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声和液体滴落声在呼啸的风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那不是自然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感。
林澈打了个手势,特种兵们立刻熄灭篝火,迅速占据废墟内几个预定的防御位置。黑暗瞬间吞噬了大部分视野,只剩下人造天幕投下的微弱星光,勾勒出废墟扭曲的轮廓。风声变得格外刺耳,仿佛隐藏着无数窃窃私语。
旅者像融入阴影般贴在门框内侧,手中那柄奇异的武器微微调整角度。林澈则半蹲在一堵矮墙后,雷刃紧握,刀身上的电光被强行压制,只在刃口留下一线几乎看不见的蓝白微芒。
着墙壁,手臂伤口的刺痛似乎被肾上腺素的激增压了下去。规则视野勉强开启,但消耗巨大,只能维持一个极其模糊的、黑白噪点般的感知场。艾琳娜博士紧张地蹲在我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小型自卫,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滴答……滴答……
声音更近了。就在废墟外的乱石堆附近。
规则视野中,几个散发着冰冷、混乱且带着诡异“虔诚”波动的“存在”,正在缓慢靠近。它们的形态在感知中扭曲不定,像是由金属、血肉和某种胶质物胡乱拼凑而成,核心处却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散发银白螺旋微光的“印记”。
永恒教团的“皈依者”。旅者之前提过,那些被教团仪式深度污染、与某个“子体”规则融合的狂信徒,身体和心智都已异化,成为只听从教团高层命令的猎犬。
“三个……不,四个。”旅者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移动速度不快,但规则抗性很高。小心它们体表的腐蚀性分泌物和可能的精神冲击。”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猛地从废墟缺口处扑入!它大概有成人大小,四肢着地,形态像被剥了皮又胡乱缝合起来的犬科动物,但关节处伸出锋利的金属骨刺,体表覆盖着不断滴落粘稠黑液的角质瘤。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口器,额头上一个银白螺旋纹身幽幽发光。
“开火!”
林澈的命令和特种兵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能量光束打在怪物身上,烧灼出焦痕,但被它体表那层滑腻的黑色分泌物偏转了不少威力。它发出无声的咆哮(或许是通过规则震动),速度陡然加快,直扑最近的一名特种兵!
就在这时,旅者动了。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抬起左手,对着那怪物冲撞的轨迹,凌空做了一个“拨动”的动作。
怪物的冲锋路线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偏移!它明明扑向特种兵的咽喉,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左歪斜了半步,利爪擦着特种兵的战术背心划过,撕开一道口子,却没能造成致命伤。特种兵惊魂未定,近距离一枪轰在怪物侧腹,炸开一个血洞,黑液喷溅。
怪物嘶吼,调转目标扑向旅者。
林澈的身影如电光般闪现!雷刃带着刺目的蓝白光芒,毫无花哨地当头劈下!怪物似乎察觉到危险,额头的螺旋纹身光芒大盛,一层半透明的、带着螺旋纹路的规则护盾瞬间浮现!
轰!
雷刃与规则护盾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沉闷的巨响!护盾剧烈波动,出现裂痕,但并未完全破碎。林澈被反震力推得后退半步,而怪物则被雷霆之力麻痹,动作一滞。
“护盾核心在额头纹身!”旅者喊道,同时他的武器点向另一只从侧面缺口涌入的皈依者。那武器尖端并无实体接触,但那只皈依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原本扑向艾琳娜博士的动作猛地转向,一头撞在旁边的水泥柱上。
更多的皈依者从不同方向涌入!第三只体型稍小,但动作更快,像蜥蜴一样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爬行,喷吐着带着恶臭和微弱规则侵蚀性的酸液弹。第四只则停留在缺口外,体型臃肿,不断从身上分泌出大量粘稠的、散发银光的丝线,试图封锁我们的退路和扰行动。
废墟内瞬间陷入混战!枪声、能量爆鸣、怪物嘶吼、金属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黑暗和狭窄空间限制了武器的发挥,更有利于这些适应了黑暗和复杂地形的怪物。
我咬牙,试图调动力量。时间碎片依旧沉寂,暗影碎片有反应,但极其微弱且混乱。我学着旅者的方式,将意念集中在一只扑向林澈背后的皈依者身上,试图“偏移”它的攻击。
意念触及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由无数细密因果丝线构成的“网络”,那只怪物的扑击动作是其中一条明亮的“线”。我尝试去“拨动”那条线。
成功了……一点点。怪物的利爪轨迹偏转了几厘米,擦着林澈的肩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但代价是我的太阳传来针扎般的剧痛,眼前发黑,存在稳定性再次传来令人心悸的晃动感。
不能多用!这比直接使用碎片力量更消耗“存在”!
