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黑市淘金
七月份的阳光毒辣,简直能把人烤出油来。
张国栋那间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窗子朝西,即便拉上窗帘也跟蒸笼似的。汗和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流。
但张国栋对此毫不在意,汗巾一擦便继续画。
昨晚只勾了个大概轮廓,真想开工,就得把每个零件的精确尺寸都标出来。
"唰唰唰......"
铅笔在格子纸上飞快地游走。
"哥!你在嘛呢?"
门帘一掀,张小燕端着半碗绿豆汤探进个脑袋。
她的情况也没好上多少,两马尾辫都湿透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给,妈做的绿豆汤,都在井里镇俩钟头了!"
张国栋接过来一口就灌了大半碗,凉丝丝地顺着嗓子眼往下淌,舒服。
"舒坦!小燕,你来看看这个!"
放下手中碗,张国栋冲妹妹招招手。
张小燕凑过来,两只眼睛盯着图纸一阵打量,小眉毛不由得皱了起来。
"这画的是什么呀?铁盒子?"
"呵呵,这是打火机!"张国栋指着图纸上的结构。
"你看,这个是外壳,翻盖的。这里面装棉芯跟煤油,这儿是打火石和齿轮。”
“用的时候只要拇指一拨,咔嗒一声就着了。"
"打火机?"张小燕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不太能理解。
"那不就是洋火的高级版吗?"
"洋火比这个可差远了!"张国栋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
"洋火怕风怕,划一灭一,刮大风你等着受冻吧。”
“可这个不一样,翻盖加了防风罩,多大的风都吹不灭!"
"是吗?那......这东西值钱吗?"
"当然值钱。供销社里上海产的打火机卖两块多一个,还经常断货。"
张国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跟妹妹说秘密。
"可要是我自己做,你猜成本多少?"
"多少?"张小燕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不到两毛。"
"两毛?!"张小燕差点把碗摔了。
"那不是......"
"行了行了,千万别嚷嚷!"张国栋赶紧按住她的嘴。
"这事别跟外面人说,听见没?"
张小燕使劲点头,两只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随着妹妹出去,张国栋又低头画了一会儿,最后几条辅助线收笔。
三视图,内胆爆炸图,弹簧铰链细节图......
图纸上每一个孔位、每一处折弯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套东西只要拿给机械厂的老师傅,当即就能上手!
但光有图纸还不够,得有料才行。
冲压模具的事能利用厂里的设备下班后搞定,可批量生产需要的那些基础材料不好搞。
铜皮,弹簧钢丝,打火石,棉芯这些,厂里全都没有。
收起图纸,张国栋的嘴角勾了起来。
“看来,得黑市走一趟了!”
......
下午两点,头正毒。
张国栋戴了顶草帽,骑着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杠,沿着河堤土路一路往北蹬了四十来分钟,到了陵海城南的三岔口。
这里有个美称,旧货交流市场。
说白了就是黑市。
别管是搪瓷盆子还是自行车零件,甚至布头子,收音机拆下来的电子管......
只要还有点价值,什么都有人倒腾。
靠着围墙儿的几棵歪脖子树底下,十几个摊贩蹲成一排,面前铺着编织袋子或者旧报纸,上面堆着各种看不出名堂的废铜烂铁。
张国栋锁好车慢慢逛了过去。行动看似随意,目标却很明确。
首先就是做外壳用的薄黄铜片了,没这玩意什么都是白扯。
第二,是做弹簧用的琴钢丝,或者同等材质的细钢丝。
而最后的打火石和棉芯倒好办,一般的小百货店都有散装的。
难的是前两样。
在这个年头,铜是管控物资,正规渠道买不到。
废品站和黑市里倒是有废品回收拆下来的,但得识货才行。
溜达了几分钟,张国栋有了目标,在一个皮肤都晒黑的中年汉子的摊前蹲了下来。
这人面前铺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金属件,齿轮套筒螺丝钉,还有几废铜管,全都混在一起。
"老板,你这铜管怎么卖?"
中年汉子抬头看了张国栋一眼,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当即便嘴角一撇。
"小同志,这可不是废品站。铜管五毛钱一,不还价。"
两指粗的铜管就卖五毛钱?!
张国栋心里直乐,但脸上不动声色,伸手拿起一端详了一会儿,随即又放下了。
"你这管子太薄了,一看就是掺了不少锌。我买回去也用不上啊。"
听到这话那中年汉子一愣,目光都凝住了。
一般来收破烂的都是奔着倒卖去的,谁懂什么含锌不含锌啊?
这小子到底是嘛的?
而张国栋没理他,仍旧自顾自地翻腾着。
手指在金属堆里拨拉了几下后,他突然停住了。
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铁件底下,压着几片椭圆形的铜套。
虽然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壁厚十分均匀!
表面虽有一层绿铜锈,但不碍事!
张国栋拿起一片掂了掂,又放到耳朵边用指甲弹了一下。
"叮~~"
回声清脆悠长!
他心里当即一喜!
这玩意儿是柴油机连杆上拆下来的锡青铜套!
含锡量大概百分之十左右,硬度适中,延展性极好!
拿回去退火后锤扁,做打火机外壳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而且这玩意不是黄铜,是青铜!比普通黄铜贵三倍不止!
这个摊贩十有八九不识货,全当废杂铜在卖!
