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除了许家人外,还有十几个拿着家伙事的村民,正吵吵嚷嚷,看样子是要出村。
“……我就说往东边沟里再找找!”
“铁牛你也别急,兴许是走岔了……”
“都安静点!听队长安排!”
江望舒心里咯噔一下,迈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
“铁牛!赵叔!出啥事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惊喜地看着江望舒跟许三虎。
许铁牛看清扑过来的小不点后,猛地将江望舒搂进怀里,嚎啕大哭:
“娘!娘啊!你可算回来了!吓死儿子了!我还以为你被拍花子的拐走了啊!呜呜呜……”
“要是一辈子没两次娘,儿子可咋活啊……您还真想黑发人送白发人啊……”
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娃娃。
大荒村的乡亲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哎哟喂!铁牛啊,白瞎你哭这一后晌了!你娘这不是好好儿的嘛!”
“就是!带着三虎出去野了吧?看把你爹……哦不,把你儿子急的!”
“铁牛这孝心,真是天地可鉴呐!就是这胆子……哈哈哈!”
“三虎这是咋啦?走路咋跟鸭子似的?”
江望舒被许铁牛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费力地拍拍儿子颤抖的背,声气哄道:
“好了好了,多大个人了,哭啥?”
“娘没事,没被拐子拐跑。娘跟三虎是出去……呃,是见义勇为去了!”
“见义勇为?”
许铁牛哭声一停,松开她,满脸茫然。
“对啊!我们回来的路上碰到个坏蛋要抢一个娃娃的钱,那你娘我能坐视不管吗?!当然不能……”
“于是我就这样举着板砖……歘欻欻…哐哐哐……然后坏人就被我打跑啦!”
江望舒说的唾沫横飞,小手小脚还不断比划。
一群村民很是捧场的哇哇赞叹。
许铁牛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当听到“抢劫”、“正面对上”、“匕首”这些词时,他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铁青。
江望舒得意洋洋地比画了个螳螂拳,最后总结:
“……别看我年纪小,那身手,可是打娘胎里一出来,就跟着隐世不出的武学大师练的功夫!等闲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身……”
许铁牛越听越冒火,大跨步走到老槐树下,‘咔嚓’折断一枝条握在手里。
江望舒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小脸紧绷,小脚不自觉往后挪:
“许铁牛!你想啥!我可是你娘……”
许铁牛腮帮子咬的死紧,咬牙切齿:
“娘!儿子今天,要不孝了!!!”
话音未落,他大跨步冲过来扯江望舒,枝条舞得咻咻作响。
江望舒见势不对,嗷一嗓子,拔腿就跑:
“你个逆子!你想弑母!赵叔!赵叔救命啊!!!”
赵广田不为所动,龇着大牙站在原地看笑话。
这么小的娃娃,仗着有点本事,无法无天敢跟劫匪杠上了,万一真出点啥事儿咋整?!
该打!!
江望舒的小短腿倒腾的再快,到底也还是被许铁牛三两步追上了。
她被许铁牛一把捞住,按在大腿上打屁股。
啪!
清脆地棍棒声落下。
江望舒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许铁牛!你个逆子!!反了你了!!!”
啪!啪!
“嗷嗷!逆子!快放开我!敢拿棍子抽你娘!你完蛋了!”
啪啪!啪!!!
“儿子揍娘啊!倒反天罡啊……这子没法过了啊……我造什么孽摊上这么个不孝子孙啊!!呜呜呜嗝……”
许铁牛红着眼,咬牙一边挥着手里的棍子,一边嘶吼,声音比她还大:
“叫你不听话!叫你去逞能!那抢劫犯是你个小不点能对付的吗?!万一你要出事了我咋办!!”
“我叫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打架!我叫你遇事不跑,还敢往前凑!!”
江望舒被揍得哭天抹泪,鼻涕泡一个接一个,还不忘一字一顿放狠话:
“许、铁、牛!你、等、着!”
最终她抽抽噎噎的被赵广田救了下来。
趴在赵广田肩膀上,她嚎啕大哭:
“逆子啊!逆子!!我当初就不该生他啊!呜呜呜……”
赵广田憋着笑哄她:
“好了好了,是铁牛不孝,让你受委屈了,快别哭了……”
许铁牛喘着粗气,膛剧烈起伏。
江望舒捂着屁股,挂着两泡泪,像个河豚气鼓鼓瞪着许铁牛。
许铁牛盯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娘,积压了半生的后怕跟恐惧,猛地冲破了窝囊的外壳。
“娘……”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你晓得一个刚满十六、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的娃儿,揣着爹娘的骨灰,被人像丢破烂一样,扔到这鸟不拉屎的荒沟沟里……”
“……是咋过的吗?”
江望舒的哭声与怒气一下就被冻住了。
她盯着身形佝偻的老儿子,仿佛穿越时空,看见了那个捧着双亲骨灰,站在陌生土地上茫然四顾的少年。
气氛有些凝滞。
叶子沙沙的响,像是谁在叹息。
“对、对不起。”
江望舒抽噎着,伸出一双小手,歪着身子,想要抱抱儿子。
许铁牛红着眼,颤巍巍将娘搂进怀里。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猛地捅进心里。
江望舒想起上一世,她男人入土为安后,她问儿子:
“铁牛,你想不想爸爸?”
小小的铁牛摇摇头,说:
“不想。”
江望舒当时很诧异,追问:“为什么?”
小小的铁牛沉默半晌,哽咽着说:
“因为,说想爸爸的时候,娘会哭。”
……
许铁牛牵着他小小的娘往家走。
身后,许家一大家子默默跟着,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堂屋内,留在家等着的大虎媳妇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在桌上等着。
她手艺好,饭菜做的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动。
只是围坐在桌边的人,心里总有股沉甸甸的感觉。
江望舒累了一天,心神起伏又大,饭桌上就脑袋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大虎媳妇轻手轻脚将她抱上炕,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又轻手轻脚出来继续吃饭。
饭后,桌子被一群人手脚麻利收拾净,孩子们也被眼色示意着溜出了堂屋。
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随着碗碟的轻碰声消失,更凝滞了。
许铁牛坐在那没动。
放下碗的许三虎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大虎递来一枣木棍子,许铁牛接过,暴喝一声: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