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铁匠铺的生意不温不火。
王大林对外只接些修补农具、打造菜刀柴刀的小活。他手艺扎实,要价公道,交货也快,渐渐在东市尾巴这片街坊里有了点小名气。周围住户都知道,新来的王铁匠是个闷葫芦,手艺却不错,尤其是一把子力气,抡起大锤来脸不红气不喘。
老陈头则负责看铺、采买、做饭,将后院三间瓦房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腰杆也挺直了些,再不是矿场里那副麻木等死的模样。只是他偶尔望向铺子外面,眼神里还是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王大林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练功,打铁,熟悉蚊子分身的新能力。他严格控制着蚊子分身的活动范围,侦察蚊主要潜伏在铁匠铺周围百步之内,监控一切异常。血蚊卫则深居简出,轻易不离后院。
通过侦察蚊的“眼睛”,王大林对周边几条街巷的格局、人员流动、势力分布有了清晰的了解。铁匠铺所在的东市尾巴,属于黑石城的“下只角”,住的多是些小贩、苦力、手艺人,偶尔有混迹底层的泼皮无赖晃荡,但真正的武者极少踏足。
这很好,足够隐蔽。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三天前的傍晚,两个穿着林家护院服饰的汉子,曾出现在东市主街,看似随意地打听最近有无陌生面孔,尤其是有无年轻力壮、形迹可疑的男子。问了几家店铺,也走到了铁匠铺附近,但只是在门口扫了一眼,见铺子里只有个老仆在擦拭铁砧,一个年轻的铁匠在闷头打铁,便没进来,转身走了。
老陈头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王大林却恍若未觉,依旧一锤一锤,将砧上烧红的铁条锻打得火星四溅。那沉稳的姿态,反倒让暗中窥探的林家护院彻底打消了疑虑——哪个逃奴有这份定力?
然而王大林通过停在铺子对面屋檐下的侦察蚊,将那两名护院转身离去时低声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刘富贵那老小子,怕是卷了钱跑路了,说什么去请猎妖人,鬼信。
矿场那边乱成一锅粥,管事死光,奴仆跑光,听说连少爷那匹赤鳞驹都丢了,家主这几天气得够呛。
赤鳞驹?那可是有妖兽血脉的宝马,怎么会丢?
谁知道,八成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逃奴顺手牵走了。家主已经下令,在城里和周边暗中查访,尤其注意马市和车马行,发现可疑马匹立刻上报。”
啧,看来这趟差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赤鳞驹。王大林眼神微凝。那匹马被他藏在城外树林里,由几只血蚊卫看着,暂时安全。但若林家真的下定决心细查,那片树林并不算绝对隐蔽。而且,一匹赤鳞驹价值不菲,对现在的他而言,也是一笔重要的资产,不能轻易舍弃。
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隐患,或者,为它找到一个合理的、不会被追查的“去处”。
除此之外,王大林还“听”到了一些别的风声。关于林家大少爷林峰即将从“玄阴教”回城省亲的消息,关于城中几大势力近来的一些微妙动向,关于乌鸦巷“秃鹫”似乎在与某个外来武者接触的传闻……
信息很杂,但拼凑起来,让王大林对黑石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气血,需要更快地突破。
然而,在城中,猎武者吸血太过冒险,容易暴露。捕食鼠雀所得气血又太少。蚊子分身的养蛊进化,也需要大量高质量的血食。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高效的气血来源。
他想起了那两名护院提到的另一件事——林家的马厩。
林家家大业大,除了家主、大少爷等核心人物拥有妖兽坐骑,其余重要子弟、管事、护院头目,也多配有上等好马。林府的马厩,位于府邸西侧,占地颇广,里面常年圈养着数十匹健马,其中不乏含有稀薄妖兽血脉的良驹。这些马匹气血旺盛,远非普通驽马可比。
更重要的是,马厩守卫远不如林府核心区域森严。而且,马匹失踪或死亡,虽然会引起注意,但比起武者或重要人物遇害,追查力度会小很多。
一个计划,在王大林心中逐渐成型。
夜色如墨,乌云遮蔽了星月。
林府西侧的马厩区,灯火稀疏。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马厩入口的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几名值夜的护院聚在门口的小屋里,就着几碟小菜和一壶劣酒,低声说笑赌钱,打发着漫漫长夜。对他们而言,看守马厩是份闲差,林府威名赫赫,谁敢来太岁头上动马?