林澈察觉到了背后的危机,反手一刀将那只被偏移了攻击的怪物劈开,对我投来一瞥,眼神严厉——那是让我别乱来的警告。
战斗愈发激烈。一只特种兵被酸液弹击中面部,惨叫着倒地翻滚。另一只皈依者趁机扑上,眼看就要将他撕碎。旅者及时赶到,武器一点,那怪物的撕咬动作莫名落空,咬在了空处,被旅者紧接着一击刺入颈侧,黑血喷涌。
林澈与那只额头有纹身的首领怪物激战正酣。雷刃一次次劈在规则护盾上,裂痕越来越多。但怪物力量奇大,金属骨刺和利爪带着腐蚀性能量,林澈的作战服也被划开几道口子,皮肤灼伤。
必须打破护盾!我看向那只怪物额头发光的纹身。规则视野下,那是整个怪物规则结构的“枢纽”,也是它与某个遥远“子体”连接的锚点。
连接……锚点……
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我的吊坠,莉亚博士的权限密钥,是否也能扰这种基于“补天”计划衍生技术(永恒教团可能源自叛逃者)的规则造物?哪怕只是一瞬?
没有时间验证。林澈再次被震退,嘴角溢出一丝血迹。那只臃肿的皈依者分泌的银光丝线越来越多,已经快要缠住他的脚踝。
我猛地扯下口的吊坠,用尽力气,朝着那只首领怪物的方向扔去!目标不是怪物本身,而是它额头前方的空气。
“林澈!”
林澈瞬间明白我的意图。他不再保留,雷刃高举,全身电光狂涌,甚至双眼都迸发出蓝白色的雷芒!他将所有力量凝聚于下一击!
吊坠划出一道银光,飞过战场。在它经过首领怪物额头前方的刹那,我集中全部残存的意念,不是激活吊坠(我不知道怎么激活),而是“激发”吊坠内部那个微缩认证符文阵列可能存在的、对非授权规则结构的“排斥”或“扰”特性!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远处的共鸣声响起。吊坠本身没有发光,但首领怪物额头的银白螺旋纹身,光芒骤然紊乱、暗淡了半秒!那层坚固的规则护盾,也随之剧烈闪烁,裂痕瞬间扩大,几乎透明!
“就是现在!”旅者厉喝。
林澈的雷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意和刺破耳膜的爆鸣,轰然斩落!
没有护盾格挡的声音。只有利刃切入朽木般的闷响,和怪物身体被狂暴雷霆从中间劈开、烧焦、碎裂的景象!
首领怪物被一刀两断!残躯在电光中抽搐、化为焦炭。额头的纹身彻底熄灭。
随着它的死亡,其他三只皈依者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动作同时一滞,发出混乱的嘶鸣。那只分泌丝线的臃肿怪物更是直接瘫软下去,体表的银光迅速黯淡。
“清理掉!”林澈喘息着下令,雷刃上的光芒也黯淡下来,这一击显然消耗巨大。
特种兵和旅者抓住机会,迅速解决了剩余失去协调的怪物。废墟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焦臭、血腥和腐蚀性气味,以及众人粗重的喘息。
“检查伤亡!”林澈抹去嘴角的血,率先走向那名被酸液击中的特种兵。
艾琳娜博士已经冲了过去,进行紧急处理。特种兵的脸部被严重灼伤,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只是痛苦地呻吟着。其他人多是轻伤。
我瘫坐在地,捡回滚落脚边的吊坠,紧紧握住。刚才那一下意念激发,几乎抽了我最后一点力气,大脑空白,连思考都变得困难。但我能感觉到,吊坠似乎……比之前更温暖了一点,仿佛被短暂激活后,残留着一丝余温。
“它们只是探路的。”旅者检查着怪物尸体,沉声道,“这些是最低等的‘皈依者’,没有太高智慧,纯粹被驱使来消耗我们,并标记位置。教团的主力,或者更高级的‘祭司’、‘圣徒’,可能就在后面不远。”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林澈看着受伤的队员和满地狼藉,“立刻转移。艾琳娜博士,伤员能移动吗?”
“可以,但需要有人搀扶,而且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地方进行深度清创和治疗,腐蚀液里有规则污染成分。”艾琳娜博士快速回答。
“那就走。”林澈看向我,“还能走吗?”
