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刺耳的破裂声在嘈杂的天桥街市上空炸响。
唐衍刚才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摊子,瞬间四分五裂。
那块写着“铁口直断”的破白布,被一只穿着黑面白底布鞋的大脚狠狠碾在烂泥里。
几个铜板从碎裂的木桌缝隙里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钱!”
唐衍心疼得发出一声猪般的惨叫。
他肥胖的身躯猛地扑倒在地,本顾不上朝廷命官的体面,伸出短粗的胖手就去抠地上的铜板。
“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抢我唐半仙的钱!”老头一边抠一边破口大骂。
然而,下一秒,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唐衍的骂声戛然而止,胖脸上的肥肉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果断闭上了嘴。
唐煦站在原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把装满碎银子的大钱袋护在身后,冷冷地打量着来人。
来的是四五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他们手里提着棍棒和刀具,煞气腾腾地将父女俩团团围住。
人群像水一样惊呼着散开,远远地围成了一个大圈,谁也不敢靠近。
在几个大汉的簇拥下,一个穿着讲究的青色八卦道袍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老头生着一对三角眼,留着山羊胡。
手里捏着两颗油光水滑的铁核桃,正发出“咔哒咔哒”的盘玩声。
“吴半仙!是吴半仙来了!”
“这丫头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吴半仙可是咱们天桥这片的活啊!”
“可不是嘛,抢了活的饭碗,这父女俩怕是要遭天谴咯。”
听着周围人群压低声音的议论,唐煦立刻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同行是冤家,这是本地的地头蛇来砸场子了。
吴半仙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唐衍。
随后,他那阴鸷的三角眼,死死地盯住了唐煦。
“好大的胆子。”吴半仙冷哼一声,声音像夜猫子一样难听。
“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也敢在天桥这片地界上竖‘铁口直断’的招牌?”
“真以为靠着几句坑蒙拐骗的江湖切口,就能在这天桥立足了?”
唐煦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嘲讽。
“坑蒙拐骗?”
“这位大爷,我算得准不准,刚才掏钱的街坊邻居心里有数。”
“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客人,跑来掀别人的摊子,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仙家做派?”
此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丫头胆子也太肥了,竟然敢当众顶撞吴半仙!
吴半仙在天桥混迹十几年,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仙术”,不知道忽悠了多少达官贵人。
平时走在街上,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
今天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当街嘲讽没本事?
吴半仙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手里盘玩的铁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婢!”
吴半仙怒反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他今天本想直接把这父女俩打断腿扔出天桥。
但看到周围百姓看唐煦的眼神里,居然还带着几分敬畏。
吴半仙改变主意了。
他不仅要在肉体上摧毁他们,更要在天桥所有人的面前,在专业领域彻底碾压这个黄毛丫头!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天桥唯一的真神!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真本事……”
吴半仙猛地一甩宽大的道袍袖子,摆出一个得道高人的架势。
“那老夫今,就让你这井底之蛙开开眼界!”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九天仙术!”
吴半仙大喝一声,转身对着身后的几个壮汉吩咐。
“去!把老夫的‘升仙匣’抬上来!”
几个大汉齐声领命,转身跑向不远处的巷子。
不多时,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四个壮汉嘿哧嘿哧地抬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木箱走了过来。
那木箱足有半人多高,宽大厚重,表面刷着一层暗沉沉的大漆。
箱子四周,画满了用朱砂勾勒的诡异符文。
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这黑色木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邪性。
“咚!”
木箱被重重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围观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好奇。
唐衍趁着壮汉去抬箱子,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了唐煦的背后。
他探出半个胖脑袋,看着那个画满符文的黑箱子,咽了口唾沫。
“闺女,这老小子要嘛?他那箱子里不会装了什么吃人的恶鬼吧?”
唐煦双手抱,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着那个箱子。
箱子正面有两扇对开的小门,顶部开了一个圆形的孔洞,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脖子。
看清这结构,唐煦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搞这么大阵仗,她还以为有什么失传已久的黑科技。
闹了半天,就这?
吴半仙走到黑色木箱前,转身面向所有围观的百姓。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威严。
“诸位街坊!老夫在天桥修行数十载,承蒙各位关照。”
“今,有这等妖言惑众之徒在此行骗,坏了天桥的风气!”
“老夫不得不破例,施展一回师门秘传的无上仙法——断头活人!”
“断头活人”四个字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什么?断头?”
