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回李长寿当着几十号仙神精怪的面把猴子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孙悟空就飘了。
不是一般的飘,是那种走路都不用筋斗云、光靠鼻孔就能把自己托起来的飘。以前他被压在山下,虽然嘴上从来不软,但心里多多少少认了自己的命。现在不一样了——补天石化身,混沌魔猿真灵,准提圣人的徒儿——这履历拿出来,别说天兵天将,就是把凌霄宝殿的匾额摘下来当砧板剁菜,他都觉得理所应当。
“俺老孙就说嘛!”他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拍得石壁邦邦响,嗓门大得三里外的兔子都能吓跑,“当年大闹天宫,不是俺老孙的问题!是那老儿不讲武德!有本事把俺放出来,俺跟他重新打过!”
“玉帝老儿凭啥坐那个位子?俺老孙坐不得?”
“俺师父是圣人!圣人!”
每次李长寿来看他,开场白必定是这一套。以前吃饭的时候他还能安安静静地剥个花生喝口酒,现在倒好,一边喝酒一边控诉天庭不公,说到激动处恨不得把帐篷顶掀了。李长寿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递烟都堵不住他的嘴。
不过飘的不只是猴子一个。五指山故事会的名声,也飘了。
六丁六甲轮值回去之后,嘴上说只是去执行公务,可一到了值房——那种天庭基层公务员扎堆的地方——就绷不住了。丁卯神将刚把头盔摘下来,旁边就有相熟的天将凑过来问这次轮值有什么新鲜事。丁卯本来不想多嘴,但架不住对方连着问了三遍,就把五指山下有个种田的凡人摆了。从一顿火锅开始,又说故事,又讲《天龙八部》,又扒大圣爷的底裤,讲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他讲到牛魔王和太清圣人的坐骑是亲兄弟的时候,值房里已经有七八个脑袋凑了过来,讲到鹏魔王是元凤第三子、的小舅舅的时候,连门口路过的扫洒仙童都悄悄把扫帚靠在墙上,假装自己在擦窗户。
然后,消息就炸了。
天庭说大也大,三十三宫七十二殿,层层叠叠望不到头。可天庭说小也小,底层的消息传起来比筋斗云还快。值房传值房,膳堂传膳堂,巡天力士传给下一班的兄弟,守门天将传给换岗的同僚,不出半个月,整个天庭基层差不多都知道了——五指山下,有一个种地的凡人。
传话这种事向来是越传越邪乎的。
“听说那李先生,浑身功德金光,阎王见了都得递烟。”
“何止!何止!听说他知道天地间所有隐密,牛魔王是他爹是青牛精这种事,他张嘴就来了!”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魔祖罗睺的小师弟!”
“你们那都是老黄历了,最新消息——那李先生是鸿钧老祖的关门弟子,化凡体验生活的!”
天马厩里喂马的力士说得唾沫横飞,好像他亲自去五指山下吃过火锅似的。南天门外守门的四大天王,值夜班无聊的时候也在聊,增长天王说有机会一定要去听听,广目天王则谨慎地表示最好先观望观望。可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都在痒痒。天庭太无聊了——无聊到爆炸。天天云海翻腾仙鹤来去,看着仙气飘飘,实际上复一年复一年,规章制度多如牛毛,文牍案牍堆积如山,连下个凡都得层层审批。这些基层活了几百几千年,什么热闹没见过?可偏偏就是这五指山下的凡人故事会,还真没见过。
哪吒就是这么知道的。
那天他和几个年幼些的小神闲逛,路过天马厩,听见喂马的力士正唾沫横飞地讲“孙悟空其实是混沌魔猿转世”,旁边几个小仙娥听得眼睛都直了。哪吒脚步一顿,歪着脑袋听了片刻,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混沌魔猿?补天石?准提圣人?孙猴子那厮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还有什么姓李的种地凡人,知道天地间所有秘密——这也太邪乎了吧?哪吒是爱热闹的性子,哪里按捺得住这种好奇心。巡完了当天的值,他把乾坤圈往肩上一挂,混天绫在身后飘成一道红霞,脚踩风火轮就往五指山方向飞去了。总归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李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与此同时,瑶池。
玉帝呷了一口琼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已经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七次看到顺风耳呈上来的民间舆情里出现“五指山凡人”字样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事出寻常而传播至此……更妖。一个种地的凡人,和一群轮值神将、地方小神搅在一起,吃吃喝喝讲故事,还当众把孙悟空的来历扒得一清二楚——孙悟空的来历,连天庭档案里都只写了“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仙石迸裂而生”,从来没提过什么混沌魔猿、补天石、准提善尸。这些事,他玉帝都未必知道得这么细。一个凡人,从哪知道的?
