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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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晗昱像是没听清,眉峰拧起,直直盯着我。
「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回望他,一字一顿:「和离。赵晗昱,我们和离吧。」
他霍然站起身,袖摆扫过床头的小几,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扫落在地。
「季月仪,你仗着孩子,任性到张口就是和离?」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孩子?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已经没有孩子了。
可是赵晗昱本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就因为我去了趟西北接韶音?」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韶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替你调养身子、替你持安胎,哪一样不尽心?」
他越说越气,最后竟丢下一句:「你若还有半分为人母的心,就好好想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小桃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一边捡一边掉眼泪。
那碗药是她熬了两个时辰的,用的是刘婆婆开的方子,专治小产后气血两亏。
可赵晗昱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把它打翻了。
在软枕上,闭上眼。
后来的半个月,赵晗昱没再出现。
下人们在廊下嚼舌,说赵小将军带着楚姑娘去了京郊的温泉庄子。
又说起两人赏花对弈,赵晗昱为了给楚韶音庆生,在庄子里摆了十八桌席面,请了半个京城的贵女为她庆生。
这话传到府里时,小桃气得浑身发抖,端茶的手都在打颤,「小姐,他们在外面这样......你还病着,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在窗前看书,闻言只是翻过一页,没有接话。
我的身子一好起来,刘婆婆的方子很对症,小桃又照顾得精心,不过半个月,我就能下床走动了。
只是人瘦了一圈,原先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了旁人的衣服。
又过了几,我让小桃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旁人问起,只说要去城外上香。
马车一路向南,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脚下停下来。
我让小桃在车里等着,自己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沿着山间小径往上走。
山路两旁的野花开得正好,溪水从山石间淌下来,淙淙的声音清冽又温柔。
我想,孩子应该会喜欢这里。
我用带来的小锄头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刚好能放下那个小襁褓。
七个月大的孩子已经生全了手脚,青灰的小脸埋在襁褓中,只看了一眼,我的眼泪便再也止不住。
最后一把土覆上去,沙沙的声音落定,山风忽然静了一瞬。
着榕树坐下来,手边是那个小小的坟包。
记忆忽然就决了堤。
那年上元节,我刚及笄,随阿娘去看灯。
我爹不过是个六品主事,在京城这遍地权贵的地方,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阿娘怕我被人挤着,一路紧紧攥着我的手。
可我偏生贪看一盏走马灯,一回头,就和她走散了。
人推着我往前走,灯火晃得人眼花。
我慌得手心冒汗,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我抬头,就撞进了一双清朗的眉眼。
那少年生得极好看,剑眉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灯火映在瞳仁里,像是碎了一河的星。
我连忙站稳,低声道谢,他却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周围的喧嚣都褪了色。
第二,赵家的媒人就上了门。
他是永宁侯府的嫡长子赵晗昱,京城里有名的少年将才,文武皆通,脾气却犟得很。
他爹给他挑了四五门亲事,他一个都不要,偏生看上了我这个小门小户的女儿。
侯夫人拗不过他,只好点头。
他来下聘那,左邻右舍都说季家烧了高香,祖坟冒了青烟。
阿娘又欢喜又发愁,夜里抱着我哭,说怕我嫁进去受委屈。
我却傻傻地觉得,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一定不会让我受委屈。
成婚头一年,他也确实如此。
他带我去城郊骑马,我骑术不好,他便自己下了马,替我牵着缰绳,在草地上慢慢走了一整个下午。
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他二话不说,骑马跑了半个京城,回来时糕还热着。
他的袍角却被雨淋得湿透,笑嘻嘻地说,娘子快吃,凉了就不香了。
那时候我以为,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我有了身孕。
他高兴得不行,连夜写信,唤回了他在西北游医的青梅。
我这才知道,他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眉心天生一点朱砂痣,医术极高,尤其擅长妇人生产,民间都称她小菩萨。
他说,有韶音来照看你,我才放心。
初见楚韶音那,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裙,不施脂粉,眉间那点红痣却将整张脸衬得清艳脱俗。
她见了我便笑,声音温温柔柔的,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放心,有我在,保你和孩子平平安安。
我那时候觉得,她真好啊,像画里走下来的观音。
可观音住进来之后,我的子就变了。
她说我的体质特殊,这一胎能怀上已是侥幸,若想保住,必须事事听她安排。
她一句让我清淡用餐,我的一三餐就全都换成了白粥,除此之外,连果脯蜜饯都戒了。
我嘴馋,实在忍不住,偷偷让小桃去厨房拿了一碟杏仁酥,楚韶音发现后,当着我的面发落小桃,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两个时辰。
我当然不肯,转头就去找了赵晗昱。
他头几回倒是护着我的,为此和楚韶音起过多次争执。
可每次,楚韶音都是含着泪,说起为了保住我这一胎,夜翻医书、调方子。
「我的一片苦心,她领不领情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怨我?」
几句话下去,赵晗昱看我的目光就带上了无奈。
「韶音说得没错,是你过于娇气了。」
从此以后,我便只能复一地躺在卧房里,喝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苦药。
偶尔赵晗昱过来,说不了两句话,就被楚韶音拽走,要么说起医书药草,要么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
我听不懂,也不上嘴。
有一回赵晗昱兴冲冲地拿着两枝合欢花进来,我以为是给我的,刚想伸手去接,他却越过我,递给了身后的楚韶音,「韶音你看,开得正好,是西院那棵老树上折的。」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八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人却瘦了一圈。
楚韶音一如既往的照料着我,直到那,她意外错拿了一味药材。
安胎药混成了堕胎药,当天夜里,我便见了红。
孩子没能保住。
赵晗昱沉默了很久。
我躺在里面,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了,黏湿冰凉的触感贴在腿。
泪从眼尾淌下来,流进耳朵里,又痒又凉。
赵晗昱进来时,我只一句话。
「让楚韶音走。」
我天真的以为,只要楚韶音走了,我和他就能回到从前。
可当天夜里,楚韶音就跳了湖。
被赵晗昱亲手救上来时,她浑身湿透,却满脸倔强。
「赵晗昱,我只问你一句。」
「我从三岁学医,走遍西北大漠,给多少贫苦人家接生过孩子,何曾出过差错?如今只因为她的身子太差,留不住孩子,我这十几年的名声就全毁了。」
因为这一句话,赵晗昱心软了。
他来寻我,身上还是那件被湖水浸湿的中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月仪,韶音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