但纵使心中欣喜若狂,张国栋脸上却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
"我说老板啊......"他漫不经心地把铜套往堆里一扔。
"这些铜件全是杂铜吧?含铅的,没一样能拿回去打正经东西啊!"
中年汉子被这一句话堵得脸色不大好看。
而这时,旁边一个戴着旧军帽的黄瘦老头凑了过来。
他嘴里叼着旱烟杆,着一口浓重的本地话。
"小伙子,你想要什么啊?要不来我这瞅瞅?"
张国栋扭头一看,这老头身后的编织袋里装着更多的杂件。
"您是?"
"叫我老黄就行。"老头磕了磕烟锅子。
"在这片搞废钢生意七八年了,什么货色我都有。你说你要什么?"
"黄铜皮,要薄的,零点五到一毫米的。"张国栋报了个规格。
"还有弹簧钢丝,越细越好,零点八到一毫米。"
老黄抽了口烟,眼皮子一抬。
"黄铜皮不难找,弹簧钢丝不好弄。你要这些做什么?"
"做个小玩意,不值钱。"
老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咧嘴一笑。
"小伙子,你是二机厂的吧?"
张国栋顿了一下。
"怎么看出来的?"
"你身上还沾着机油味呢!"老黄哈哈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二机厂的人我认识不少,你爹是不是姓张?"
嗯?连自己爹是谁都能猜到?这黑市的消息网络还真是四通八达啊。
张国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了笑。
"老黄,铜皮的事咱先不急。"
对着老头摆了摆手,张国栋又回到刚才那个摊位前,指了指那堆杂件。
"老板,这一堆连齿轮带铜套,你打包多少钱?"
中年汉子寻思了一下,直接伸出三手指。
"三块。少一分不卖!"
"一块五。"张国栋头也不抬。
"诶我说小兄弟,你到底想不想买啊?!”
"行,那就两块最多了。"
张国栋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一块的票子,往摊布上一放。
"连那几铜管一起给我吧。"
中年汉子见状没立刻拿钱,似乎是在犹豫。
不过对此,张国栋也提前做好准备了。
伸手在上衣口袋一掏,一包大前门便拿了出来。
这是去赵山河那昨晚临走前,他硬塞给自己的。
在这个年头,大前门就是硬通货。
"老哥哥,再搭上这包烟。你该满意了吧?"
而那中年汉子在看到烟盒的一瞬间,眼睛就直了!
正宗没拆包的大前门!市面上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成交!"
不到三秒钟,两块钱和那包烟就被摊贩一把揣进怀里。
张国栋面不改色地把那堆铜件,连同七八片锡青铜铜套一起装进了帆布包。
光这几片铜套,要是在正规渠道买,少说也得十来块钱!
一转头,张国栋又蹲在了那个老黄摊位前。
"老黄叔,弹簧钢丝的事你帮我留意着。零点八毫米的琴钢丝最好,退了火的发条钢丝也凑合。”
“一斤以上的量我都要。价钱好商量。"
老黄吧嗒吧嗒抽着烟,缓缓点下了头。
"行,我记下了。你下周这时候来,我给你弄。"
两人拍了拍手,算是达成口头协议。
张国栋又骑到三岔口南边的废品回收站,花了八毛钱买了两大把棉芯和一小袋散装打火石,外加三斤碎铁皮。
回收站的老太太看他挑得认真,是一个劲的感慨。
"这年头还有年轻人来翻废品堆的,稀罕!"
张国栋笑笑没说话,把东西往帆布包里一塞,骑上车往家赶。
......
暮色四合的傍晚,张国栋这才回到张庄。
帆布包往桌上一扣,里面东西落下,那动静都快赶上过年放鞭炮了。
张小燕就像闻到腥味的小猫,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哥,你......你弄这么多废品这是要嘛啊?开废品店吗?"
看到不是好吃的或者小裙子,她的小脸蛋儿上多少带着些失落。
"呵呵,回头你就知道了,先帮哥哥我把这几个铜套洗净。“张国栋拿起一块抹布丢了过去。
张小燕嘟嘟囔囔地擦了起来,很是不情愿。
但擦着擦着,她忽然惊叫了一声。
"哇!这个东西擦净以后好漂亮!金灿灿的!”
张国栋侧目一看,嘴角缓缓勾起。
锡青铜的本色,就是带着暖黄的金色光泽,比普通黄铜沉稳内敛得多。
拿这个做打火机外壳,某种程度上非常奢侈,吊打市面上那些铁皮货。
“擦成这样就行了,燕子,你回去写作业吧。”
接过铜套赶走妹妹,把所有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张国栋心里又盘了一遍工序。
先把铜套退火展平,裁成外壳毛坯,再用模具冲压成型。
铰链得用弹簧钢丝弯制,打火石底座得用边角料车出来,最后再组装灌油。
整套流程看似麻烦,但自己闭着眼睛都能做。
唯一需要用到的设备,就是厂里冲压模具。
而这个,赵山河已经给了自己便利。
想到这里,张国栋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边烧着一大片火烧云,很明显,暴雨要来了。
再侧头一看,远处河面上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半边天空照得煞白。
转头看着桌面上那些齐齐整整的零件毛坯,又看了看窗外翻涌的乌云。
他的一边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今晚如果暴雨,厂里废弃仓库那边应该没人。
正好借这个机会,去试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