他掐指一算,算的是李长寿的来历。算完,眉头皱得更紧了。命盘显示——凡人之躯,种田为业,寿元悠长,功德深厚。就这些。没有了。没有前世,没有后世,没有因果红线,没有天道刻痕。就孤零零的一个“凡人”,像是在三界命盘上凭空冒出来的。这就有意思了。三界之内,能让他算不出来的东西屈指可数,而每一个都和圣人有关。玉帝把琼浆搁在金盘上,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做了决定。这个脸,他不能丢——堂堂三界之主,亲自跑去五指山底下见一个种地的凡人,太掉价了。但不去看不代表不看。他翻手取出一面古镜,正是昊天镜。
镜面如水波荡漾,须臾之间便锁定了五指山脚下那片空地。画面还没完全清晰,他就先听到了声音——嘈杂的人声,篝火的噼啪声,酒碗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李先生今天讲什么”。玉帝面无表情地把昊天镜的画面调大了一点,往龙椅里靠了靠,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
五指山脚下,篝火正旺。
空地上的人比上次又多了一圈。石桌石凳已经不够坐了,后来的人索性席地而坐。有人从自己庙里搬来了蒲团,有人直接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就当椅子。五方揭谛照例在正中间的位置,袈裟搭在椅背上,酒瓶子搁在脚边。六丁六甲来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在轮值,没来的那几个托丁卯带了话,说下回一定到。本地的山神土地坐在头排,已经混成了故事会的元老级人物,端茶倒水招呼新来的这种事,现在都是他们在张罗。来听故事的阵容也在稳步升级——上回还是几个小妖和邻县土地,这回好几个山头的山神都来了,连附近几个水府的河伯也派了代表。
李长寿照例往那块磨得发亮的大石头上一坐,刚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喊“各位观众们大家好”,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在人群中定住了。
人堆里有个人,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人看着就是个少年,个头不高,面如傅粉,唇若涂脂,眉眼之间一股人的英气。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少年脖子上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金圈,肩上披着一条红绸带,绸带在夜风里飘飘悠悠的,映着篝火,像一道缭绕的红霞。周围几个不知情的河伯还在喝酒,本没注意到这个少年的存在有什么不对。但李长寿脑子里只过了一遍,几乎瞬间就知道了来者是谁。
整个三界能把乾坤圈和混天绫这么随意往身上一挂就出门逛街的,除了哪吒还有谁?
李长寿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他站起来,也不急着开场,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华子,手指一弹,一烟便稳稳地弹了出来。他捏着那烟,朝哪吒的方向一递,语气随意得像是招呼邻桌的常客。
“哎呦——三太子来了?来来来,抽一。”
哪吒正揣着胳膊研究这个被传成“隐世大佬”的凡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结果这个凡人开口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参见三太子”,而是递了纸卷过来。他低头看着那烟,脑子里快速掠过天庭档案里所有关于李长寿的传闻——“功德深似海”“张口就扒大圣底裤”“鸿钧关门弟子”——然后他想:果然不一般。他也不客气,接过烟,学着旁边一个老土地的样子叼在嘴里,等李长寿给他点上了,吸了一口,忍住没咳,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谢了。”
孙悟空听见“三太子”三个字,脑袋立刻从石洞那边扭了过来。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毛茸茸的猴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切换成了他最近这段时间最常用的那个表情——飘。
“哟呵!小孩!”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朝哪吒挥了挥,语气亲热得像是花果山上招呼小弟来吃桃,“你也来了?来来来,到俺老孙这边坐!俺跟你说,俺最近可是——”
“孙猴子,你叫谁小孩呢?”哪吒眉毛一挑,乾坤圈在脖子上嗡嗡响了一声。
“叫你啊!你不是小孩是啥?俺老孙大闹天宫那会儿,你还是个穿开裤的娃娃呢!”
