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红头批文
次上午,张国栋早早地就去了厂长办公室。
赵山河的办公桌上永远堆着看不完的文件,烟灰缸里的烟头都满了。
这位老厂长的精力,全在跟各种票据和批文打交道上。
"厂长,我有个事想请示您一下。"
赵山河闻言抬头,看到进来的人是谁,手里的钢笔这才停下。
"小张啊,坐下说。"
张国栋没有坐下,站着就开口了。
"厂长,现在厂里职工子弟的就业问题,严不严重?"
赵山河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这几天听他们闲聊,说咱厂七百多号人,光是等着安排工作的回城待业青年和职工子弟,就得有三四十号?”
“他们这整天无事可做,有的都开始在外面胡混鬼混了,这再不管,早晚得出事啊......"
被突然问到这个问题,赵山河的手指头一松,钢笔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这事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呢?
职工子弟就业,是这两年全国上下都最头疼的问题!
上千万的知青青年回城,岗位本就不够分的!
厂里能安排的正式编制早就满了,剩下的要么等着,要么只能去自谋生路。
但这样一来,进去的人可就太多太多了......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想搞一个厂附属的青年大集体加工作坊。"
张国栋语气平稳,但很清楚。
"这个加工作坊挂在厂子名下,自主经营,自负盈亏。”
“产品是一些用五金小商品。第一步咱们可以先安排厂里三五个待业青年进来活。"
赵山河没说话,点头示意他继续。
"好处有三个。"张国栋伸出三手指。
"第一,解决职工子弟就业问题。这个您比我清楚,上面一直在催各单位想办法,您这边一直没有好方案。"
“如果好了,咱们厂的待业青年全都能就业不说,还能给兄弟单位搞一下帮带呢。”
赵山河的表情没变,但眼皮跳了一下。
这小子的信息来源还挺准,应该是他爹张宝川告诉他的。
"第二,自然就是帮厂里创收了。”
“大集体的利润,每个月拿出百分之十五作为管理费上交厂里。这笔钱虽然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也算是厂办经济的一块补充。"
"百分之十五?"赵山河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个数字可以说非常精准了,正好卡在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上。
再多张国栋自己估计不了,可再少厂里面子上过不去。
但最关键的是,这是白捡的钱!
厂里只出个名头和一些场地,就能每月分到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张国栋把最后一手指竖起来,嘴角也笑了起来。
"大集体做出成绩来了,可以写在厂里的年终汇报里!”
“安置待业青年,发展厂办经济!这两条往上面一报......”
“厂长啊,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这最后一条,才是招!
话音落下,赵山河盯着张国栋看了足足有十秒!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简直比自己在厂里见过的所有部都灵光!
而且最厉害的是,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我想赚钱"!
全是“帮厂里解决问题”,全是大义!
虽然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就是想借厂里的名头搞自己的生意,弄点投机倒把。
但关键问题是......这有什么不好吗?
厂里不花一分实钱,废弃车间也多了去了,一个五金作坊也耗不了多少能源。
白得管理费,白得政绩,还解决了最头疼的就业包袱!
张国栋自己负责这一摊子,赚的钱大头归他,这完全合情合理!
把集体事业和个人利益绑在一起,简直是双赢!
赵山河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好一阵,然后起身走到文件柜那边翻了一阵,抽出一张带着红头官印的空白审批单。
"你这个作坊,打算叫什么名?"
看到这个文件,张国栋的心头总算是一松。
稳了!
"我想好了,就叫陵海市第二机械厂附属青年大集体金属加工处!"
赵山河拿起钢笔在审批单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末尾签上名字,从抽屉里拿出公章,蘸了下印泥,用力地盖了下去。
"啪嗒。"
大红公章落在纸面上,大红色的公印在白纸上无比醒目!
"给你。"赵山河把审批单递了过来。
"场地就用三号仓库那片,反正也废弃了。人员你可以自己去招,但我有三条规矩。"
"第一,你只能招待业青年或者退休返聘的老师傅,不能从正式工里挖人。"
"第二,每月管理费按时上交,不能拖欠。"
"第三,绝对不准搞违法的事!”
“要是出了事,我这个签字就是催命符,你明白吗?"
"放心吧厂长,我全都明白。"
张国栋点了点头,双手接过审批单,看着上面赵山河那龙飞凤舞的签字和公章,双手还是有些忍不住的颤抖。
这张纸,就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第一张符!
有了这个正式的挂靠资质,自己跟侯大海的买卖就合理合法了,投机倒把的帽子也没人能扣到自己头上!
"谢谢厂长!"
"别谢我。"赵山河重新坐回椅子里,点了一大前门。
"你能帮我解决几个就业指标,我比你还高兴。去吧,好好。"
......
当天傍晚,张国栋骑车到镇上割了二斤猪头肉,又从国营食品站打了一壶散装啤酒。
啤酒两毛钱一斤,猪头肉八毛一斤,加起来就是两块多。
对于张家来说,这简直是过年的伙食标准。
到家时天刚擦黑,一片职工住房都热闹无比。
"妈!今晚咱加菜!"
