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喜欢历史古代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这本《开原温望》?作者“人淡如茶沈阳”以独特的文笔塑造了一个鲜活的沈望温姐形象。本书目前连载,赶快加入书架吧!
开原温望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万历六年三月初九,开原城。
沈望站在镇北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黑压压的帐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上化冻的腥气——那是牛马粪和湿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竟有些像酒糟。
副将刘大棒槌凑过来,缩着脖子说:“娘的,叶赫这回是搬家还是卖马?少说五百人,两千匹马,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沈望没接话。他盯着队伍中间那几辆用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车轮压出的车辙比别的车深得多。如果是皮毛,不该这么沉。
“叫场来了没有?”他忽然问。
刘大棒槌一愣:“叫场?建州那个老酋长?没见着,这趟是北关的。”北关就是叶赫,因在开原北边得名;南关是哈达,西关是对蒙古的庆云堡。开原三关三市,是辽东最大的马市,每年从这里流过的银子上万两,流过的消息更是数不清。
沈望“嗯”了一声,转身往城下走。刘大棒槌跟在后面嘀咕:“千户,你盯那老叫场好几个月了,他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买卖夷人,每年入市两三回,规规矩矩的。”
沈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大棒槌立刻闭嘴。他跟沈望三年了,知道这位年轻千户什么时候能搭话,什么时候不能。此刻不能。
镇北关的千斤闸正在缓缓升起,铁链子磨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关门口,十几名抽分官和通事已经摆好了桌子,准备开始今年的第一场大市。
按照规矩,夷人入市要先在关外驻扎,由守关官查验人数、货物,登记在册,然后分批放入。马市不是天天开,叶赫这样的部落一年也就入市两三回,每回待上十天半月。这是大事,整个开原城的商人都盯着。
沈望走到关门口时,抽分官刘文炳正在跟叶赫的通事争执。
“这不对,”刘文炳指着账册,“你们报的人数是五百二十三,可这关外扎的帐篷,少说能住六百人。多出来的人哪儿来的?”
叶赫的通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姓郑,早年跑边贸跑熟了,脆留在叶赫当通事。他陪着笑说:“刘爷好眼力,是有几个随行的妇人孩子,没算进去。夷人规矩,妇孺不算丁口。”
“放屁,”刘文炳是浙江人,说话慢条斯理,但字字带刺,“洪武爷定的规矩,入市夷人以三百人为限,你们超了快一倍,还跟我扯什么妇孺不算?让开,我要点人头。”
郑通事脸上的笑僵了僵,回头看了看队伍里。
沈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队伍中间,一匹青骢马上坐着一个妇人。三十岁上下,穿着靛蓝色的女真长袍,头发简单地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刘文炳也看见了,声音低了几分:“那是……”
“温姐,”旁边一个老军低声说,“叶赫贝勒杨吉砮的姐姐,如今叶赫的事,一半是她说了算。”
刘文炳的喉咙动了动,不说话了。
沈望走过去,接过刘文炳手里的账册翻了翻。数字都对,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妇人——隔着几丈远,递过去账册。
“你说了算?”他问。
温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打量,有警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很多年后沈望才明白,那一眼,是一个女人在看一个可能走进她心里的人。
然后她微微点头,策马上前几步,在距离他两丈的地方勒住马。
“我是叶赫的温姐,”她的汉话说得意外的好,只是带着点辽东口音,“大人怎么称呼?”
