长寿,每天的生物钟都精准地指向同一个时刻——中午。当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床尾,再挪上那么几寸,稳稳地照在屁股上的时候,他才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来年,雷打不动。
但今天是个例外。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灰蓝蓝的一片,连鸟都还没起床,李长寿就睁开了眼。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整个人像是还没从某个漫长的梦里彻底挣脱出来。
视线慢慢聚焦,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深灰色的床品,宜家的遮光帘,墙角那个组装得歪歪扭扭的简易书架。熟悉,太熟悉了。他的脑子突然卡了壳,一片空白,像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忽然没了信号,满屏雪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哦,对。自己现在可不是在钢铁丛林里那个月租三千的小单间里了。穿越了。修仙世界。四合院。一亩灵田。一屁股阎王贷。
阎王贷。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把他浇透了。李长寿不禁皱紧了眉头,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行数字:欠款两千功德点,一年到期。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才九百个点,种子还没买几颗,子还没过明白,账倒是先背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加油!老李,你一定可以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墙壁之间弹了两下,落回自己耳朵里,居然还真的有几分鼓舞人心的效果。
翻身下床,径直走到洗脸台前。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带走了。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还是那张脸,二十来岁的年轻面孔,下巴上冒着几稀疏的胡茬,眼角没有皱纹,看着还算精神。
他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努力让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自信而坚定的笑容。
“相信自己,一切困难都是能够克服的!”
说完这句话,他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
洗漱完毕,收拾利索,李长寿推门走进院子。清晨的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吸一口沁凉沁凉的,带着泥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院角那口水井的水面泛着微微的天光,墙边的农具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等着被派上用场。
他走过去,挑了一把最顺手的锄头,沉甸甸地扛在肩上。又从西厢房的库房里拎出一袋沉甸甸的灵稻种子——这是前两天他用功德点在商城下的单,也不知道系统是怎么送的货,反正是某天早上开门,门口就摆着一个素色布袋,上面贴着标签:灵稻种子·凡品。
李长寿把种子袋夹在腋下,锄头扛得稳稳的,深吸一口气,冲着头顶那片越发明亮的天空咧了咧嘴。
“劳动使我光荣。”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给自己打气。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朝门外走去。
出了大门,三米之外就是那一亩灵田。清晨的灵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黑色的土壤被晨露打湿了表层,泛着湿润的光泽,看着就让人想蹲下去摸一把。
李长寿站到田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望着眼前这片黑油油的土地,没有急着动手。
说实话,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至少这副身体的记忆是这么告诉他的。对于种田这回事,他不会陌生。虽然可能从来没有亲自从头到尾下过一整季的田,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二十四节气倒背如流,什么时节该什么活,心里门儿清。
他把种子袋放在田埂上,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高高举起锄头,一锄头挖了下去。
锄刃切入土壤的感觉出乎意料地顺畅,像是切进了一块松软的蛋糕里,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灵田的土质好得离谱,翻起来的泥土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肥料的臭味,也不是普通的土腥气,更像是一种草木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李长寿没工夫感慨,弯下腰,一锄接一锄地翻整起来。先把整块地翻松一遍,然后用锄背把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再把地面耙平。接着沿着地边拉出一条笔直的线,照着这条线开始起垄。一条条整齐的田埂在他的锄头下慢慢成形,像是大地上长出了一道道笔直的脊梁。
翻完地,起好垄,已经是上三竿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彻底跳了出来,毫不吝啬地把光和热泼洒下来。李长寿脱了外衣搭在田边的石头上,光着膀子继续。汗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顺着脸颊滴进土里,一滴一滴,砸在黑色的土壤上,转眼就被吸收了。
他直起腰,抹了把汗,走回田埂拿起那袋灵稻种子。解开袋口,里面的种子颗粒饱满,每一粒都有小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圆润,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他抓了一把在手里,用手指拨了拨,满意地点点头。
开始播种。
李长寿沿着田埂一侧走,左手端着装种子的布袋,右手伸进去抓一把,然后均匀地往垄沟里撒去。手臂摆动的幅度和节奏渐渐找到了感觉,种子落下去的密度既不过疏也不过密,落在黑色的土壤上,像是给大地镶上了一粒粒金黄色的碎宝石。
撒完一行,用脚把垄沟两侧的土推回去盖住种子,再轻轻踩实。然后下一行,撒种,覆土,踩实。动作越来越熟练,节奏越来越流畅,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一种奇异的韵律之中,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只有手底下的活计。
什么阎王贷,什么穿越,什么修仙世界,在这一刻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眼前只有这一亩地,手里的种子,脚下的土壤,还有头顶上那片从浅蓝渐渐变成深蓝的天空。