他们不知道,阴影中,无数双复眼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
王大林并未亲至。他盘坐在铁匠铺后院的槐树下,闭着双眼,心神却已与血一紧密相连。今夜的行动,由血一全权指挥,二十只血蚊卫为主力,另有两百只精锐铁喙蚊协同。
马厩内部结构、守卫分布、马匹情况,早已被侦察蚊摸清。今夜当值的四名护院,修为最高者不过气血一重天中期,且疏于防范。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连马匹都大多垂下头,站着打起了盹。
行动开始。
四只隐匿蚊如同幽灵,从门窗缝隙钻入护院休息的小屋。它们悄无声息地落在四名护院的脖颈、手背处,口器轻刺,注入强效麻痹毒素。
毒素发作极快。正掷着骰子的护院头目只觉得脖子微微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刚想伸手去拍,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便从脖颈瞬间蔓延至全身。他张了张嘴,想发出警告,却连舌头都动不了,眼前一黑,便软软瘫倒在桌上。其他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也以各种姿势僵住,陷入深度麻痹昏迷。桌上油灯被碰倒,灯火摇曳了几下,并未熄灭。
小屋外的阴影里,血一悬浮在空中,复眼中冰冷的数据流闪过。确认目标丧失行动能力。按计划,分组行动。
二十只血蚊卫立刻分成四组,每组五只,按照早已侦察好的路线,从马厩各处通风口、破损的窗纸洞、门板缝隙,悄无声息地潜入。
马厩内部宽敞,被木栏隔成数十个单间。大部分隔间里是毛色油亮的普通健马,而在最深处、条件最好的几个隔间里,则养着三匹神骏非凡的骏马。一匹通体枣红,唯有四蹄雪白,是“踏雪驹”;一匹浑身青黑,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是“乌云豹”;还有一匹体型稍小,但眼神灵动,额生一缕白毛,是罕见的“照夜白”。这三匹马,都含有一丝妖兽血脉,价值不菲,气血也远比普通马匹旺盛,是林府重要人物的坐骑。
血蚊卫的目标,就是这三匹宝马,以及另外挑选出的五匹气血最盛的普通健马。普通马匹数量多,分散吸食,不易引起注意。而三匹宝马,则是今夜的大餐。
第一组血蚊卫潜入枣红踏雪驹的隔间。踏雪驹似乎察觉到危险,不安地喷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地。但没等它做出更多反应,五道细小的黑影已如闪电般袭至!两只直取双眼,两只刺向脖颈大血管,最后一只,则悬停在马耳上方,随时准备注入麻痹毒素。
噗噗噗……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穿刺声。血蚊卫的口器锋利无比,轻易破开了踏雪驹坚韧的皮毛。剧痛传来,踏雪驹刚要扬蹄嘶鸣,悬停在耳畔的那只血蚊卫,已将一股浓缩的麻痹毒素注入其耳后。
嘶鸣声被扼在了喉咙里。踏雪驹浑身一颤,眼中闪过痛苦与惊惧,随即四肢发软,缓缓跪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因为麻痹而无法动弹,只有腹还在剧烈起伏。
五只血蚊卫口器深深刺入,开始全力吸食。蕴含着一丝妖兽血脉的旺盛气血,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口器疯狂涌入血蚊卫体内。通过无形的链接,远在铁匠铺的王大林,身体微微一震,丹田内缓缓旋转的气血气团,陡然加速!