“三万卫千户,沈望。”
“沈千户,”温姐看了看他手里的账册,“抽分的事,大人做主就是。叶赫是来卖马的,不是来惹事的。”
沈望把账册还给刘文炳,说:“按规矩办,多出来的人,要么留在关外,要么按人头补税。”
温姐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讨好,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她拨马回去了。
刘文炳松口气,擦擦汗:“娘的,这女人眼神真够冷的。”
沈望没接话。他盯着那几辆深车辙的大车,看着它们缓缓驶进关城。车轮碾过关门口的石板,他听见了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很轻,但他听得真切。
铁。
那天晚上,沈望在提督马市公署的档库里坐了一夜。
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晃不定,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今年的,两本是往年的。
万历五年,叶赫入市两次,马匹一千二百,貂皮三千张,抽分银一百八十两。
万历四年,叶赫入市两次,马匹一千一百,貂皮二千八百张,抽分银一百六十五两。
万历三年,叶赫入市三次,马匹一千八百,貂皮四千五百张,抽分银二百七十两。
然后是今年——万历六年第一次入市,马匹八百,貂皮两千张,抽分银只有一百二十两。
账面上看,抽分是三十抽一,数字都对得上。但沈望记得去年叶赫入市时的情形:那时带队的是杨吉砮本人,年轻气盛,带着人在市场上横冲直撞,为了几两银子的差价能跟商人吵上半天。那一次,光是貂皮的估价就比今年高出三成。
今年的估价,低得不像叶赫的作风。
沈望合上账册,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棉花街传来的隐约人声——那里是马市边上最热闹的集市,、女真人、蒙古人、朝鲜人,白天黑夜地交易,连带着酒馆、茶肆、妓院都开在那里,灯火通明,彻夜不歇。
他想起那几辆大车,想起车轮底下那一声金属的闷响。
铁。明朝严禁出境的铁。可以打成铁锅、犁铧,也可以铸成箭头、刀剑的铁。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纸吹得呼啦呼啦响。沈望站起来,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棉花街那边隐隐约约的丝竹声。有人在唱曲子,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妇人看他的眼神。
不愤怒,不讨好,只是看着。
像是在问:你是什么人?
沈望关上窗户,回身坐在椅子上,又点起了灯。他把三本账册重新翻开,从万历三年看到万历六年,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天快亮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万历三年到万历五年,叶赫每次入市,货单上都有“铁锅一百口”“犁铧二百件”之类的记载。但今年,货单上净净,一件铁器都没有。
叶赫不买铁?
还是说,他们买铁的方式,已经不需要写在货单上了?
沈望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经泛白,棉花街那边的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提督马市公署的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在打扫落叶。看见他出来,都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沈千户”。
沈望点点头,往棉花街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那里。也许是想喝一碗母亲煮的茶,也许是想看看那些彻夜不歇的灯火,也许只是想走一走。
穿过两条巷子,棉花街就到了。两边的铺子已经开了门,卖布匹的、卖粮食的、卖杂货的,都在往外摆货。街上已经有了人,商人,女真商人,还有几个朝鲜来的,穿着白色的长袍,在人堆里格外显眼。
沈望走到街中间,看见自家的茶肆。
“沈家茶肆”四个字,是他爹在世的时候写的,挂了几十年,匾额上的漆都剥落了。他娘舍不得换,说这是你爹留下的,留着吧。
茶肆里已经有人在喝茶。几个模样的商人,围着一张桌子低声说话。角落里坐着一个女真人,穿着普通的袍子,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脸。
沈望走进去,他娘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抬头笑了笑:“这么早?吃过了没有?”
“没。”沈望在柜台边坐下,“娘,有吃的吗?”
“有,”他娘站起来,“昨晚包的饺子,给你热几个。”说着进了后厨。
沈望靠在柜台上,目光在茶肆里扫了一圈。那几个商人在说关内的行情,什么丝绸涨了、茶叶跌了,跟他没关系。角落里的女真人一直低着头,似乎在躲着什么。
沈望正要移开目光,那人忽然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是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长着一张清秀的女真面孔,眼睛又黑又亮。她看见沈望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低下头,脸都红了。
沈望正要移开目光,茶肆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靛蓝色的女真长袍,简单挽起的头发,没什么表情的脸。
温姐。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茶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望身上。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走进来,在那个小姑娘对面坐下。
“阿牟,”小姑娘小声说,用的是女真话,“他看我了。”
温姐也用的女真话回她:“他不是坏人。”
沈望装作没听懂。
他娘从后厨端着饺子出来,看见温姐,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客人吃点什么?茶还是点心?”
温姐说:“茶。”
他娘应了一声,去沏茶。
沈望低头吃饺子,耳朵却竖着。温姐和那个小姑娘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茶来了,温姐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又落在沈望身上。
“沈千户,”她忽然开口,用的是汉话,“你一个人来的?”
沈望抬起头:“是。”
“没带兵?”
