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天的路程,走得比林笑笑想象的要快得多。
过了潼关之后,官道越发宽阔平整,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商队、僧侣、赶考的学子、走亲戚的妇人,各色人等在官道上川流不息。他们看见萧衍之的军队,纷纷让到路边,有人认出了萧衍之的旗帜,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是萧大将军!听说他打了胜仗回来了!”
“那个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听说他把大梁的公主抓回来了!”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林笑笑骑在马上,把这些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好笑。她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市井百姓口中的传奇,成了酒馆说书人嘴里的故事。可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连仗都打不好,连逃跑都不会。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历史的灰尘。每个人都是历史的灰尘,落在时代的大里,被裹挟着向前。她以为自己很特别,穿越了,成了公主,成了故事的主角。但在这条路上,她只是万千灰尘中的一粒,和那些在路边张望的百姓没有区别。
萧衍之骑马走在她前面,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刻意保护她。
林笑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你累不累?
打了七年的仗,了几万个人,背负着北燕的国运和皇帝的期望,还要分心去照顾一个俘虏。他不累吗?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他会说“不累”,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骑在马上,把所有的疲惫都藏在铠甲下面。
男人的骄傲,从古至今,一点都没变。
正午时分,车队在一处叫做“十里亭”的地方停下来歇息。
十里亭是京城东门外的一个驿站,距离蓟城正好十里。驿站不大,但修得很气派,红墙绿瓦,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十里亭”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宣德三年重修”。
林笑笑站在亭子里,远远地望见了蓟城的轮廓。
城墙高高耸立,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楼上的旗帜迎风飘扬,隐约能看见上面绣着的黑色“燕”字。城墙后面是一片高低错落的屋顶,有宫殿的金色琉璃瓦,有寺庙的青色筒瓦,有民居的灰色板瓦,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浪花。
这就是蓟城。北燕的京城。她未来的牢笼。
“第一次来?”萧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林笑笑没有回头:“嗯。也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说是最后一次?”
“因为我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林笑笑说,“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我老死在这里。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会再来第二趟。”
萧衍之沉默了。风从蓟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有炊烟、有马粪、有香料、有河水,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只属于大城市的、独特的味道。
“你不会死在这里。”他说。
林笑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萧衍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蓟城的城墙上。那座他无数次出入的城池,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也许是正午的阳光太亮,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也许是身边这个人,让他的视角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走吧。”他说,转身走向战马,“再不走,天黑前进不了城。”
车队重新启程。十里路,走得比之前的每一段都要慢。
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萧衍之下令减速。林笑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注意到陈昭和石头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对。他们看着越来越近的蓟城,眼神里不是归家的喜悦,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沉重。
“石头,”她策马走到石头旁边,“你怎么了?”
石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公主。”
“你骗人。”
石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公主,”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笑笑能听见,“你能不能……能不能假装跑一次?”
林笑笑愣住了。
“你假装跑,我去追你,追不上,你就可以跑了。”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跑得慢,真的追不上。”
林笑笑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头才十五岁。十五岁的少年,在战场上见过死人,在军营里过人,但他的心还没有硬。他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个会跟他说“谢谢”、会跟他要枣子吃、会夸他“以后一定是个好丈夫”的亡国公主。
“石头,”林笑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能跑。”
“为什么?”
“因为跑了,你会被头的。”
石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他脆不擦了,任由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不怕。”他说。
“我怕。”林笑笑说,“我怕你死。”
石头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脸埋在马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林笑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轻轻地落在石头的头顶上。他的头发很硬,像一把刷子,扎得她手心发痒。
“石头,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春天的风,“不管我以后在哪里,我都会记得你。记得你给我摘的枣子,记得你端给我的粥,记得你说‘公主今天很好看’。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石头从马鬃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第一个?”他吸了吸鼻子,“那大将军呢?”
林笑笑的手僵了一下。
“大将军不是朋友。”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石头没有追问。他只是哭着点了点头,然后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净,挺直了腰板,像一个大人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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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车队抵达蓟城东门——朝阳门。
朝阳门是蓟城九座城门中最大的一座,平时只允许皇室和高级官员通行。今天,朝阳门大开,城门两侧站满了迎接的士兵和官员。正中站着的是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容白皙,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萧衍之翻身下马,向那个中年男人行了一个军礼:“萧衍之奉命回京,参见李相国。”
李相国。林笑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北燕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萧衍之对他行的是军礼,不是跪拜礼,说明萧衍之在朝中的地位不低,至少不需要跪一个文官。
李相国笑呵呵地扶起萧衍之,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将军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陛下很高兴。”他的目光越过萧衍之的肩膀,落在林笑笑身上,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林笑笑见过。在现代,她去菜市场买鱼的时候,卖鱼的大叔就是这样看那条鱼的——看它的新鲜程度、看它的斤两、看它能卖多少钱。
在林笑笑是鱼,李相国是卖鱼的。
“这就是大梁的昭宁公主?”李相国问。
“是。”萧衍之说。
李相国上下打量了林笑笑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是个美人胚子。陛下见了,一定会喜欢。”
林笑笑没有说话。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相国,没有下马的意思。她知道按照礼节,她应该下马行礼——她现在是俘虏,对方是北燕的宰相,身份差距比天还大。但她不想跪,更不想对这个把她当鱼看的男人低头。
李相国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转过身,对萧衍之说:“陛下今晚在麟德殿设宴,为大将军接风洗尘。这位公主,也一同赴宴。”
萧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刚到京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恐怕不适于赴宴——”
“这是陛下的意思。”李相国打断了他,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大将军不会违逆陛下的意思吧?”