好浑厚的气血!比矿场那匹赤鳞驹也不遑多让!王大林心中暗喜,立刻引导这股新涌入的气血,加入《血牛劲》的运行周天,进行淬炼、提纯、吸收。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组、第三组血蚊卫,也对乌云豹和照夜白发动了袭击。同样的精准,同样的高效。三匹价值千金的宝马,在短短十几息内,便瘫软在地,成为了血蚊卫的“血食仓库”。
另外四组血蚊卫,则分别扑向选定的四匹普通健马。这些马气血虽不如宝马,但胜在量多,八只血蚊卫(每组两只,共四组)同时吸食,反馈回来的气血总量也颇为可观。
剩余的铁喙蚊,则分散到其他普通马匹身上,每匹马只由一两只蚊子叮咬,吸食少量气血,既不过分削弱马匹,又能积少成多,同时制造出一种“马厩遭了蚊灾”的假象。
整个吸血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血一悬浮在马厩中央的横梁上,复眼不断扫视全场,监控着每一只血蚊卫的状态,调整着吸食的节奏和数量,确保不会因为吸食过度而立刻导致马匹死亡,同时又要最大化获取气血。
当感觉到三匹宝马的气血已被吸走近半,普通健马也被吸走了两三成时,血一果断下达了指令。
停止吸食,注入营养液,清除痕迹,撤离。
血蚊卫和铁喙蚊立刻停止了吸血。它们从口器中分泌出一种淡绿色的粘稠液体,注入被叮咬的伤口。这是蚊子分身进化出的一种能力,这种液体能加速伤口愈合,补充少许元气,并淡化麻痹毒素的影响,让马匹能在几个时辰后逐渐恢复行动,但会显得异常疲惫、萎靡,如同生了一场大病。
做完这些,蚊子们迅速拔出刺入马匹体内的口器。那些细小的伤口,在绿色液体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最后只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红点,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所有蚊子,如同水般退去,从原路撤离马厩,没有留下一片鳞粉,一纤毛。
马厩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那三匹瘫倒在地、眼神涣散的宝马,以及另外几匹明显精神不济的健马。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血一最后看了一眼那四名依旧昏迷在守卫小屋里的护院,确认麻痹毒素的效果能持续到天明,这才振动翅膀,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朝着铁匠铺的方向疾飞而去。
铁匠铺后院。
王大林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一抹浓郁的血色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夜空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练,其中隐隐有血色光华流转,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一股比之前强横了不止一筹的力量在筋骨血肉中奔腾流淌。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古铜色光泽,那是气血充盈到一定程度,开始自发淬炼体魄的外在表现。
气血二重天,后期!
终于突破了!
不仅如此,那三匹宝马和数匹健马提供的澎湃气血,大半被用于突破,但仍有相当一部分沉淀下来,巩固境界,并让他的力量稳稳停驻在了一千五百斤左右,触摸到了二重天圆满的门槛。只需再打磨几,便能水到渠成地跨入二重天圆满之境。
而最大的收获,还不仅仅是自身境界的突破。
他心念微动,血一悄然落在他的肩头。经过今夜主持行动,并吸食了部分宝马气血后,血一的气息更加凝练凶悍,复眼中的灵性似乎也增长了一丝。它传递回来一种“满足”和“渴望更多”的混杂情绪。
其他十九只血蚊卫,以及参与行动的铁喙蚊,也或多或少得到了强化。尤其是那十只直接吸食宝马气血的血蚊卫,甲壳颜色更深,口器寒光更盛,气息隐隐都达到了气血二重天中后期的程度。
这还只是开始。王大林感受着蚊子分身的成长,心中冷静地评估。林府马厩,可以成为一个稳定的、高质量的气血来源。但不能频繁动手,容易引起警惕。下次行动,至少要间隔十天半月,而且要更换目标,不能只盯着那几匹宝马。
另外,赤鳞驹必须尽快处理。留在城外终究是个隐患。
他起身,走到水井边,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浇下。冷水着滚烫的皮肤,让他沸腾的气血和思绪都渐渐平静下来。
擦身体,换上净布衣,王大林走回卧室。老陈头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王大林躺下,却没有立刻入睡。他控着几只侦察蚊,飞向林府方向。虽然距离较远,联系模糊,但依旧能隐约“看到”林府西侧马厩区域,依旧一片寂静。那四名护院,大概要到天亮才会被人发现。
他又想起那两名护院交谈中提到的,林峰即将回城的消息。
林峰,林家大少爷,通脉境武者,玄阴教弟子。
这才是他未来真正的对手,也是横亘在他复仇之路上的第一块真正的绊脚石。
快了。王大林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等我突破到气血三重天,等血蚊卫再进化一次,等我在黑石城真正站稳脚跟……
林峰,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夜色深沉,铁匠铺小院重归宁静。只有墙角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池的、永不停歇的细微喧嚣。
而一场始于林府马厩的、微不足道的“蚊灾”,其引发的涟漪,或许将在不久的将来,演变成席卷整个黑石城的滔天巨浪。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