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三天,谢宁把练声时间又提前了半小时。
天刚蒙蒙亮,军区大院的军号还没响,她已经在院子后面的小树林里站定了。这片小树林其实是几棵老槐树和梧桐树围成的一片空地,地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谢宁清了清嗓子,开始练《映山红》。
这首歌是她昨天临时决定加的备用曲目。方老师说《红梅赞》够了,但她总觉得多准备一首更保险。七十年代的文工团考试,考官就喜欢听这种经典红歌。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声音清亮,穿透清晨的薄雾,在树林间荡开。几只早起麻雀蹲在枝头,歪着脑袋听。
谢宁唱完一遍,停下来换气。
“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
高音部分稳稳当当挂在那里,气息绵长。
这首歌唱完,谢宁呼了口白气。十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化成白雾。
她正准备再唱一遍的时候,余光扫到小路口站了个人。
谢宁转过头。
沈砚站在路口拐角。军装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个黑色公文包。帽檐压得低,遮住了半边眉眼。
大清早的,天都没亮透,这人怎么在这儿?
谢宁喊了一声:“沈叔叔?”
沈砚眉头动了一下。
“……大清早的,别叫人叔叔。”他说。
谢宁乐了:“那叫什么?沈同志?”
“随你。”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谢宁看了看他站的方向,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路。小树林后面是院墙,左边是废弃的场,右边是后勤部的旧仓库。哪条路都通不到宿舍区,唯一通向外面的就是谢宁每天走的小路,而小路的尽头是谢家的院子。
说白了,除非刻意绕到这边来,不然怎么都不可能“路过”。
谢宁哦了一声。
“路过。”她点点头,“沈同志一大早来死胡同路过,挺有雅兴。”
沈砚的表情僵了一瞬。
“晨练。”他说。
“晨练训练服穿大衣?”
沈砚吸了一口气。
谢宁发现这个人虽然脸上永远没什么表情,但吸气的动作出卖了他。大概在沈少校人生里,还没碰到过敢这么当面拆他台的姑娘。
“你唱歌不错。”沈砚转移话题。
“谢谢沈同志夸奖。”
“沈叔叔”变成了“沈同志”,称呼改了,但拆台的气势一点没减。
沈砚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步子比平时快。
谢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院的军号终于响了,嘹亮的号声划破清晨。谢宁收拾好东西,拍了拍袖子上的树叶渣,往家走。
经过路口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那条岔路尽头是旧仓库的砖墙,除了一扇生锈的铁门,什么都没有。
“路过。”谢宁又乐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谢宁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谢雪儿房间的窗户开着。
窗帘动了一下。
谢宁收回目光,推门进了院子。
楼上房间里,谢雪儿站在窗帘后面。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头发散着。看样子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刚才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从小树林里传出的歌声响起,她就醒了。那个音色,那个气息,跟方老师说的一样——“相当好”。
然后她看到沈砚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口。
沈砚站的位置很巧,正好在树影里。要是谢宁头,本不会注意到有人在听。
谢雪儿攥紧了窗帘。
沈砚听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直到谢宁唱完,转过头,两个人开始说话。
隔着远,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看到谢宁笑了,看到沈砚被拆穿之后那个僵硬的背影,看到沈砚走出路口时几乎可以称之为“落荒而逃”的步速。
谢雪儿在那瞬间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沈砚什么时候对人这样过?
大院里谁不知道沈家那个少校冷得像块冰,见谁都是三两个字打发。文工团的姑娘送他围巾他不要,后勤部的会计给他送饭盒他不要,连司令部的机要员请他看电影都被他一个字“忙”挡了回去。
现在他大清早绕到死胡同来“路过”,听完歌被拆穿了还杵在那儿不走。
谢雪儿松开窗帘,转过身坐在床边。
她弯下腰,把拖鞋踢到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片刻后,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姑娘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淡粉色的睡衣衬得整个人乖巧又温柔。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很甜很温柔,跟平时一样。
她又笑了一下。
然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开始梳头。梳到一半,手里的梳子顿住了。
谢宁唱歌唱得好,这个是事实,她认了。声乐组的考试谢宁大概率能过,这个她也心理准备了。
但沈砚?
谢雪儿放下梳子。
沈砚是沈家的长子长孙,是整个军区大院里条件最好的年轻人。陆寒庭虽然也是陆家的,但陆寒庭只是个外孙,跟沈砚这种正经八百的沈家继承人本不能比。
以前她没怎么想过沈砚,是因为沈砚对所有人都一个态度。对她是三两个字,对别人也是三两个字,不偏不倚,谁也不特殊。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雪儿重新坐到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谢宁回来才多久?沈砚就对她特殊了?
凭什么?
谢雪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上练功服,对着镜子盘好头发。
她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
客厅里,陈婉君正在摆早餐。谢宁已经换了工装在餐桌前喝稀饭。
“妈早。”谢雪儿甜甜地叫了一声,在谢宁对面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宁宁姐早。”
“早。”谢宁头也没抬。
谢雪儿一边吃馒头一边说:“宁宁姐,我刚才在楼上听到你唱歌了。唱得真好听,考试肯定没问题。”
谢宁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你每天早上都去小树林练歌吗?好辛苦啊。”谢雪儿端起稀饭喝了一口,“要不要我帮你找个练功房?文工团那边早上没人,我可以帮你跟门卫说一声。”
“不用,小树林挺好。”
谢雪儿笑了笑:“那好吧。对了宁宁姐,我刚才好像看到沈少校也在那边?他是不是也在晨练?”
谢宁筷子顿了一下。
谢雪儿的眼睛盯着她。
“嗯。”谢宁夹了块咸菜,“他说他路过。”
“路过?”谢雪儿歪了歪头,“小树林那边还有路能通别的地方吗?”
“不知道。”谢宁放下筷子站起来,“妈,我去上班了。”
陈婉君从厨房探出头:“路上小心。”
谢宁拿起门口的帆布包出了门。
谢雪儿坐在餐桌前,看着谢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端起稀饭继续喝。
路过?
谁会大清早六点不到绕到死胡同里路过?
谢宁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帆布包挂在肩膀上,步子迈得不快不慢。
脑子里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沈砚站在小路口听她唱歌,这事本身没什么。沈少校无聊了想散个步,刚好走到那边,刚好听到有人在唱映山红,停下来听一听,很正常。
正常个鬼。
那条路她走了这么多天,早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旧仓库废弃好几年了,铁门上的锁都生锈了。
沈砚大清早穿得整整齐齐绕到那边去,就为了“晨练”?
谢宁越想越觉得这人表里不一。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开出大院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沈砚站在岗亭旁边,正在跟一个值班的士兵说话。
车子经过岗亭的瞬间,沈砚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撞在一起。
谢宁冲他挥了下手。
沈砚点了一下头。
然后车子开远了。
谢宁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管他呢。
爱路过路过,爱晨练晨练。
反正她现在只关心文工团考试的事。
其他的,爱咋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