萧衍之沉默了。
林笑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在帮她说话,在帮她争取休息的时间,在帮她挡掉那些她不想参加的应酬。但他挡不住。因为他上面还有一个皇帝,皇帝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我去。”林笑笑说。
萧衍之和李相国同时看向她。
“我去赴宴。”林笑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萧大将军一路护送辛苦了,今晚的接风宴,我替他喝一杯。”
李相国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看了看林笑笑,又看了看萧衍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留下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背影。
林笑笑翻身下马,走到萧衍之面前。
“你不该替我答应的。”萧衍之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不该替我挡的。”林笑笑说,“我是俘虏,不是你的客人。皇帝让我去,我就得去。你挡不住,何必得罪人?”
萧衍之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本翻不开的书。
“你知道今晚的宴会上会发生什么吗?”他问。
“知道。”林笑笑说,“无非就是把我当战利品展览一圈,让北燕的文武百官看看萧大将军抓回来的大梁公主长什么样。运气好的话,皇帝会把我赐给某个大臣做妾;运气不好的话,我就被关进冷宫,一辈子出不来。”
萧衍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不会被赐给任何人。”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林笑笑愣了一下。她看着萧衍之的眼睛,那双她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冷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某种更沉、更重、更危险的东西。
承诺。
他在给她承诺。在没有得到任何人授权的情况下,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在她甚至没有开口要求的情况下,给了她一个承诺。
“萧衍之,”她的声音哑了,“你疯了。”
“也许。”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城门走去。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声响。
林笑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城门一直流到她的脚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影子。
她想踩上去,但她没有动。
因为踩上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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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麟德殿。
麟德殿是北燕皇宫中最大的宴会厅,能同时容纳上千人。今晚的宴会虽然没有坐满,但也来了两百多人,文武百官分坐两侧,正中间空出一条红毯,直通最上方的御座。
林笑笑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她自己的,是北燕宫里送来的——一套淡青色的宫装,绣着银色的兰花纹,腰间系着一条雪白的绦带。衣服很合身,像是专门为她做的。
青禾不在了,没有人帮她梳头。林笑笑自己动手,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那萧衍之送她的木簪固定住。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盒在望归镇买的胭脂,薄薄地抹了一层。
没有镜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想管了。反正不管她长什么样,今晚的结局都不会变——她是一只被端上桌的羊,等着被宰。
宴会开始前,一个太监来引她入殿。太监姓高,四十多岁,声音尖细,笑起来嘴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公主,请跟咱家来。”高太监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公主今晚坐在萧大将军旁边。”
林笑笑的心跳漏了一拍。坐在萧衍之旁边。这是皇帝的安排,还是萧衍之的安排?她不知道。但无论是谁的安排,这个安排都让她不安。
她跟在林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皇宫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殿宇重重,飞檐斗拱,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皇家的威严和气派。但林笑笑没有心情欣赏,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即将见到北燕的皇帝。
这个男人,灭了她父亲的国家,了她父亲的将士,占了她父亲的江山。现在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等着她来朝拜。
她恨他吗?
她不知道。因为她不是真正的沈昭宁。她没有亲眼看见大梁的覆灭,没有亲身经历亡国的痛苦。她只是一个被流星砸中的倒霉蛋,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身体,被迫承担一份不属于她的仇恨。
但此刻,当她的脚踏进麟德殿的那一刻,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忽然像水一样涌了上来。
父亲的血。母亲的眼泪。燃烧的宫殿。倒塌的城墙。无数人在她面前死去,用最后的力气喊“殿下快走”。
那些不是她的记忆,但那些疼痛是她的。
她的大腿开始发软,眼眶开始发酸,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几乎站不稳了,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继续往前走。
“公主?”高太监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了回去。
“没事。”她说,“走吧。”
她挺直腰板,走进了麟德殿。
两百多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轻蔑、有怜悯、有贪婪、有不屑。像无数只不同颜色的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她想躲,但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抬起下巴,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从容。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文武百官,然后落在了最前方那个人的身上。
萧衍之。
他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穿着深紫色的朝服,不是铠甲。朝服把他的气质完全改变了——穿铠甲的时候,他是一把出鞘的刀;穿朝服的时候,他是一把收入鞘的刀。锋芒还在,但暂时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从大殿门口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穿着淡青色的宫装,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抹了薄薄的胭脂。她走路的姿态不算优雅,甚至有些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好像脚下的不是红毯,而是战场。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酒杯。
她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从大殿门口到他身边,这段路她走了整整两分钟。这两分钟里,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玉带上——那里原本挂着他的刀,但今天进宫不能带刀,他的手只是习惯性地放在那里。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说。
“怕不怕?”
