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他们的人来得很快。
陈远盯着那道光的方向,不过五分钟,就听到远处传来引擎声——不是普通汽车的引擎,是柴油机,低沉有力,而且不止一辆。
两辆改装过的皮卡从研究所的方向驶来,车斗里站着人,架着探照灯。灯光扫过河岸,扫过废弃的车辆,最后定格在陈远他们身上。
“别动。”陈远压低声音,但手里的长矛攥紧了。
皮卡在距离他们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车斗里的人跳下来,四个,全副武装——迷彩服,战术背心,95式自动。探照灯的光束里,陈远看清了他们的脸:年轻,疲惫,但眼神锐利。不是普通保安,是军人。
领头那个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十三个人——老葛他们几个浑身发抖,方敏脸色苍白,王建国扶着李秀英,沈静站在陈远身侧,表情出奇地平静。
“谁是沈静?”
沈静往前走了一步:“我是。”
军人看着她,又看向陈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评估什么。
“跟我们走。”他说,“上车。”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盘问,没有搜身。陈远注意到那些士兵的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但枪口朝下,没有直接对准他们。
十三个人爬上其中一辆皮卡的车斗。车厢里堆着沙袋,沙袋上有弹孔。陈远坐下的瞬间摸了一下——弹孔是新的,边缘的帆布还没褪色。
皮卡调头,往那道光的方向驶去。
探照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路边的景象。陈远看到了更多——废弃的车辆,倒下的电线杆,路边蜷缩的黑影,还有那些在黑暗里游荡的感染者。它们被灯光惊动,抬起头,用那层薄膜覆盖的眼睛盯着驶过的皮卡,但没有追过来。
不是不追,是追不上。皮卡时速至少六十公里。
三分钟后,他们到了。
那道光的源头——是北岸生物技术研究所的正门。
大门是铁栅栏做的,三米高,顶上盘着带刺的铁丝网。门两侧堆着沙袋,架着重机枪,沙袋后面有人影在晃动。探照灯装在门楼上,每隔几秒扫射一圈,把周围几百米照得雪亮。
皮卡在门口减速,站岗的士兵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挥手放行。
陈远进了门。
研究所比他想象的大。主楼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建筑,通体玻璃幕墙,此刻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低层几间亮着灯。主楼两侧是几栋矮一些的配楼,还有一片停车场和一个独立的变电站。整个园区被围墙围着,围墙上同样有铁丝网和岗哨。
皮卡在主楼门口停下。那个领头的军人示意他们下车,然后指了指主楼大厅:
“进去。有人等你们。”
主楼大厅曾经应该很气派——挑高的天花板,大理石地面,前台背景墙上写着“北岸生物技术研究所”几个鎏金字。但现在,大理石地面上铺满了行军床和睡袋,到处是人——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穿工装的维修工,穿便服的普通市民,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他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臭和方便面的气息。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疲惫但眼神很稳。
“我是周正平,研究所副所长。”他说,“你们从哪儿来?”
“物流园。”陈远说。
周正平点点头,看向他们身后——老葛几个还缩在后面,李秀英的膝盖肿得老高,方敏脸上全是汗。
“受伤的跟我来,处理一下伤口。其他人先休息,天亮之后登记。”他看向沈静,“你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沈静没动:“他们跟我一起来的。”
周正平愣了一下,看了看陈远,又看向沈静,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一起吧。”
他们穿过大厅,走进一部需要刷卡才能运行的电梯。电梯上行,在六楼停下。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的铭牌写着“分子生物学实验室”“细胞培养室”“低温样本库”之类的字样。尽头是一间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那个五十多岁,寸头,国字脸,坐姿笔挺,穿的不是军装而是深色夹克,但陈远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当过兵,而且是老兵。他左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白大褂,表情拘谨。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得笔直,应该是警卫或副官。
寸头男人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目光直接落在沈静身上:
“小沈,你回来了。”
沈静点头:“报告,任务完成。”
“辛苦了。”寸头男人看向陈远他们,“这些是?”
“从物流园带出来的幸存者。”沈静说,“没有他,我走不到这里。”
寸头男人的目光在陈远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伸手:“坐吧。都坐。”
陈远没坐。他看着寸头男人,问:“你是谁?”
寸头男人似乎早料到这个问题,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我姓魏,魏国栋。以前在军区后勤部,现在——算是这个临时安置点的负责人。”
“你是军人?”
“退役军人。”魏国栋说,“转业十几年了。不过现在这情况,军不军人的,不重要了。”
陈远看着他,判断这话的真假。退役军人,负责一个幸存者基地——听起来合理,但那个坐姿,那种眼神,不像普通的后勤部。
他没追问,在会议桌旁坐下。沈静坐到他旁边。老葛他们没进来,被那个年轻人带去了别的房间。
魏国栋看向沈静:“路上损失多少?”
“一个。”沈静说,“感染转化,自行处置。”
魏国栋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听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带回来多少?”
“十三个。”沈静说,“包括地铁里遇到的六个幸存者。”
“地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忽然开口,“你们走的地下?”
