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
那辆车十二万，全款。
我爸付的。
理由是：“女孩子出门，不能让人看不起。有车才有面子。”
我在家又躺了一个月，膝盖勉强能走路了，拖着箱子去火车站。
绿皮火车，硬座，十九个小时。
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八百块钱。
“别让你爸知道。”
我接过信封，没说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后退的小城，忽然想起妹妹的车。
十二万。
我的膝盖，值多少钱？
到了学校，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报到，是去校医院复查膝盖。
医生说，陈旧性损伤，不可逆。
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不能久站，不能受凉，阴雨天会疼。
“建议你换个专业，不要选需要长时间站立的。”
我填的专业是临床医学。
以后要做手术的医生，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我问医生：“如果做了手术呢？”
“手术能缓解，但治不了。你年纪还小，最好别做，能保守就保守。”
我拿着病历，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开学第三周，我开始找。
食堂打饭，一小时十二块，管一顿饭。
图书馆整理书，一小时十块。
周末她们商量着去哪里吃好吃的，去哪里逛街。
我说我膝盖不好，不去了。
她们说，你是不是不合群啊。
我说，大概是吧。
我很少往家里打电话。
偶尔打一次，我爸接的，说不了两句就挂。
有一次我打回去，是妹妹接的。
她说她在学校旁边开了一家茶店，爸给了五万块启动资金。
“姐，你来省城玩啊，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了。”
“哎呀你别这么冷淡嘛，爸说了，咱家就我一个有车，以后接送爸妈的任务就交给我了。你在外地，也帮不上忙。”
我挂了电话。
膝盖又开始疼了。
阴天了。
大学期间，我拿了四年国家奖学金。
专业课成绩一直是第一，最后以专业第三的成绩考上了本校的骨科研究生。
选骨科的原因很简单。
我想治好自己的膝盖。
研究生三年，我跟了全省最好的关节外科导师，做了两年膝关节置换的课题。
毕业的时候，导师说：“你天生就是外科的料，手稳，心更稳。”
我留在附属医院，成了一名骨科住院医师。
那年妹妹的茶店倒闭了，亏了十几万。
我爸又托关系把她弄进一个事业单位，临时工，一个月三千。
他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心疼。
“命苦，脑子不好使，在外头受欺负。你在医院好好，以后有出息了，多帮衬帮衬她。”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阴天，隐隐作痛。
做了三年住院医，我升了主治，开始独立做膝关节置换手术。
一台手术三到四个小时，全程站着。
下了手术台，我的膝盖比病人的还疼。
但我不说。
没人知道。
工作第六年，我成了科室里做膝关节置换最多的医生，一年做了两百多台。
导师说我是他带过最拼的学生。
我说，因为我知道膝盖坏了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