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僵在原地半晌，喉咙涩发紧，出声时语调都透着几分艰难，目光死死落在眼前焕然一新的张决身上。
“这般改换容貌身形…… 也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
方才还眉眼气质与他记忆里那名残暴王姬重合的人，不过短短片刻，五官、身段、气韵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前后判若两人。若非全程亲眼目睹她作易容，任凭旁人如何言说，他都绝不会相信世间有如此诡异手段，早已超出他从小到大接触过的所有典籍记载。
心绪不受控制地翻涌，沈知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伸手捏一捏张决的脸颊，确认这张脸到底是面具伪装，还是实打实的皮肉，却被张决侧身轻巧躲开。
沈知指尖落空，略显尴尬地收回手臂，低声讪讪解释：“我只是想分辨一番真假，并无冒犯之意。”
张决闻言，直接抬手对着自己脸颊用力揉搓，皮肉大幅度拉扯变形，松开后五官瞬间恢复精致规整，从头到尾找不出半分易容道具的缝隙破绽。
“有什么好查验的？别小看我背包里的捏脸道具。”
她这些年长久观察人类玩家，早就摸透了玩家捏脸的底层逻辑，依靠道具重塑骨相与皮肉轮廓，效果近乎凭空换一张脸。她费尽心思攒下的这套专属易容道具，复刻了同款效果，自然不会出现低劣面具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纰漏。
说着，张决从背包摸出一面光洁铜镜，举到面前细细打量，足足欣赏了三息时间。
如今这套捏脸模板避开了市面上泛滥的网红款，辨识度拉满，和她原本的样貌是两种完全割裂的风格。按照那些玩家的话说，她本体是冷艳凌厉的贵女气场，现在调整后的脸型身段，却是一副懵懂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女模样。
两张面孔唯一没有改动的地方，只有那双自带风情的桃花眼。
就在她准备收起铜镜赶路之际，身旁的沈知忽然神色凝重，沉声抛出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
“事到如今，你老实说，你当真就是传闻里那位前朝王姬？”
他心底藏着无数矛盾疑点。如果眼前这人本不是正主，今所有怪事倒是能捋顺大半，唯独一点始终无法解释 —— 当初那间破屋中，为何会出现一具被劈成无数碎块、最后死而复生的躯体？
沈知打心底信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道理。从前那位王姬是朝野公认的废物暴君，蛮横自私、一无是处，可眼前这人智勇双全，遇事冷静果决，一身强悍武力不说，还手握断肢重生、随心易容两种逆天天赋。
放眼整个天下，能觉醒一种天赋的人已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可此人随手展露的本事就足足两种。种种反差摆在眼前，一个猜测在他心底生发芽：自己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张决把铜镜微微倾斜，镜面映出半张稚气柔和的芙蓉面，脸上没有半点情绪起伏，语气平淡无波。
“我怎么分得清？从头到尾，是或不是，全都是你单方面强加给我的定论，从来没有证据佐证。”
一句话堵得沈知瞬间哑口无言。
细细一想确实如此，他仅凭荒屋碎尸、零星线索，便擅自认定她是那位作恶多端的王姬，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实打实的凭证。
沉默片刻，沈知又忍不住追问心中最大的困惑：“倘若你真的不是那位殿下，那当初你为何会出现在那间破屋？又是谁狠心将你肢解成无数碎块？关于这件事，你当真一点记忆都没有？”
“我当然 ——” 张决将铜镜收回游戏背包，刻意拉长尾音，语气淡漠疏离，“一概不知。”
她内心暗自吐槽，谁清楚这片家园支线藏着什么狗血剧情。早知道会遇上这么多连环谜团，当初就该多找玩家套一套支线背景故事，不至于现在两眼一抹黑。
沈知被她轻飘飘一句不知道气得心口发堵，满腔怒火刚冲到喉头，又硬生生强行压了下去。
他双拳攥紧，狠狠捶了一下自己掌心，满心烦躁：“眼下我既拿不出证据证明你就是王姬，也找不到线索证实你与她无关，偏偏你又掌握这般天衣无缝的易容本事，简简单单一件事，被搅得错综复杂。”
越往下深想，脑袋越是胀痛难忍。
倘若眼前少女只是长得相似的陌生人，那真正的王姬尸身去了何处？人是死是活？是有人暗中出手将她救走，还是刻意搬来一具相似残躯，用障眼法掩盖真相？一桩桩疑云缠绕心头，层层叠叠解不开。
那位从前人人厌弃、无点墨的无用王姬，身后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扑朔迷离的隐秘？
张决完全不在意沈知内心的万千纠结，随手从背包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咔嚓嗑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催促。
“别站在这里胡思乱想内耗自己，赶紧给我派发主线任务，磨磨蹭蹭耽误我推进剧情，惹急了我直接活剐了你。”
沈知：“……”
这一刻他无比笃定，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了此人布下的圈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迟疑半晌，沈知压下心头杂乱思绪，斟酌着开口：“如今你身份真伪难辨，我再一口一个殿下称呼你多有不妥。更何况前朝王姬的身份如今是烫手山芋，沾之即祸，不如你给自己取一个寻常名字，后赶路也好互相称呼。”
“我本名张决，字伯渊，你依旧唤我殿下即可。”
听到这个陌生名字，沈知紧绷的眉心稍稍舒展几分 —— 真正的王姬绝非此名。可张决那句理所当然的 “唤我殿下”，又瞬间激起他少年人不服输的傲气，忍不住出言嘲讽。
“你凭什么担得起殿下二字？想要称殿下，总得有对应的宫殿王权吧？难不成你打算直接改名叫殿下？”
