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韩国的冬天比我想象的冷。
到首尔的第一个月,我住在舞团安排的宿舍里,四人间,另外三个女孩分别来自本、法国和巴西。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没有人问我家里有几口人,没有人问我排行第几。
在这里,我只是纪榆默。
一个拿了金奖过来交流的舞者。
舞团的训练强度是艺校的三倍。
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基本功,上午排练,下午分组编创,晚上自由练习到十点。
脚踝的旧伤在第二周又复发了一次,舞团的队医帮我做了系统的康复训练。
他说:"你这个伤拖太久了,之前怎么没好好治?"
"没时间。"
"没时间也得治。以后不准再硬撑了,听见没有?"
我点了下头。
有个陌生人认认真真跟我说"不准硬撑",比十八年来听到的所有话都暖。
舞团的艺术总监朴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韩国女人。
头发剪得极短,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第一次看我排练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我很久。
"纪,你的身体在说话。"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她走到我旁边,按住我的肩膀。
"但你的身体在喊叫,而不是在说话。你太用力了。"
"用力不好吗?"
"用力是因为怕。怕别人看不见你。"
我愣住。
她松开手,声音很平淡。
"你不需要喊叫。站在那里就够了。观众会自己看见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留在排练厅。
对着镜子,把《夹缝》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用力。
只是站在那里,慢慢地动。
跳完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一件事。
从前在家里的那个纪榆默,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怕声音太大吵到纪欣桐,怕占的地方太多挡了别人的路,怕自己的存在让谁不舒服。
在那个家里,我把自己折叠成一把凳子。
塞在夹缝里。
但在这间排练厅,我可以伸展手臂,可以旋转,可以占满整面镜子。
没有人叫我让开。
那种感觉很陌生,像穿了一双从没穿过的鞋,不太合脚,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两个月后,舞团有一场小型公演。
朴老师让我独舞一个段落。
演出那天我站在侧幕,巴西的女孩茱莉帮我整理裙摆。
"榆默,你家人会来看吗?"
我笑了笑。
"他们不知道。"
茱莉歪着头,一脸不解。
"那你拿金奖的时候呢?他们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我的裙摆理好,拍了拍我的肩。
"那我来看。以后你每一场,我都来看。"
灯亮的时候,我从侧幕走出去。
台下坐着的都是陌生人。
但我不害怕了。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在找谁。
我只是在跳舞。
公演结束后,舞团的社交账号发了演出片段。
茱莉帮我拍了几张照片传到网上。
我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天班主任给我发消息。
"榆默,你那个决赛作品《夹缝》的视频在国内火了。"
"什么意思?"
"B站上有人搬运了决赛直播录像,播放量破百万了。好多舞蹈博主在分析你的编舞。"
我打开链接看了一眼。
弹幕密密麻麻的,几乎盖住了画面。
"这个编导才大二???"
"她的身体在讲故事,我看哭了。"
"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吗?怎么没有后续了?"
"好像去韩国交流了,低调得离谱。"
我把视频关掉,坐在宿舍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一百万播放量。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家里的人不会看到。
妈妈不上B站,爸爸只看财经新闻,纪欣桐忙着高三冲刺。
在他们的世界里,我还是那个学跳舞的、没出息的姐姐。
她们不知道我在首尔的排练厅里站到凌晨。
不知道我的脚踝做了两次康复手术。
不知道朴老师说我是她带过最有天赋的中国学生。
不知道有个巴西女孩说以后每一场都来看我。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而我已经不需要她们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