沈静看了他一眼:“三号线转一号线。地面过不去。”
眼镜男的脸色变了一下,看向魏国栋,欲言又止。
魏国栋没理他,继续问沈静:“下面的情况?”
“有变异体。”沈静说,“和地面上的不一样。四肢爬行,畏光,但在地下很活跃。数量不明,至少几十个。”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那个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果然……老线那边已经……”
“老李。”魏国栋打断他,然后看向陈远,“你当过兵?”
陈远没否认:“侦察兵。退役五年了。”
“难怪。”魏国栋说,“能带着人从物流园走到这里,不简单。路上遇到什么了?”
陈远简单说了一遍——物流园的夜,加油站的遭遇,工业区的幸存者,老张的死,地下的那些东西。他没提沈静那条短信,没提“边界”那个词,也没提路上那些细节里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魏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来之前,我们正在开会。”他说,“讨论一个事情。”
他转过身,看着陈远:
“研究所地下三层,P3实验室,还有活着的感染者。”
陈远心里一紧。
“三天前,这里刚爆发的时候,我们封锁了所有出口。但有几个感染者被关在了下面——不是普通的,是实验用的。”魏国栋说,“它们是刻意感染后观察的样本。现在,它们在下面待了三天。”
“为什么不去处理?”陈远问。
“因为进不去。”那个眼镜男接过话,“地下三层的通风系统是独立的,我们现在不敢打开任何通道。那些东西可能已经变异了,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正在里面等着。”
陈远看着他们:“所以呢?”
魏国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需要人下去看看。”
陈远没说话。
“你不是我的人,我没资格命令你。”魏国栋说,“但你现在在这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为活下去做点事。我的兵要守围墙,搞后勤的要照顾伤患,科研人员要想办法搞清楚这个病毒到底是什么。下去这件事——我需要有实战经验的人。”
陈远看着他:“下面几个人?”
“不知道。三到五个。”魏国栋说,“但那是三天前的数据。现在不确定。”
陈远沉默了几秒,问:“下去什么?”
“确认情况。”魏国栋说,“如果它们死了,封死那层,永远不再打开。如果还活着,评估威胁等级。如果能捕获——活的样本,对研究可能有用。”
“捕获?”陈远皱起眉头,“你让我下去抓那些东西?”
“只是评估。”魏国栋说,“能不能捕获,是后面的事。你先确认情况。”
陈远看着他,又看向沈静。沈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一下。
“我需要考虑。”陈远说。
“可以。”魏国栋说,“天亮之前给我答复。天亮之后,不管你去不去,我都要派人下去。”
他站起来,示意那个年轻人送客。
陈远和沈静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那些探照灯的光芒变得暗淡。
沈静走在陈远旁边,一言不发。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远忽然问:“你早就知道?”
沈静停下脚步,看着他。
“知道什么?”
“知道到了这里,会有这种事。”
沈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我不知道他们会让你下去。”
“你没说实话。”
“我没骗你。”沈静说,“我只是没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不一样。”
陈远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很疲惫,但很平静。
“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他问。
沈静没回答。
“‘边界’是什么?”
她还是没回答。
陈远等了几秒,转身走向电梯。
沈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
他停下。
“我的任务,”她说,“就是找到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然后带他下去。”
陈远转过头,看着她。
沈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不是抓感染者。”她说,“是找一个人。那个人在下面。”
“什么人?”
“实验员。”沈静说,“代号‘零号病人’。”
她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病毒泄露那天,他在地下三层。他把自己锁在了里面。他手里有原始样本,有研究记录,有所有我们需要的答案。如果他活着——如果他还没转化——他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陈远盯着她。
“如果他已经转化了呢?”
沈静沉默了很久。
“那就了他。”她说,“然后找到那些记录。”
电梯门打开,陈远走进去。
沈静站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忽然说:
“你可以拒绝。没人能强迫你。”
电梯门合上。
陈远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老张死了。十三个活着的,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地下三层,有不知道多少变异体,还有那个可能是人类最后希望的“零号病人”。
他想起老张蹲在黑暗里抽最后一烟的样子。
想起那个求救的“声音”变成嘶鸣的瞬间。
想起魏国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说的那句话:
“我需要人下去看看。”
电梯停了,门打开。
一楼大厅里,那些人还在睡,还在发呆,还在低声交谈。老葛他们挤在角落里,看见他出来,眼睛里带着询问。
陈远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
晨光照在那道围墙上,照在那些沙袋和重机枪上,照在那个写着“北岸生物技术研究所”的牌子上。
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下去,别人也会下去。那些人没有他这样的经验,下去之后,可能就上不来了。
他又想起老张。
老张不能回来,但也许——也许那个“零号病人”可以。
也许那些记录可以。
也许这座城市的八十万人,还有机会不是白白死掉。
陈远站了很久。
天完全亮了。
他转过身,走向电梯。
(第一章第五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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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六节预告:《零号病人》
地下三层,黑暗,死寂,以及活着的答案。陈远见到了那个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的男人。但“零号病人”带来的不只是希望——还有更深的秘密。与此同时,地面上的老葛发现,他们从地铁带出来的东西里,有一件不属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