张决微微侧过头，一双桃花眼安静盯着沈知，视线平淡却带着无形压迫，看得沈知后背隐隐发毛。
片刻后，她不急不缓，语气从容开口：“苍穹在上作殿宇穹顶，大地在下铺作殿内金砖，我以整片天地为宫殿，身居此间为主人，称一句殿下，哪里不妥？”
她可是花重金买下这片家园支线全部地契，整片山林土地尽数归她所有。想在这里修建多少宫殿殿宇全凭自己心意，想自称殿下还是陛下，全由她一人说了算，凭什么沈知随意否决？
等处理完眼下报信的任务，回头她就在自己的专属家园里筑造宫阙，直接就地登基！
沈知瞪大双眼，满脸震惊，半天缓不过神：“你、你好大的口气！”
“NPC 本就没有寻常人所谓的气息，连唾液都没有凡人该有的滋味。”
沈知听得一头雾水，压不懂 NPC 是什么概念，只当是某个偏僻异族的称呼。心中对张决的来历愈发好奇，同时更加确信，此人绝不可能是那位认知中的王姬。
按照他原本的盘算，此刻本该找借口与她分道扬镳，暗中追查真正王姬的下落，一旦确认隐患，便出手斩草除，永绝后患。
可一想到山下四处劫掠、良冒功的叛军，他又实在放心不下。
张决行事古怪难测，谁能保证她会老老实实跟着自己前往天弁郡给百姓通风报信？若是放任她独自行动，耽误报信时机，到时候城内无辜百姓必定死伤惨重。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暂且放下追查王姬的念头，亲自带着张决一同赶路。
沈知心中思绪千回百转，终于梳理清楚利弊。
反观张决，全程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丝毫不在意他心底的算计。
二人一路抄近路昼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总算赶在叛军抵达之前，顺利望见天弁郡城池轮廓。
一光阴转瞬即逝。
沈知望着城头平静无战事的城池，长长松了一口紧绷的浊气，转头带着张决朝着城门方向走去，随口问道：“你身上可有通行路引？”
“路引是什么？”
“外出游历之人必备的身份凭证，入城盘查皆要核验。”
“不曾有过。”
沈知话说到一半骤然停顿，这才想起对方失忆、来历诡异，压不可能准备这类文书：“那你打算如何入城……”
“直接从上空飞进去不就完事，谁正经赶路会老老实实排队走正门？纯粹白白浪费时间。” 张决语气理所当然，这是她长久观察无数玩家总结出来的经验，但凡有飞行道具、穿墙捷径，没人愿意规规矩矩走城门。
她心底还暗自困惑，既然人人都不爱走大门，建造城池又何必耗费人力修筑城门？难不成是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沈知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想法惊得皱眉，连忙劝阻：“你这般想法乃是公然蔑视朝廷律法，万万不可胡来！”
张决没理会他的说教，自顾自摸出糕点塞进嘴里，安静看着前方入城队伍一点点缩短，很快便轮到二人。沈知抬手整理好衣袍，伸手打算解下腰间代表身份的信物用以通关，手腕刚抬起，就被张决单手死死按住。
沈知满脸疑惑，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询问。
张决压低声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小心，有麻烦了。”
话音刚落，城门处几名守兵瞳孔骤然一缩，头顶原本代表中立的黄色 ID 瞬间转为刺目猩红，周身萦绕起一层危险红光 —— 这是系统判定可主动攻击敌对目标的专属标识。
张决静静注视着几名守兵不动声色交换隐晦眼神，四人呈合围之势，缓缓朝着二人靠拢，封锁所有退路。
她嘴里还嚼着糕点，歪头盯着对方头顶醒目的红名，面无表情将手伸进游戏背包。
既然正常入城行不通，那就直接打进去。区区几个脆皮叛军 NPC，也敢主动上来挑衅她？
指尖刚摸出半截沉甸甸的金砖，一旁的沈知眼疾手快，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急得压低声音阻拦。
“你快住手！此地万万不能肆意动手，天弁郡城内驻守上万官兵，一旦闹出事，我们二人翅难飞！”
“你简直是猪队友，早知道刚才该连你一砖一起拍翻！”
二人拉扯争执之际，张决清晰看见几名守兵头顶的文字标识发生变动，原本的【天弁守兵】彻底刷新，变成刺眼的【叛军守兵】。
张决当场沉默，心头怒火直往上涌。
先前沈知信誓旦旦笃定天弁郡守绝不会与叛军同流合污，结果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城外没有半点厮战火痕迹，摆在眼前的只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天弁郡官府早就和叛军暗中勾结，里应外合，不费一兵一卒大开城门接纳叛军入驻；其二，叛军兵力强横到极致，以碾压之势极速攻破城池，战斗结束得太快，连城外都没留下打斗痕迹。
无论哪一种情况，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极度凶险。
理清其中利害，张决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质问看向身侧脸色惨白的沈知。
“沈叔德，你之前那一堆条理十足的推论到底靠不靠谱？你断定叛军会来天弁郡抓捕百姓充数，可如今整座城池都落在叛军掌控之中，他们哪里还需要特意进山抓捕流民良冒功？”
简简单单一番诘问，直接问得沈知脸色一片煞白，站在原地无言辩驳。
张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底彻底认定此人本靠不住。
好家伙，不辞辛苦连夜赶路跑来报信，不仅完全报错了方向，反倒主动自投罗网，一头扎进叛军的大本营。她严重怀疑，沈知从一开始就是敌军派来设局算计她的内鬼！
“你给我离远点！”
张决心中默默认同那些玩家时常吐槽的话，游戏剧情策划下笔全然不走脑子，笔下塑造的 NPC 前后逻辑割裂，前一秒还心思缜密步步推算，下一秒便愚笨鲁莽错判全局，满是自以为深谋远虑，实则漏洞百出的荒唐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