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回到周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门虚掩着。
周母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冷粥和两块腌萝卜。
她抬头看我一眼,先看书箱,又看我的袖口。
“空手回来的?”
我把书箱放到脚边。
“五十两银子不会再要了。”
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粥:“沈家信?”
“不信也得信。”
周砚生从东厢出来,眼底有青色,袖口露出半页写满字的纸,大约是明去府学的说辞。
“沈家没为难你?”
我看着他。
他把纸往袖中收了收。
我问:“想好了?”
周母接话:“想好了,明你只管说,旧稿是你从前替怀安改文章时传出去的。砚生见过几句,时久了记混,这就算不得冒用。”
我擦袖口的动作停住。
周砚生急着补了一句:“令仪,这样说对谁都好。沈家不会闹,府学也有台阶下。”
“对谁都好?”
周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还要在这个时候抬杠?”
我把袖口放下。
“我今才和沈家把话说死,不让他们再拿我替沈怀安改文章的事压我。”
周母皱眉:“你跟他们说这个做什么?”
“他们已经拿这个压我了。”
堂屋里一下安静。
周砚生脸色变了:“谁说的?”
“我娘。”
周砚生没再问。
周母很快反应过来。
“那更得先堵住。明你照着这套话说,沈家不敢闹,府学也不深究。等砚生过了秋闱,再慢慢......”
“周母。”
她被我这一声喊得怔了一下。
我很少这样叫她。
“你们今让我回沈家断净,现在又要把沈怀安拖进来圆话。这样可就断不净了。”
周母脸色难看。
“你别跟我讲这些绕口话,我只知道砚生不能在秋闱前出事。”
我看向周砚生。
“你也这么想?”
他没有立刻回答。
灯芯烧得有些歪,火光跳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令仪,先过了这一关吧。”
这话太熟了。
我坐下来,把鞋上的泥一点点擦掉。
周母看得直皱眉:“你还有心思擦鞋?”
“明要去府学,总不能一身泥去。”
周砚生眼神一亮:“你愿意去?”
我把帕子丢进水盆。
“去,但我不是替你去说谎。”
第二辰时,周砚生走在前面。
我抱着书箱,跟他隔了三步。
周母本来也要去,被周砚生拦下。
“娘,你一去,事情更难看。”
临走前,周母把我拉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沈令仪,你今若真毁了他,周家往后就容不下你。”
我看着她。
她松开手,像碰了晦气东西。
府学门前已经有人在等。
何先生没有让我们进正堂,只让书童把我们引到侧屋。
屋里摆着一张旧案。
何先生坐在案后,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先看周砚生。
“这篇《论田赋》,你昨说是亲笔所作。”
周砚生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学生昨,没有说清。”
何先生把文章放到案上。
“那今说清。”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树叶声。
周砚生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他的喉结滚了滚。
“这篇文章,学生确实看过旧稿。旧稿是内子从前在女学所作。学生一时糊涂,借用了几处立意,未曾注明出处。”
何先生抬眼。
“几处?”
周砚生脸色更白。
我从书箱里拿出原稿,放到案上。
何先生翻到那句“田赋不平,则民怨先起”时,手停了下来。
“沈令仪?”
“是。”
“这稿子当年在闻溪女学传阅过?”
“传过。”
“你可曾同意周砚生取用?”
“没有。”
周砚生一下看过来。
我又道:“成亲那晚,他替我搬书箱。之后稿子到了他手里。昨府学派人上门,我才知道。”
这句话落下,周砚生的肩背垮了下来。
何先生把两份稿子叠在一起。
“周砚生,读书人文章不熟,可以再磨。若品行不正,考棚的门可就窄了。”
周砚生低头:“学生知错。”
何先生把他的投卷推回去。
“这篇撤下。三内重写一篇,亲笔写,亲自来讲。若再有半句借来的,你也不必再进我这道门。”
出了府学,周砚生一直没开口。
走到巷口,他忽然停下。
“你方才可以说得轻些。”
我看他。
“我认错了,先生也罚了。但你前面为什么非要说是我成亲那晚翻了你书箱?”
“因为是真的。”
他笑了一声,很短。
“令仪,是真的就一定要说出来?”
我抱着书箱,手被箱角硌得疼。
“那假的,就一定要我认?”
他没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