“休沐。”
温姐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望继续吃饺子。吃完最后一个,他放下筷子,掏出手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从怀里摸了摸,掏出几文钱。又摸了摸,掏出几块饴糖——那是他娘昨天买的,让他带着路上吃的。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又走回去。
在那个小姑娘面前停下。
小姑娘吓了一跳,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沈望把饴糖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给你的。”
小姑娘愣住了,看看糖,又看看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姐也愣住了,看着沈望,眼神里满是意外。
沈望没解释,转身就走。
走出茶肆,他听见身后传来小姑娘小声的、惊喜的声音:“阿牟,糖!”
沈望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嘴角微微扬起。
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叫什么。
但他记得她的眼睛。
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
那样的眼睛,不应该害怕。
走出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茶肆的窗户里,温姐还在看着窗外。但她的目光,正对着他站的方向。
隔着一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他不知道,以后无数个夜晚,他都会站在红灯笼下,往北边望。
沈望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他在马市公署的档库里待了很久,把那几辆大车的记录查了个遍。押车的是叶赫的一个小头领,叫布占泰,在档册上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是押运货物,没什么特别的。
但沈望注意到一个细节:布占泰每次入市,都住在同一个地方。
棉花街,沈家茶肆斜对面,一家叫“顺和号”的货栈。
顺和号的东家是个山西商人,姓乔,在开原做了十几年生意,跟谁都笑脸相迎,跟谁都称兄道弟。沈望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点头之交。
他合上档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几辆大车的车辙,是账册上消失的铁器,是温姐看他的眼神。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姐今天去茶肆,是去见谁?
那个年轻的姑娘,是她什么人?
为什么她要在那种时候,去那种地方?
他想起自己给那姑娘的糖。
那姑娘叫那妇人“阿牟”。
阿牟,在女真话里是“姑姑”的意思。
那姑娘是她的侄女。
他笑了笑。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只是觉得,那个姑娘的眼睛,挺好看的。
还有那个妇人看他的眼神。
他忘不掉。
—
与此同时,叶赫营地里,温姐也还没睡。
她坐在帐篷里,手里捧着一碗茶,却半天没喝一口。
“阿牟,你怎么还不睡?”孟古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温姐放下碗,走过去摸摸她的头。“你先睡,阿牟想点事。”
孟古乖巧地缩回被窝,很快就睡着了。
温姐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这孩子,是她弟弟杨吉砮的女儿,从小没了娘,一直跟着她。说是侄女,其实跟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
她又想起白天那个年轻的千户。
沈望。
他的眼神,让她想起一个人。
她的弟弟温吉。
温吉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么较真,这么倔强,这么……让人放心不下。
她记得温吉小时候,总是跟在她后面叫“阿牟,阿牟”。她会骑马了,他就吵着要学;她会射箭了,他也吵着要学。后来他真的学会了,骑马射箭都比她好。
可那又有什么用?
十九岁那年,他死在战场上。
她亲眼看着他被人从马上砍下来,倒在血泊里。她冲过去,抱着他,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全是不舍。
那眼神,和今天那个沈千户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温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看了很久。
那是温吉留给她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温。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让孟古去棉花街的茶肆。
给那个人传句话。
“账册上的事,不要查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听。
但她想试一试。
就当是……为温吉做点什么。
—
叶赫营地里,温姐正在收拾东西。
“阿牟,我们今天不回去吗?”孟古问。
温姐摇摇头。“明天还有交易。今晚再住一晚。”
孟古“哦”了一声,又低头玩她的布娃娃。
玩着玩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饴糖,献宝似的递给温姐看。
“阿牟,那个给的。”
温姐接过那块糖,看了很久。
“好吃吗?”
孟古点点头。“好吃。阿牟也尝尝?”
温姐摇摇头,把糖还给她。“你吃吧。”
孟古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阿牟,那个是好人吗?”
温姐想了想,说:“应该是。”
“那他为什么给我糖?”
温姐愣住了。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她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暖。
那个年轻人,跟她见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他眼里有东西。
是什么,她说不清。
但她想看清楚。
“快睡吧。”她摸摸孟古的头。
孟古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温姐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沈望。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那块糖,他给孟古的。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也会记住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