我点点头,撑着墙壁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但勉强站稳。
我们迅速收拾必要的装备,搀扶起伤员,准备离开这处已经暴露的废墟。旅者在前方探路,林澈断后。
就在我们即将踏出废墟时,艾琳娜博士忽然“咦”了一声,停在那辆半埋的旧时代越野车旁。她手中的便携扫描仪正对着车底下一块略微凸起的地面发出微弱的提示音。
“下面……有微弱的金属反应和规则屏蔽痕迹。”她蹲下身,用手拂开浮土,露出一块边缘齐整的金属板,大约一平方米,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需要钥匙的锁孔。
“像是地下室入口。”旅者折返回来,查看了一下,“旧时代考察站常有的紧急避难所或储藏室。锁是机械的,但可能连着警报或者自毁。”
林澈看了一眼外面愈发深沉危险的夜色,又看了看疲惫的队员和伤员。“打开它。如果里面有药品、净水或者更安全的掩体,我们就多一分希望。楚风,你试试。”
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里面有规则屏蔽,或许我的吊坠(补天计划的高权限)能起作用。
我再次拿出吊坠,这次是直接将其贴在冰冷的锁孔附近,集中意念“感应”。吊坠传来清晰的温热感,金属板内部传来几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内部机括解除。
林澈示意大家退后,然后用雷刃的刀尖小心地撬开金属板。没有爆炸,只有一股陈腐但相对燥的空气涌出。下面是一个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旅者丢下一冷光棒。光芒照亮了下方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小房间,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货架,架子上有一些罐头、瓶装水(恐怕早已失效)、工具,还有几个密封的金属箱。角落里甚至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和一个小型化学马桶。
更重要的是,在一张固定在墙上的小金属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手提箱,箱子里是早已涸的墨水瓶、一支锈蚀的钢笔,以及——几张泛黄的纸质文件和一张折叠起来、边缘烧焦的厚实图纸。
“是地图!”艾琳娜博士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脏,率先爬了下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图纸展开。
我们轮流下去。房间虽小,但足够我们几人暂时容身,更重要的是,它相对密封,能隔绝大部分外界规则污染和气味,隐藏性也很好。
艾琳娜博士在冷光棒的光线下仔细研究地图,呼吸逐渐急促。“这……这不仅仅是考察站的地图!这是一张手绘的、标注了‘遗忘坟场’周边规则地形和疑似安全路线的勘探图!看这里的标记……”她指着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旁边画着一个简陋螺旋符号的地点,“‘初代观测点-第七号’,还有期……是大灾变前三个月!”
大灾变前!初代收集者活动时期的地图!
“还有这些笔记……”她又拿起那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潦草字迹,“记录了在‘坟场’外围观测到的规则异常现象,一些符号的含义猜测,还有……警告:‘勿近中心黑塔,时间流向混乱,空间折叠无限,存在吞噬一切。’”
黑塔?中心?
我们面面相觑,既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得到了珍贵的情报,恐惧的是情报揭示的前路更加凶险。
“图纸和笔记我拍照记录,原件我们必须带走。”艾琳娜博士快速作着设备。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阶梯口警戒的旅者忽然低声道:“上面有动静。”
我们立刻安静下来,侧耳倾听。风声依旧,但隐约间,似乎有另外一种声音——不是皈依者的摩擦和滴答声,而是更加轻盈、更加规律的……脚步声?还有极其微弱的、仿佛精密仪器运转的嗡鸣。
不是永恒教团。
旅者和林澈交换了一个眼神。
“归零会。”林澈用口型无声地说。
猎手,终究还是追上来了。而且,似乎发现了这个废墟。
我们屏住呼吸,藏在黑暗的地下室中。上面的脚步声在废墟里徘徊,似乎在检查战斗痕迹和尸体。过了一会儿,一个冰冷、带着电子合成质感的男声隐约传来:
“……永恒教团的垃圾先来了一步。目标应该还在附近。分散搜索,注意规则痕迹。‘容器’必须回收,还有那张可能存在的旧地图。”
容器?是指我吗?还是指别的?
脚步声逐渐分散开。我们在地下室中,如同瓮中之鳖。出口只有一个,而且刚刚被打开过,痕迹可能已被发现。
林澈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静得可怕,快速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寻找可能的后路或突围方案。
旅者则闭着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然后,他忽然睁开眼,指了指地下室另一侧墙壁:“那里……后面是空的。有很微弱的空气流动,可能连接着旧时代的通风管道或者矿道。”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但我们需要时间,需要引开上面猎手的注意力。
林澈看向我,又看向受伤的特种兵和艾琳娜博士,最后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吊坠和那张珍贵的地图上。
抉择的时刻,再次降临。
而我的心脏,在冰冷的黑暗中,不合时宜地重重跳动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那些归零会猎手靠近时,我体内的暗影碎片,似乎与某个正在靠近的、同样使用暗影力量的猎手,产生了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
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