“你再说一遍?”
“小孩!”
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李长寿淡定地往两人中间一挡,从怀里掏出一瓶冰镇可乐,用指甲撬开瓶盖,塞进哪吒手里。然后他偏过头,斜了猴子一眼,眼神平平淡淡的,语气也不重,“猴哥,我看你最近是有点飘得厉害啊?还想听故事吗?”
猴子嘴一张,正要说“俺老孙飘怎么了俺有资本飘”,对上李长寿那个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哼了一声,把脑袋转回石洞边上。
“三太子,来,喝这个。别跟他一般见识。”李长寿转向哪吒,“这猴子最近飘得厉害,回头我给他开开眼。故事马上开始,你先找个地方坐。”
哪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瓶黑乎乎、冒着气泡的液体,谨慎地尝了一小口。然后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他默默地在头排找了块石头坐下,把乾坤圈往怀里拢了拢,坐得端端正正,等着开讲。
与此同时,昊天镜后面的玉帝也把靠垫拍松了几分,顺手从案上抓了一把蟠桃。
李长寿重新坐回那块被磨得锃亮的大石头,翘起二郎腿,点上一烟,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台下。今晚的阵仗比上次又大了——新面孔老面孔混在一起,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空气中弥漫着酱肉香和烧酒气。他满足地吐出一口烟。
“各位观众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长寿。”
下面照例响起一片掌声和起哄声。老听众们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新来的还在互相推搡示意别出声。
“今天来了不少新朋友啊,欢迎欢迎。”李长寿朝几个新面孔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话锋一转,“鉴于猴哥最近飘得厉害——你们也看到了——所以今天的故事,专门给猴哥开开眼,让他知道知道天地有多广阔。”
“哼!”猴子哼了一声,但眼睛已经诚实地亮了起来。
“上回咱们讲了猴哥的师承来历,”李长寿弹了弹烟灰,声音稳稳当当的,“功法呢,是大品天仙诀。变化之术呢,是地煞七十二变。腾云之术呢,是筋斗云——哦,猴哥,你那不应该叫腾云,应该叫趴云,一翻一个跟头嘛。”
台下哄的一声笑了。哪吒端着可乐瓶子抿了一口,嘴角也跟着翘了一下。
“咱们再来仔细品品这个师承。菩提老祖——上回说得很清楚了,他是准提圣人的善尸化身。准提圣人原是玄门出身,和接引道人一同在西方立教,发四十八大宏愿,这才证道成圣。所以准提真正的基,在西方教。”
李长寿忽然停下来,看了看底下一脸茫然的几张新面孔,立刻明白了。
“哦,对了。西方教这个说法你们可能不太熟——西方教就是佛教的前身。”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新来的河伯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五方揭谛则齐齐垂目,像是要在这个话题上保持一点佛门弟子的矜持。波罗揭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那问题来了。”李长寿竖起一手指,“准提最擅长的是什么?是佛通。可菩提老祖教给猴哥的是什么?大品天仙诀,是玄门正统的修炼法门。地煞七十二变,也是玄门的变化之术。好,玄门的东西好不好?好!当然好!可那要看是谁拿出来的——如果这个本事是三清圣人拿出来的,那就是无上妙法,三界顶级的东西。可是——”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猴子,“菩提老祖拿出来的。”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给台下足够的细品时间。篝火跳了两跳。有些人开始交换眼神了。
哪吒停下了喝可乐的动作,微微皱起了眉。他师父是太乙真人,太乙真人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他是正经的阐教三代弟子,对“名师出高徒”这件事是刻在骨子里的认识。大品天仙诀这门功法他当然知道,阐教典籍里有过记载,算不上差,但跟阐教核心弟子所学的东西比起来……也就那样吧。一个圣人的化身,教出来的徒弟,学的是二流功法?哪吒慢慢放下了可乐瓶,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这个信息里头藏着的弯弯绕绕,比他来之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至于为什么不教更高级的东西,”李长寿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烟灰,语气忽然变得很淡,“这牵扯到佛教的一些算计,或者说计划。这里面水太深,不是我今天要讲的内容。而且有些事,修为和实力不到那个份上,提前知道了对你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这话说得不重,但台下都是修行了几百几千年的老油条,谁不懂“不该问的别问”这句话的分量?一时间所有人集体选择了沉默。五方揭谛更是把眼皮垂得更低了,波罗揭谛甚至破天荒地主动端起酒杯敬了旁边的银头揭谛一杯,用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在听。
“我们今天只说猴哥。”李长寿轻松地把话题带回正轨,转头看向孙悟空,随口问了一句,“对了猴哥,你知道修行境界的划分吗?”