听到喊声,李红梅掀开了帘子。
当看到儿子手里的东西后,她的嘴角抖了两下。
"你......你怎么又乱花钱啊?"
"哎呀,不是乱花!"
张国栋把猪头肉往案板上一搁,啤酒壶搁进水盆里镇着。
"妈,我有好消息!"
李红梅瞪着那二斤猪头肉,一边心疼钱,一边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都多久没沾过荤腥了!
张宝川听到动静也从里屋慢慢走出来。
老爷子的身体比前两天精神了不少,气色也好了很多。
"什么好消息?"
"嘿嘿,今天赵厂长批了我一个附属大集体的营业资质。"
张国栋帮父亲搬了把竹椅坐到院子里。
"从今天起,我可以正式挂靠在厂子名下搞打火机生产了。合情合法,不怕查!"
张宝川愣了好几秒。
"赵厂长......真批了?"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张国栋从怀里掏出那张审批单晃了晃。
张宝川接过去看了两遍,仿佛这上面的字他都不认识一样!
没办法,身为在厂里了大半辈子的老员工,他太清楚这张纸的分量了!
"好小子......好小子啊!"
张宝川重重拍了一下大腿,眼眶又红了。
张小燕从屋里蹦出来,看见桌上的猪头肉和啤酒,两眼放光。
"猪头肉!还有啤酒!”
“哇,今天是什么好子呀?!"
"你哥要当小老板了!"
李红梅嗔怪了一声,手上可没闲着,拿出砧板就开始切肉。
"小老板?"
张小燕歪着脑袋看了看张国栋,又看了看爸妈的表情。
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大家都高兴,她也跟着咧嘴乐。
今天的晚饭,一家四口是在院子里吃的。
猪头肉切成薄片摆了一大盘,撒上葱花香菜,淋了点酱油和醋。
啤酒从水盆里捞出来时,还有些凉意。
张国栋给父亲倒了小半杯。
"爸,您身体还没全好,少喝点。"
张宝川端起杯子嘬了一小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哎呀......还是啤酒好!老子有多少年没喝过啤酒了!"
李红梅也是一边吃着猪头肉,一边悄悄地抹眼泪。
"是啊,家里好几年都没沾过啤酒了......"
一家四口里,只有张小燕脑子里没那么多苦难回忆。
有的,只是嘴边的两滴哈喇子。
"妈,我也要尝一口嘛!"
"哎呀,小孩子家的喝什么酒!“李红梅一巴掌拍在闺女手背上。
"哎哟!"张小燕缩回手,嘟着嘴委屈得厉害。
张国栋笑着从壶里倒了一小指甲盖。
"尝尝就行,可别多喝。"
张小燕捧着那一丁点啤酒抿了一口,眉头立马皱成了八字。
"苦的!好难喝!"
一家人都笑了。
夏夜的风从河沟那边慢慢吹过来,院子里的蚊子也开始嗡嗡叫了。
李红梅点上了一盘蚊香,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蛙声阵阵。
张国栋看着一家人在灯下吃肉喝酒的样子,嗓子眼堵堵的。
上辈子,父亲没撑过这个冬天,母亲在病床前哭了眼泪,妹妹从此再也没笑过。
而这辈子,至少这一刻,一家人都在!
......
张庄对面的巷子里,黑影绰绰。
一个佝偻着身子的男人蹲在墙底下,手里抓着半瓶二锅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原本二厂的车间主任,王大国!
自打那天被当场免职以后,他就成了这副德行。
整天窝在家里喝闷酒,出来见谁都阴着脸。
老婆知道他被免职后也嫌他丢人现眼,直接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今天傍晚他出来买酒,路过张家院子的时候听见了笑声。
是张国栋一家在吃饭。
有肉还有酒,有说还有笑!
王大国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抓起瓶子再灌一口,可眼睛却是越发的红了!
凭什么?!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大学生,凭什么夺了自己的位子?!
他凭什么活得风生水起,老子就得像条狗一样落魄?!
“妈了个巴子的!姓张的小兔崽子,你别有把柄落到老子手里!不然老子一定要整死你!”
“诶?把柄......把柄......下雨的那天,他去厂子什么了?”
使劲拍了拍脑袋让自己清醒点,王大国想起了上午一个老工友跟他传的闲话。
说是张国栋那天晚上冒雨跑去了三号仓库,鬼鬼祟祟地在里面待了大半夜。
打那以后三号仓库附近就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在什么私活。
嗯?私活?!
这两个字一出来,王大国瞬间就清醒了!
利用公家场地私活,这在叫什么?
这叫投机倒把,以公谋私!
搞不好还涉嫌公共财产!
想到这几个罪名,王大国腿也不晃了,脑袋也清醒了,酒瓶子一扔便小跑回了家。
拉开台灯从抽屉翻出纸笔,他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封举报信。
内容很简单,检举第二机械厂技术员张国栋,利用厂内设备场地,从事违法投机倒把活动!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贴上八分钱的邮票。
然后趁着夜色,走了三里路,把信塞进了市经济纠察办门口的信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