等他把整个一亩地全部播完,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峰边上,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橘红色。晚霞的光芒洒在灵田上,刚播完种的田地表面平整而匀净,一行行垄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大地写出的一行行诗句。
李长寿站在田边,拄着锄头,望着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又被风吹了,背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两只手的虎口被锄头把磨得发红,隐隐有些刺痛。肩膀也因为扛了一整天的锄头而酸痛不已。但他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比什么都踏实。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草草吃了几口粮,灌了一肚子井水,然后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爬上了床。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断了电一样,沉沉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今繁重的体力劳动把他全部的能量都消耗得净净,他才会如此疲倦不堪。但这一觉睡得异常香甜,安稳踏实,一个梦都没有做。自从穿越过来之后,这是他睡得最沉最踏实的一个夜晚。
待到次清晨,李长寿自然醒来。他睁开眼,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舒爽的酸胀感,像是身体被重新唤醒了一般。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整个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和昨天早上那个对着镜子给自己打鸡血的状态判若两人。
新的一天拉开帷幕。今天的重要任务是——给庄稼地灌溉。
李长寿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旁。井沿上架着的辘轳和木桶还跟他第一天看到时一样,簇新锃亮。他握住辘轳的木柄,开始摇动。井绳一圈一圈地缠上辘轳,底下的木桶被吊上来,满满当当一桶清冽甘甜的井水。他把桶从钩子上解下来,拎到田边,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洒向昨刚刚播撒入土的那些种子。
一桶,两桶,三桶……一趟又一趟。一亩地不算大,但要浇透一遍也不是个轻松的活儿。等浇完最后一垄,他的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看着清水渗入土壤,黑土变得更黑更润了,那些藏在土下的种子就像喝饱了水的孩子,安静而满足地等待着萌发的那一刻。
几天后,奇迹发生了。
那天早上李长寿照例去田里转悠,远远地就看到田垄上冒出了一排排嫩绿的小芽。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被悉心浇灌过的灵稻种子,雨后春笋般纷纷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娇嫩得像是一碰就要化掉,却又坚韧得能顶开厚厚的土层。
短短几天工夫,整亩灵田就铺满了嫩绿的幼苗,一行行一排排,整整齐齐,茁壮喜人。
紧接着,李长寿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到新一轮的农活中去。田间小径上冒出了各式各样的野草,灵田里也跟着长出了不少杂草。这些活物比庄稼长得还快,几天不管就能喧宾夺主。拔草、除草、松土、培土,这些工作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或者拎着水桶下地,一就是一整天。中午随便啃两口粮,喝一壶井水,靠着田边的石头打个盹,醒了接着。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的,但心里的那种踏实感,却是怎么都填不满的。
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每天都在重复做着类似的事情:浇水,拔草,松土,施肥,捉虫,巡视田地,记录苗情。单调吗?的确单调。枯燥吗?确实枯燥。但正是这种看似单调枯燥、一成不变的生活,反而让李长寿的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宁静。
他发现自己变了。
以前在钢铁丛林里,每天刷手机、熬夜看视频、睡到上三竿、点外卖、打游戏、浑浑噩噩地又一天。那时候他也觉得子过得快,可那种快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脚下踩不到实地。而在这里,子也快,可每一天都有东西实实在在地在你手底下生长着——秧苗高了半寸,叶子多了两片,杂草被你拔掉之后,庄稼的枝叶又舒展开了几分。
他蹲在田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灵稻苗,心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焦虑。什么阎王贷,什么两千功德点,在这一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一亩田,是他的,他亲手种的,一天一天在长。
这种远离喧嚣、自食其力、脚踏实地的生活方式,是他过去二十多年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那份岁月静好和内心安宁,是再怎么刷短视频、打游戏都换不来的。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转眼之间,三个多月过去了。
这一季的灵稻已经抽了穗,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由青转黄,再过些子就该收割了。李长寿站在田边,看着满田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稻香,那是成熟的味道,是收获的味道,是汗水变成成果的味道。
他弯腰折了一穗灵稻,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谷壳,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米粒。米粒在阳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隐隐有灵气流转。他把一粒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清甜的米香在舌尖上绽开,带着一丝丝灵气的滋润。
李长寿把剩下的米粒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三个多月,一百来个夜夜。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连种子都要贷款买的穷鬼,变成了一个能种出一季灵稻的合格农夫。功德点虽然还没有进账一分,但等这亩灵稻收割卖出去,第一笔收入就到手了。
他总觉得,还清阎王贷的子,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