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王大林的鼻腔,把他从昏迷中呛醒。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不是记忆里柔软的被褥,而是冰冷湿的稻草。身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千百针同时扎进皮肉。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头顶那道渗水的房梁。
半年了。
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已经整整六个月了。
王大林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还在出租屋里赶方案,凌晨三点,心脏猛地一揪,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就成了这个世界林家矿场里一个同名同姓的奴仆。
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穿越者标配的任何金手指。
只有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和脖子上那个用精铁锻造、刻着“林”字的奴环。
咳咳……
他咳了两声,喉咙里涌上腥甜。借着柴房破窗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发烧了。
王大林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身上的脓疮在溃烂,左肩那道鞭伤深可见骨,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处理,边缘已经翻出惨白的腐肉,黄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把破烂的麻衣黏在皮肉上。
他记得这鞭子是怎么来的——三天前,管事的让他去搬运矿石,他饿了两天,实在没力气,一筐矿石脱手砸在地上。就一下,只是一下。
鞭子就抽了下来。
那个姓刘的管事,一边抽一边骂:贱骨头!知道这一筐赤铁矿值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其实王大林后来偷偷问过其他奴仆,一筐未提炼的赤铁矿,最多值五钱银子。
而一个奴仆的命,在官府的名册上,值二十两。
呵……王大林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闭上眼睛,放缓呼吸——这是六个月来用血泪换来的生存经验。在这里,你越显得虚弱,越会有人来踩你一脚。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王大林打了个寒颤,强忍着没动。
这还没死?是管事的嗓音,带着惯有的刻薄,真是命硬。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监工铁老三:刘爷,今天马厩那边缺人,要不……
就他了。管事的语气轻描淡写,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就当废物利用吧。
王大林感觉到有人走近,然后用脚踢了踢他的腰侧。
他没动。
快起来,别装死!管事的笑了,铁老三,让他清醒清醒。
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
时值深秋,井水冰冷刺骨。王大林浑身一颤,再也装不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脓疮碰到冷水,像被撒了盐一样的刺痛。
能动了?管事的蹲下来,那张肥腻的脸凑近,听着,今天去把马厩清净。二十个马栏,粪全部清出去,垫上新草。天黑之前完,有饭吃。不完……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你就饿着等死吧。
说完,管事的起身,拍了拍绸缎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铁老三,你可要看好他。。
脚步声远去。
铁老三站在门口,这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右脸有道疤。他是矿场护院出身,后来被派来管奴仆,最喜欢用鞭子说话。
还躺着?铁老三抽出腰间的皮鞭。
王大林用尽力气撑起身子,稻草从他身上滑落。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
动作快点。铁老三不耐烦地甩了个鞭花。
王大林低着头,拖着脚步走出柴房。
外面天刚蒙蒙亮,矿场笼罩在灰色的晨雾里。远处是矿洞的入口,像一张漆黑的巨口。近处是成排的低矮窝棚,那是奴仆们住的地方。条件比柴房好不了多少,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至于他为什么住柴房?
因为六个月前刚穿来时,他不认命,试图逃跑。
被抓回来,打了三十鞭,扔进柴房“反省”。这一反省,就是半年。期间没有任何治疗,伤口感染,发烧,溃烂。和他同期进来的几个奴仆,已经有两个死了——一个病死的,一个试图偷馒头被活活打死的。
活着的人,眼神都麻木了。
路过窝棚区时,几个早起的奴仆在打水。他们看见王大林,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没人敢帮他。
在这里,同情心是奢侈品,自身都难保,谁还顾得上别人?
王大林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沉默地穿过窝棚区,来到马厩。
林家的马厩很大,养着三十多匹马,其中还有两匹是带有妖兽血脉的“赤鳞驹”,据说能行八百里,是林家少爷的坐骑。马厩分里外两区,外区是普通马匹,里区是那两匹赤鳞驹和几匹良种马。
你清外区。铁老三靠在马厩门口,掏出烟袋点上,里区不用你碰,弄脏了少爷的马,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王大林没说话,走进马厩。
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马粪、草料、牲畜的体味混在一起。他找到角落里的木推车和铁锹,开始活。
第一个马栏。
他弯腰,用铁锹铲起半结的马粪。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他扶住木栏,喘了好一会儿。
左肩的伤口裂开了。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后背流下来,和脓液混在一起,把衣服黏得更紧。
不能停。
停了就没饭吃。
饿肚子的滋味,他这六个月尝过太多次——那是一种从胃里烧起来的空虚感,然后蔓延到全身,让你手脚发软,头晕眼花。到最后,你会觉得自己的内脏在互相吞噬。
王大林咬着牙,一锹一锹地铲。
汗水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腾不出手去擦,只能用力眨眼。
铲完一个马栏,把粪推到外面的粪堆,然后抱来新的草铺上。一个马栏,他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而这样的马栏,外区有十八个。
太阳慢慢升高,马厩里暖和了些。苍蝇嗡嗡地围着粪堆和他身上的伤口打转。王大林的意识开始模糊,手里的铁锹越来越重。
第八个马栏时,他终于撑不住了。
铁锹脱手,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砸在草堆上。嘴里尝到了草屑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装死?铁老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紧接着,皮鞭破空的声音。
啪!