“这个……”孙悟空的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窘迫。他那只唯一能动的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含混了一下,“不是太清楚。俺师父没细说——他就教俺修炼,说练着练着自然就上去了,管那么多名堂啥?”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个呼吸。然后,一片哗然。
哪吒第一个没绷住,乾坤圈差点从脖子上滑下来。他转过身子瞪着猴子,一脸难以置信,“猴子,你真不知道?你师父什么都不教的吗?境界划分——这是入门的头一天就该讲的常识啊!连我家的看门天兵都知道!”
“俺不是说了嘛,俺师父没教这些!”猴子被看得有点炸毛,脸涨得通红。
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个不知道境界体系的修士,在大闹天宫的时候连自己打的是谁、对方什么水准都搞不清楚,就这么一路莽上去了——这件事的离谱程度,直到现在才被在场的所有人真正意识到。几个老土地面面相觑,山神捻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连五方揭谛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众人交头接耳之间,一个词被反复提及——“师傅有问题”。虽然谁都不敢把话说得太明,毕竟事关圣人大能,万一隔墙有耳,罪过就大了。可众人那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品天仙诀——呵呵。”李长寿笑了一声,那声“呵呵”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他没有继续展开,留给台下充分的想象空间。
“再来看看七十二变。猴哥学的是地煞七十二变。各位,变化之术有两条路,一条是天罡三十六变,一条是地煞七十二变。天罡三十六变,那是神通。什么叫神通?颠倒阴阳,移星换斗,斡旋造化,降龙伏虎——每一样都够得上大道的门槛。地煞七十二变呢?那是术。变化个形态,躲避个灾劫,实用是实用,但天花板就在那儿摆着,撑破天也就是个术的极致。”
他吸了口烟,声音不紧不慢,“猴哥的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听着威风。可你们知道吗,天罡三十六变里有一通叫‘纵地金光’,瞬息之间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里——一个完整的元会之数。这其中的差距,大家自己琢磨吧。”
“其他就不多说了,大家自己细品。”他目光扫过全场,给每个人留了一个巨大的脑补空间。台下的议论声从刚才就没停过,哪吒更是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猴子坐在那里难得地没有嘴,眼神有点发直,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些他以前从来不曾想过的东西。
“好,”李长寿拍了拍掌,语气一转,又恢复了说书先生那股子抑扬顿挫,“师承功法说明白了,咱们来看看猴哥学成下山之后的无知无畏精神吧。猴哥学了一身本事,回了花果山,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龙宫!东海龙宫!”台下几个听过这段的老听众已经喊了出来。
“对,猴哥去了他的邻居家——东海龙宫,找龙王要宝贝去了。有一说一,老龙王确实待客周到,让虾兵蟹将列队迎接,把库里的兵器一一拿出来给他挑。可猴哥怎么叫人的?一口一个‘老泥鳅’。”
台下有人憋笑,没憋住。
“最后呢?老龙王把定海神珍铁给了他。那可不是一般的兵器——那是大禹治水时用来丈量江海深浅的神器,又叫如意金箍棒。有了金箍棒还不算,西海龙王敖闰送了一副锁子黄金甲,南海龙王敖钦送了一顶凤翅紫金冠,北海龙王敖顺送了一双藕丝步云履。四海龙王凑齐了一套神装,全给猴哥穿上了。猴哥当时那个威风啊——觉得龙宫不过如此,龙王不过如此,四海也不过如此了。”
李长寿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开始反转了。
“可是猴哥,上回咱们是不是说到过——开天三族?”