“这怎么可能?人断了头还能活?”
“老要施展起死回生的法术了!快看啊!”
百姓们激动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已经提前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在他们匮乏的认知里,能把掉下来的脑袋接回去,那绝对是天上才有的手段。
吴半仙非常享受这种被人顶礼膜拜的眼神。
他轻蔑地瞥了唐煦一眼。
“黄毛丫头,看好了。”
“真正的仙法,不是靠耍嘴皮子猜人私房钱就能糊弄的!”
说完,吴半仙大步走到木箱后方。
他打开箱子背面的暗门,整个人弯下腰,钻了进去。
随后,箱子顶部那个圆形的孔洞里,探出了吴半仙的脑袋。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卡在木板上,山羊胡垂在箱子外面,显得极其诡异。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走上前,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
刀身宽阔,刀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铁锈,看起来异常锋利。
壮汉用手指弹了一下刀刃,发出“嗡”的一声渗人的鸣响。
全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顶点。
连风似乎都停止了吹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木箱。
“斩!”
箱子里的吴半仙突然大喝一声,声音从木箱顶部传出,带着视死如归的霸气。
壮汉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
随后,带着一阵凄厉的破空声,大刀朝着吴半仙脖子下方的木箱狠狠劈了下去!
“不要啊!”
人群中有胆小的妇女吓得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尖叫。
唐衍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死死抓住唐煦的袖子。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木材断裂声响起。
大刀竟然直接穿透了木箱的上半截,硬生生从吴半仙的脖子下方切了过去!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惨叫。
大刀稳稳地卡在木箱中间。
全场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壮汉走上前,一把拉开了木箱正面的两扇小门。
“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动,简直要把天桥的地皮给掀翻了!
只见打开的木箱里面,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连着吴半仙脑袋的躯、手脚,竟然全部凭空消失了!
从正面看过去,透过打开的箱门,只能看到箱子背后的青石板路。
而吴半仙的那颗脑袋,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木箱顶部的孔洞上。
最可怕的是,那颗脑袋还是活的!
“哈哈哈!”
木箱顶部的脑袋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阵狂傲的笑声。
吴半仙的眼珠子还在骨碌碌地转动,山羊胡随着笑声一抖一抖。
“凡夫俗子,可见识到了老夫的法力?”
“老夫早已修成金刚不坏之身,区区断头,何足挂齿!”
脑袋大声地对着人群宣布,声音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骄傲。
疯了。
天桥的百姓彻底疯了。
这种超越常理的恐怖画面,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个古代人的视觉和大脑。
身子都没了,脑袋还能说话!
这不是是什么?!
“活!这是真神下凡啊!”
“老法力无边!求老全家平安!”
“砰砰砰!”
成百上千的百姓就像被抽去了骨头,齐刷刷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他们对着那颗悬空的脑袋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
有人甚至从怀里掏出仅有的铜板,像下雨一样朝着木箱扔了过去。
整个天桥路口,瞬间变成了一场狂热的邪教祭祀现场。
唐衍躲在唐煦背后,腿软得再也站不住,“吧嗒”一声跪在了地上。
老头满头大汗,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装神弄鬼也见得多了,但哪见过这么邪门的玩意儿?
“闺女啊……完了,咱们惹到真妖精了!”
唐衍死死拽着唐煦的衣角,声音哭腔都出来了。
“那脑袋没身子还能说话,这是厉鬼化身啊!咱们快跑吧,再不跑命都没了!”
看着周围陷入疯狂的百姓,吴半仙的那颗脑袋转动了一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站在原地的唐煦。
那眼神中充满了报复的和高高在上的蔑视。
在他看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此刻肯定已经被吓破了胆。
“黄毛丫头,现在知道天高地厚了吗?”
吴半仙的脑袋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还不赶紧给老夫滚出天桥!”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转头,用充满敌意和厌恶的眼神瞪着唐煦。
仿佛她就是一个亵渎神明的罪人。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局面。
面对那颗诡异悬空的脑袋。
唐煦并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跪地求饶,也没有落荒而逃。
她定定地看着那个木箱,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终于。
“噗嗤——”
唐煦实在没忍住,当着几百号狂热信徒的面,直接笑出了声。
她摇了摇头,满脸都写着“就这”两个字。
在众人惊愕、愤怒的目光中。
唐煦慢悠悠地弯下腰,从自家被砸烂的摊废墟里。
随手捡起了一块沉甸甸的、缺了个角的红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