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上了二楼,军靴踩在木质楼梯上咚咚响。
沈老夫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本线装书,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她听见楼上门关上的声音,把书放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这孩子。”
沈老夫人今年七十二,头发花白,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退休前是军区医院的医生,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自己这个孙子什么德性,她比谁都清楚。
二十九岁了,对象没谈过一个。文工团的姑娘递围巾他不要,后勤部的会计送饭盒他不要,司令部的机要员请他看电影他也不去。
问就是工作忙。
忙个屁。
沈老夫人放下茶杯,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她说谢家那丫头的时候,沈砚说了句什么来着?
“不像是没教养的人。说话做事很有分寸,眼神也正。”
沈老夫人认识沈砚二十九年,头一回听他用这么多词评价一个人。
还是个姑娘。
沈老夫人重新拿起线装书,翻了一页,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有戏。
院子里的广播喇叭响起来,播的是午间新闻。沈老夫人听了几句,心思早飞到谢家去了。
谢家找回来的那个丫头,她还没见过。但这两天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在农村野惯了,回来就摔碗砸锅。也有人说她变了不少,昨天在联谊会上讲话落落大方。
沈老夫人决定亲自去看看。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走到楼梯口喊了一声:“砚子!”
楼上传来闷闷的应答:“怎么了?”
“我去你谢叔叔家串个门,你去不去?”
沉默了三秒。
“不去。”
“那我去了。”
沈老夫人拎起桌上的布袋子,装上两包点心,出了门。
谢家的院子离得不远,走五分钟就到。沈老夫人到的时候,陈婉君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沈阿姨!”陈婉君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怎么来了?”
“闲着没事,过来坐坐。”沈老夫人把布袋子递过去,“带了点桃酥,给孩子们吃。”
陈婉君接过袋子,把沈老夫人让进客厅。谢雪儿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见到沈老夫人立刻站起来,甜甜地叫了声:“沈好。”
“好好好。”沈老夫人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客厅,“你们家宁宁呢?”
陈婉君倒了杯茶端过来:“在房间里看书呢。这孩子最近可用功了,买了一堆工具书,天天看到半夜。”
“哦?”沈老夫人接过茶杯,“叫她出来坐坐,我还没见过呢。”
陈婉君走到走廊口喊了一声:“宁宁,你沈来了,出来见见。”
过了十几秒,走廊里传来开门声。
谢宁从房间里走出来。白色短袖衬衫配深蓝色裤子,头发扎成马尾,手里还拿着支铅笔。
她走到客厅,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也在看她。
七十二岁的老太太,眼神比X光还厉害,上上下下把谢宁扫了一遍。
谢宁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沈好。”
沈老夫人眼睛亮了。
这丫头长得是真俊。皮肤白,五官明艳,桃花眼微微上挑,跟她妈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眼神不一样。陈婉君年轻时候眼神柔,这丫头眼神正,不躲不闪,一看就是心里有主意的人。
“好好好。”沈老夫人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过来坐,让看看。”
谢宁走过去坐下。
沈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手长得好看,手指长,适合弹钢琴。”
谢宁笑了:“沈,我不会弹钢琴。”
“不会可以学嘛。”沈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听说你在纺织厂上班?”
“嗯,车间里的。”
“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沈老夫人又问了几句家常,谢宁都答得脆利落。她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沈老夫人问了五分钟,心里有了判断:这孩子跟传闻里那个“脾气暴躁的野丫头”完全不沾边。
“昨天你在联谊会上讲话,我儿子回来跟我提了一嘴。”沈老夫人端起茶杯,“说你讲得不错。”
谢雪儿在旁边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
陈婉君笑着说:“沈阿姨您过奖了,宁宁就是随便说了两句。”
“随便说两句能让我家那个闷葫芦说‘不错’?”沈老夫人放下茶杯,“你是不了解沈砚。他嘴里的‘还行’就是很好,‘不错’就是相当好。能让他夸一句,不容易。”
谢雪儿手里的书页被她捏出了褶子。
谢宁笑了笑,没接话。
沈老夫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陈婉君送到门口。
“沈阿姨,有空常来坐。”
“肯定常来。”沈老夫人拍了拍陈婉君的手,“你家宁宁,我看着喜欢。”
陈婉君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您喜欢就好。”
沈老夫人回到家的时候,沈砚正好从楼上下来倒水喝。
“回来了?”沈砚端着杯子。
“回来了。”沈老夫人在沙发上坐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散,“我刚才去谢家了。”
沈砚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
“见着谢家那丫头了。”
沈砚继续喝水,没说话。
沈老夫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长得是真俊,说话也得体。我问她几句家常,答得落落大方。你谢叔叔家那个养女也在,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但我瞧着,论气质,真千金一点不输。”
沈砚放下杯子。
“妈,您去人家家里就为了看这个?”
“不行吗?”沈老夫人看着他,“你都能在联谊会上盯着人家看,我不能去串个门?”
沈砚伸手去拿军帽:“我去后勤部了。”
“站住。”
沈砚站住了。
沈老夫人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七十二岁的老太太,气场比部队政委还足。
“砚子,你我今天高兴,跟你聊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沈砚转过身。
“你今年二十九了。”
沈砚没说话。
“别人家的孩子二十九,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呢?对象都没谈过一个。”沈老夫人掰着手指头数,“文工团的你不要,后勤部的你不要,司令部的你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