猴子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龙族,开天三族之一。龙凤麒麟,当年洪荒的霸主。不是三界霸主,是洪荒霸主——那个时候,人族还没诞生,天庭还没建立,三界秩序的影子都没有。龙族统治着整片汪洋和天空,其实力之盛,连圣人都要忌惮三分。”
他转向猴子,语气变得郑重,“只不过后来龙族因为孽力缠身,才退出洪荒的舞台中心,偏安四海一隅。猴哥,是不是因为老龙王对你客客气气的,你就觉得龙族好欺负了?”
哪吒本来正在喝酒,听到这句话,端着碗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李长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到了哪吒身上,“三太子,这个问题,你应该最有发言权。”
哪吒放下酒碗,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了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下。
“嗨,我那时候小,不懂事。闯祸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带着一种事隔经年之后回看往事的凝重,“现在想想——还真是万幸。”
李长寿点了点头,转向台下所有人,声音平稳而清晰地讲述起来。
“在座的有些道友可能知道这段往事,有些可能不知道。哪吒三太子,本是娲皇宫中的一颗灵珠子。他不是普通人——他的本源是女娲娘娘座前的一颗先天灵珠。灵珠子转世投胎到了陈塘关总兵李靖家中,拜了阐教金仙太乙真人为师,是阐教正经的三代弟子。”
“他那时候年岁小,法力却高。有一天在东海边洗澡,和龙宫三太子敖丙起了冲突。哪吒动了手,拔了敖丙的龙鳞,抽了他的龙筋。这件事惊动了东海龙王敖广,龙王震怒,水淹陈塘关,李靖交出哪吒。最后的结果——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舍了一身肉身,才平息了龙族的怒火。”
全场安静得可怕。连篝火都像是被这段往事压低了火苗。几个不知道这段往事的小妖瞪大了眼睛,看看哪吒,又看看李长寿,再看看哪吒,那个戴着乾坤圈、披着混天绫的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头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收得净净。
“后来呢,”李长寿的声音继续,平稳而有力,“太乙真人亲自出面,求到了元始天尊那里。元始天尊以圣人之力,用瑶池莲藕为哪吒重塑了身躯,他才得以重生。三太子——元始天尊是阐教教主,是封神大劫中执掌封神榜的至高圣人。能让元始天尊亲自出手,这背后太乙真人求了多少次、等了多久,各位可以自己想。”
他让这句话在安静的空气里沉了沉,然后转向猴子。
“哪吒是女娲娘娘座前灵珠转世,阐教三代弟子,元始天尊亲自出手保的人。拆了东海龙王三太子的龙鳞龙筋,最后都得剔骨削肉才能了结这段因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里。
“猴哥,你说龙族好惹吗?你想想,你要的那几样东西——金箍棒、锁子甲、凤翅冠、步云履——对曾经的洪荒霸主来说,真的算什么东西吗?金箍棒是大禹治水的工具,不是龙族的镇族之宝。一身披挂看着威风,说白了就是几件像样的铠甲。老龙王为什么给你?是因为他要留着这些东西传家?”
他摇了摇头。
“龙族现在确实不好过。四海龙王因为孽力缠身的缘故,修为一直在倒退——从曾经的大罗金仙巅峰,倒退到了太乙金仙境,才勉强稳住。要是在龙族最鼎盛的时候,四海龙王个个都是大罗巅峰的存在,那是仅次于圣人的战力。你以为他们不想争回这口气?他们是不能。孽力一天不消,龙族就一天翻不了身。所以他们选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要,就给你。不是怕你,是犯不上为这点东西再结一桩因果。”
他弹了弹烟灰。
“猴哥,你那会儿觉得自己行了,威风了,四海龙王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可你真的收拾谁了吗?你只是恰好碰上了一头在打盹的狮子——那狮子不是因为怕一只猴子才不睁眼的。”
篝火烧了许久,柴堆塌下去一大截,火星零零星星地在夜风里飘。孙悟空叼着一灭了很久的烟,一动没动。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指,又像是在看石壁上那道被他抓了五百年磨出来的指痕。过了很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那个哼声里没有不服,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后知后觉的、钝钝的后怕。
李长寿从石头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走到猴子旁边,蹲下来,把那灭了的烟从猴子嘴里拿掉,换了一新点着的,轻轻放进他嘴里。
“所以说猴哥——你飘什么呢?你当年不是厉害,是命硬。硬到碰了谁人家都没跟你计较。可你不能把别人不跟你计较,当成你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