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6
回到周家,周母一看见周砚生手里的退稿,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当场骂我。
只是走过来,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重。
她大概也没什么力气了。
可堂屋里那盏油灯晃了晃,灯罩撞在墙上,发出轻响。
周砚生拉住她:“娘!”
周母甩开他的手。
“你满意了?何先生怎么说?让砚生退稿?外头要是传开,说他抄袭妇人旧稿,他这辈子还怎么考?”
脸上辣的,我没有抬手。
周砚生站在我和周母中间,脸色又青又白。
“娘,先生说三内重写,还有机会。”
“机会?”
周母笑出声。
“他哪来的机会?他这些子熬成什么样,你看不见?他要是能自己写出何先生看得上的文章,还用得着......”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砚生脸色难看到极点。
周母也慌了一下。
“砚生,娘不是那个意思。”
周砚生把退稿收进袖中。
“我现在去写。”
他转身进了东厢。
门关上,屋里很快传出翻纸声。
那晚,东厢灯亮了一宿。
我也没睡。
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周砚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令仪。”
我把纸压住。
“睡了。”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我写不出来。”
屋里没点灯,窗纸上只映出他一道影子。
他又说:“我不是想让你替我写。你帮我看看破题,哪怕只说一句。”
我没有开门。
他声音低了些:“今府学的事,是我错。那晚我不该翻你书箱。”
我把原稿收进箱底。
他停了停,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可令仪,我真的不能输。”
门外安静了。
我等到他脚步声离开,才把灯点上。
三后,周砚生把新文送去府学。
何先生收下了。
没夸,也没罚。
事情表面过去了。
但巷子里开始议论,说周家新妇是女学出身,文章写得比丈夫还厉害。
也有人说,周砚生娶她不是娶妻,是娶了个代笔的。
这话传到周母耳朵里,她在院里摔了一个碗。
家里本来就没几个好碗。
碎片撒了一地,她又蹲下去自己捡。
我经过时,她抬头看我。
“好听吗?”
我没答。
她把碎瓷片丢进竹篓,手背被划出一道口子。
那之后,周砚生没再翻我的书箱。
但他的文章会放在我门口。
有时是晚上。
有时是天没亮。
纸上不写一个字,只压着一块小石头。
我第一次没理。
第二天,周母把早饭端走了。
“家里米不多,闲人少吃一口,也饿不死。”
周砚生站在一旁,张了张口。
周母只问他:“你替她吃?”
他不说话了。
中午,他偷偷把吃食放在我窗台。
我看见了,也没拿。
傍晚,周母把吃食收走,丢进鸡食盆里。
“行,有骨气。最好往后也别低头。”
我开始替长盛书铺抄契。
不是去铺里,是掌柜让伙计把活送到周家巷口。
第一回是两份租契。
我写到半夜,第二让邻家小孩帮我送回去。
掌柜给了三十文。
周母知道后,盯着那串铜钱看了很久。
“能挣钱?”
我把铜钱收进荷包。
她伸手:“家用。”
我没给。
她脸色立刻变了。
“你吃周家的米。”
“那我明开始自己买米。”
周母气得笑了。
“好,你买。那灯油呢?柴火呢?沈令仪,你算得过来吗?”
我把铜钱放在桌上,一枚一枚分开。
“算得过来。”
她没再说话。
从那起,我的饭单独做。
米是我买的。
灯油也是我买的。
周母一开始冷笑,后来发现我真的不碰周家的米袋,脸色反而更难看。
因为她少了一个骂我的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