鞭子抽在背上,正好抽中一道旧伤。王大林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起来!
啪!啪!
又是两鞭。
王大林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草屑和土。他一点点撑起身子,重新抓住铁锹。
铁老三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大林跪在草堆上,大口喘气。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摇晃,马厩的顶棚,木栏,马匹晃动的尾巴……
他看见一只蚊子。
灰色的,很小的一只,停在对面的木栏上。
现在是深秋,蚊子应该不多了。但这只蚊子还活着,它搓了搓前足,似乎在观察方向。
然后它飞了起来,在空中绕了两圈,最后落在了王大林的小臂上。
小臂上有一道溃烂的伤口,是五天前搬石头时划的,已经化脓了。
蚊子落上去,口器扎进腐肉。
刺痛传来,很轻微,比起鞭伤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王大林甚至懒得去拍——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他呆呆地看着蚊子吸血。
蚊子小小的肚子慢慢鼓起来,从灰色变成暗红色。
然后,就在蚊子吸饱了血,准备飞走时——
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被叮咬的伤口,流进了王大林的身体。
很微弱,微弱到像是幻觉。
但王大林浑身一颤。
那暖流从伤口进入,顺着血管流淌,所过之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虽然只有一丝丝,但在这个冰冷疼痛的世界里,那一点点温暖,清晰得像黑夜里的火把。
蚊子飞走了。
王大林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伤口还在溃烂,脓液还在渗出,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幻觉吗?
是发烧烧糊涂了吗?
他盯着那只蚊子——它飞到了马厩的窗边,落在窗框上,一动不动,像是在消化刚刚吸到的血。
王大林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靠着木栏坐下。视线死死盯着那只蚊子。
过来。
他心里默念。
再过来,再叮我一口。
蚊子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太阳又升高了些,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在稻草上投出光斑。
那只蚊子终于动了。
它再次起飞,在空中盘旋。这次,它落在了王大林的脖子上——那里也有伤口,是奴环摩擦出来的溃烂。
口器刺入。
刺痛。
然后,那股暖流又出现了。
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像是一小股温水,流进了冰冷的血管。
蚊子吸了一会儿,肚子再次鼓起来。它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草料堆上。
王大林靠在木栏上,闭上眼,感受着那点微弱的暖意在身体里扩散。
虽然没能愈合伤口,也没能退烧,但……确实存在。
这不是幻觉。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三个月来第一次,某种东西在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
那东西叫做——
希望。
天黑时,王大林只清完了十二个马栏。
铁老三走进来,看了看进度,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王大林,嗤笑一声:废物就是废物。
他没再,只是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窝头,扔在王大林脚边。
赏你的。铁老三说,明天继续,清不完,后天也没饭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
王大林盯着那个窝头。上面沾了泥土,还有铁老三手上的污垢。若是六个月前,他宁可饿死也不会碰这种东西。
但现在——
他爬过去,抓起窝头,塞进嘴里。
又又硬,还带着霉味。他用力咀嚼,混着血和脓液的唾液把窝头润湿,然后艰难地咽下去。
吃完,他躺在草堆上,看着马厩顶棚的破洞。
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小块银白。
那只蚊子又出现了。
它飞到月光下,翅膀在光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这次王大林看清了——那不是普通的灰色,蚊子身上,有极淡的红色纹路。
蚊子绕着月光飞了两圈,然后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口器刺入。
暖流。
这次王大林没有闭眼,他睁大眼睛,看着月光,感受着那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意,在濒死的身体里流淌。
蚊子吸饱了血,肚子鼓成一个小小的红球。
它没有立刻飞走,而是在王大林眼前盘旋,翅膀振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马厩里,清晰可闻。
像是某种征兆。
像是某种……低语。
王大林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蚊子落了下来,停在他的指尖。
他盯着这只蚊子,盯着它身上的红色纹路,盯着它鼓胀的肚子。
然后,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你……到底是什么?
蚊子不会回答。
但它腹部的红色,在月光下,似乎更鲜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