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陈远看清了山岗上的人影。
四个。不，五个。后面还有。
他们站在村后的山岗上，正朝这边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们手里有枪，身边有狗——两条，黑色的，正在低头嗅着什么。
猎犬。
陈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快走。”他压低声音，推了一把前面的老葛。
队伍已经跑起来了——不是跑，是快走，老人孩子走不快的快走。魏国栋在前面带路，老韩和丁雪一左一右护着两侧，陈远殿后。
他们沿着一条涸的河床往东走。河床里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每一步都像在给追兵报信。但没有别的路——两边全是开阔地，没遮没挡，走河床至少能隐蔽身形。
陈远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那五个人已经开始下山了。那两条狗冲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直奔他们这个方向。
狗的嗅觉。他差点忘了这茬。
“老魏！”他压低声音喊。
魏国栋回过头，也看到了那些狗。他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咬牙说：“加快速度！前面有片林子，进去再说！”
队伍加快脚步。老人被年轻人架着走，孩子被抱起来，李秀英咬着牙一瘸一拐往前冲。那个从村里救出来的女人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脸惨白，但没掉队。
林子近了。是片杂木林，槐树杨树榆树混在一起，密密麻麻，能挡住视线。
队伍冲进林子，魏国栋不停步，继续往深处走。陈远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观察——林子够密，能挡住人的视线，但挡不住狗。那些狗会一路追过来。
他们需要想办法对付那些狗。
“停。”他忽然说。
魏国栋回头，皱眉：“现在停？”
“再跑下去，跑不过狗。”陈远说，“需要有人留下来，把狗引开。”
魏国栋盯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我和你留下。”
“不。”陈远说，“你带队走。这些人需要你。”
“那你——”
“我带一个人就行。”陈远看向队伍里的几个人——老韩有伤，丁雪刚死了队友，沈静……他看向沈静。
沈静已经站出来了。
“我和你去。”
魏国栋看了看他们，没再争。他从腰间摸出两颗手雷，递给陈远：“美军M67，保险拉开后四秒爆炸。会用吧？”
陈远接过来，掂了掂。侦察兵训练时摸过，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点点头，把手雷揣进口袋。
魏国栋又递给沈静一把，几个弹匣：“省着点用。”
沈静接过来，检查了一下，进腰间。
魏国栋看着他们，忽然说：“活着回来。”
陈远没回答，转身往林子外面走。沈静跟在后面。
走出几十米，他听见身后魏国栋的声音：“走！继续走！”
队伍的声音渐渐远了。
陈远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远处，狗叫声越来越近——不是狂吠，是那种发现了猎物之后的急促的低吠。
他扫视四周，选了一个位置——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视野开阔，能看到林子外面的河床。
“躲那棵树后面。”他指着另一棵更粗的杨树，“等我开枪你再开枪。打狗，别——留活口问话。”
沈静点头，猫腰跑到杨树后面。
陈远蹲在槐树后面，把两颗手雷放在手边，长矛靠在树上，掏出那支五发的，打开保险。
狗叫声越来越近。
他透过树丛往外看——那两条狗已经冲进林子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它们低着头，鼻子贴着地，跑得飞快。后面跟着五个人，端着枪，保持着散兵线。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
赵刚。魏国栋当年的侦察连长。
陈远盯着那张脸——四十出头，寸头，国字脸，眼神锐利。他穿着一身战术装，手里握着一把95式，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老兵。
那两个狗冲到他前方二十米的位置，忽然停下来，冲着陈远藏身的方向狂吠。
陈远扣动扳机。
砰！
第一枪，打中左边那条狗的脑袋。狗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
砰！
第二枪，右边那条狗也倒了。
那五个人同时卧倒，枪口指向陈远的方向。
陈远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抓起一颗手雷，拉开保险，朝他们扔过去。
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他们前方五米。
“手雷！”赵刚喊。
五个人同时往两边滚。
轰！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砸在树上，哗啦啦响。
陈远趁这个机会，拉起沈静就跑。
他们穿过林子，往深处跑。身后，枪声响起——那些人反应过来了，打在树上，噗噗作响。
“往哪边？”沈静喘着气问。
陈远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要跑，要拖住这些人，要让他们追自己而不是追那四十多个人。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树枝打在脸上，脚下坑坑洼洼。沈静跑得很快，像一只惊了的鹿。陈远跟在她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那些人追上来了。他们很谨慎，没有贸然冲过来，而是散开成扇形，慢慢推进。
陈远心里快速计算——距离五十米，对方五个人，有自动武器。自己这边两个人，一把只剩三发，另一把多一些，但也是。
硬拼是找死。
需要别的办法。
他一边跑一边观察地形——前面是一片灌木丛，再往前是山脚，山脚那边好像有个山洞……
山洞。
他拉着沈静往那个方向跑。
跑到山脚，果然有一个洞——不深，三四米，像是什么动物挖的，或者雨水冲刷出来的。洞口有半人高，里面黑洞洞的。
陈远把沈静推进去，自己也钻进去，然后转身，举起枪，盯着外面。
那些人追过来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他们停在了灌木丛边上。
陈远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赵刚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又看了看那个山洞的方向。
他的目光和陈远对上了。
陈远没动。他知道这个距离，赵刚看不到他。但他也知道，赵刚知道他在这里。