林笑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下巴的线条像刀削的一样。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御座上。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萧衍之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这时,一个太监高喊:“陛下驾到——”
所有人齐齐站起来,低头行礼。
林笑笑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从睫毛的缝隙里偷偷看向御座。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男人从侧殿走出来,年纪大约四十岁,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眼睛狭长,目光锐利。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文武百官的心跳上。
北燕皇帝——慕容恪。
林笑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两个字——枭雄。不是英雄,不是暴君,是枭雄。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忍辱负重、可以伐决断的人。这种人不会因为一个俘虏长得好看就动恻隐之心,也不会因为一个将军立了大功就放松警惕。
他坐上御座,目光扫过大殿。
“众卿平身。”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陛下。”
众人重新坐下。林笑笑感觉到慕容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一瞬,但那一眼让她脊背发凉。那不是在看一个女人,那是在看一件棋子,在衡量她值多少筹码。
“萧爱卿,”慕容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一仗辛苦了。大梁覆灭,爱卿功不可没。”
萧衍之站起来,低头行礼:“臣不敢居功,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
慕容恪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诚。他看起来很高兴,就像一个赌徒赢了一大笔钱一样的高兴。
“朕听说,你把大梁的公主带回来了。”慕容恪的目光再次落在林笑笑身上,“就是这位?”
“是。”萧衍之说,“大梁昭宁公主,沈氏。”
“沈昭宁。”慕容恪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杯酒,“好名字。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慕容恪。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慕容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林笑笑的脸,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他的目光不急不慢,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她。
“不错。”他终于说,语气平淡,“确实有几分姿色。萧爱卿,你觉得呢?”
萧衍之的手收紧了一下:“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
萧衍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臣以为,公主的容貌……尚可。”
尚可。
林笑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长相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绝对不止“尚可”。萧衍之这是在故意贬低她,好让慕容恪对她失去兴趣。
慕容恪果然皱了皱眉。他不怕漂亮的女人,但他对“尚可”的女人没有兴趣。
“那就按之前说的,先安置在长乐宫吧。”慕容恪摆了摆手,像打发一件不重要的东西。
“陛下,”萧衍之忽然开口,“臣有一事相求。”
慕容恪挑起眉毛:“说。”
“臣在军中,身边缺一个识文断字的人。公主是大梁皇室出身,自幼饱读诗书,臣想留她在身边,做个……文书。”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两百多个官员,没有一个敢喘气。
萧衍之——北燕的大将军,战无不胜的军神——竟然开口跟皇帝要一个俘虏,要她做自己的文书。这不是请求,这是抢。从皇帝手里抢人。
慕容恪的笑容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他不是一个会因为这种小事发怒的皇帝,但他也不是一个会轻易让步的皇帝。
“文书?”慕容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萧爱卿,你军中难道连一个识字的文人都找不到?”
“臣军中多是粗人,识字的少,懂兵法的更少。公主虽然不懂兵法,但精通史书典籍,对臣的军务有帮助。”
精通史书典籍。
林笑笑在心里苦笑。她连北燕的县志都看得磕磕绊绊,哪来的精通史书典籍?萧衍之在帮她撒谎,而且撒了一个天大的谎。
慕容恪看着萧衍之,萧衍之看着慕容恪。两个男人之间的目光交锋,像两把无形的刀,在空气中碰撞出看不见的火花。
“好。”慕容恪终于说,“朕准了。昭宁公主就留在你军中,做你的文书。但有一条——她不得踏出军营半步,不得与外界通信,不得参与任何政务。如有违反,军法处置。”
“臣遵旨。”
萧衍之坐下的时候,林笑笑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赌赢了。
他用他的军功、他的地位、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换了她一条命,换了她不被关进冷宫的自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萧衍之,”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萧衍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没有看她。
“因为我答应过你。”他说,“你不会被赐给任何人。”
那天晚上,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文武百官推杯换盏,慕容恪喝得满面红光。没有人在意林笑笑——一个“尚可”的亡国公主,不值得浪费太多的注意力。
林笑笑坐在萧衍之身边,一口东西都没吃。她的胃在翻腾,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多的情绪挤在一起,把胃撑得满满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萧衍之。他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端着酒杯应酬着过来敬酒的官员,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远不近,让人挑不出毛病。
像一个牵线木偶。
不,像一个人把自己真正的表情藏起来,只用面具示人。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累不累?
和之前在路上的那个问题一样,但她这次没有忍住。
“萧衍之。”她叫他。
他转过头。
“你累不累?”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累了。”他说。
不是“不累”,不是“还好”,而是“累了”。
这是萧衍之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自己累。
林笑笑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假装酒杯里的酒溅到了手上,用袖子擦了擦。
她没有再说话。
但她把桌上那碟没人动的桂花糕,悄悄地推到了他面前。
萧衍之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愣了一下。
他不爱吃甜食。从来不爱。
但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他嗓子发紧。
他咽下去,然后拿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烈得他眼角发涩。
他分不清那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