赵刚慢慢站起来，把枪背到身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出来吧。”他喊，“我看见你们了。”
陈远没动，也没出声。
赵刚等了几秒，又说：“那个扔手雷的——你是陈远吧？魏国栋夸的那个？”
陈远心里一紧。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不你。”赵刚说，“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陈远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从洞口钻出来，举着枪，对准赵刚。
赵刚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是兵？”他问。
陈远没回答。
赵刚点点头：“看得出来。侦察兵？”
陈远还是没回答。
赵刚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我也是兵。侦察兵出身。三十八军侦察大队，服役十二年。魏国栋是我连长。”
陈远盯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追他？”
赵刚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没办法。”
“什么意思？”
赵刚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四个手下站在三十米外，没有跟过来。他转回头，压低声音：
“我女儿在他们手里。”
陈远盯着他的眼睛，判断真假。
赵刚继续说：“我老婆三年前死了，就剩一个女儿，今年十四岁。病毒爆发那天，她在学校。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带走了。那些人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按他们说的做，我女儿就活着。如果不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们是谁？”
赵刚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露面，只通过电话联系。给我任务，给我坐标，给我装备。我只要带人来做一件事——找到林锐，拿到原始样本。”
“拿到之后呢？”
“交给他们。”赵刚说，“然后他们放我女儿。”
陈远盯着他，脑子里快速转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也是受害者。但如果他说的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
赵刚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陈远。
是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陈远点开——画面里是一个女孩，扎着马尾，十四岁左右，坐在一间空屋子里。她对着镜头，声音发抖：
“爸爸，我没事。你别担心我。他们说只要做完了就放我走。爸爸，你……你小心。”
视频结束。
陈远把手机还给赵刚。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那种眼神，他见过。老张临死前的眼神。林锐写在纸上的眼神。那是被到绝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想让我做什么？”
赵刚说：“让我带你们走。假装抓到你们，带你们去见我上面的人。然后——我们一起救我女儿。”
“你上面的人在哪里？”
赵刚说了一个地址——市区东边，一个叫“北辰山庄”的地方。病毒爆发前是个度假村，现在被那些人占了。
“有多少人？”
“三十多个。”赵刚说，“有装备，有通讯，有补给。还有一批抓来的——人质，或者别的什么。”
陈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林晓会不会也在那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沈静已经钻出来了，站在他身后，举着枪，对准赵刚。
陈远看着赵刚，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刘振华，在你上面的人里面吗？”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在。他是核心。所有事情都是他策划的。”
陈远和沈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振华。放病毒的人。威胁林锐的人。抓林晓的人。
他就在那里。
“好。”陈远说，“我们跟你走。”
赵刚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感激，还是愧疚，或者两者都有。他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身对他的手下喊：
“抓到两个！带回去！”
那四个人跑过来，把陈远和沈静按住，反剪双手，用扎带绑住手腕。
陈远没反抗。他看了一眼沈静。沈静也没反抗，只是低着头，像个被俘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们被押着往外走。
走出林子的时候，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杂木林在阳光下安静地站着，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知道魏国栋他们走远了没有。不知道那四十多个人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这趟去北辰山庄，是死是活。
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接近刘振华的机会。
他转回头，跟着赵刚往前走。
身后，沈静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发晕。
他们走了很久。
（第一章第十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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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十三节预告：《北辰山庄》
度假村改造成的据点，三十多个武装人员，二十多个人质。陈远见到了刘振华——一个斯文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而在地下室里，他看到了林晓，还看到了另一个人：方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