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董丽晚上经常睡不着。
也不是完全睡不着，就是躺在那儿，眼睛闭着，脑子却转得飞快。翻过来，睡不着。翻过去，还是睡不着。最后脆不睡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脑子里全是东西。
全是王昊。
她想起那天在小区门口，李涛拽着她的胳膊往车里拖，她拼命挣扎，但本挣不开。那一刻她心里全是绝望——这个男人又来了，又要纠缠她了，又要让她和悠悠不得安生了。
然后王昊就出现了。
她记得那个画面——王昊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李涛的手腕，用力一掰。李涛惨叫一声，手就松开了。然后王昊把她拉到身后，挡在她前面，看着李涛，眼神冷得吓人。
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一种很平静的冷。那种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她当时站在王昊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来陪悠悠玩，温温和和的，说话轻声细语，陪悠悠拼拼图、过家家，像个没脾气的大男孩。她一直觉得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租客，人挺好，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那天，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能让人安心的人。
一个能挡在她前面的人。
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董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王昊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王昊来租房。她在网上挂的出租信息，他打电话来看房。见面那天，她第一眼就觉得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一米八五的个儿，往那儿一站跟个衣架子似的，尤其是那个鼻子，又高又挺。
她当时多看了两眼，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鼻子挺好看。
后来王昊搬进来，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点个头打个招呼，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有一次，她碰见王昊和董悠悠同时在楼下。
那天她带着悠悠在小区里玩，王昊正好下班回来。悠悠蹲在沙坑边上玩沙子，王昊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董丽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个侧脸，那个鼻子，跟悠悠太像了。
她当时没多想，就觉得是巧合。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一个鼻子能说明什么？
但那一眼，在她心里留了个影子。
后来那个影子越来越大。
她开始注意王昊的鼻子，注意悠悠的鼻子，越看越觉得像。她开始注意王昊的血型——有一次聊天，王昊随口说过他是Rh阴性血，熊猫血。她心里又咯噔一下，因为悠悠也是这个血型。
巧合太多了，就不像巧合了。
真正让她确定的，是一张单子。
那天她去收拾王昊租的那间房——他上班去了，她进去换了个灯泡，顺便打扫一下。收拾到卫生间的时候，在垃圾桶里看见一张揉成团的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起来看。
那张纸是一家生殖医院的单子，上面写着“生命精华捐献”几个字，还有王昊的名字、年龄、身高、血型。Rh阴性，一米八五，高鼻梁，身体健康，无遗传病史。
董丽拿着那张纸，愣了好久。
她想起当年在生殖医院，翻开那本厚厚的捐献者资料，一页一页地翻，最后停在一个人的资料上——一米八五，高鼻梁，985在校大学生，Rh阴性血，身体健康，无遗传病史。
她当时看了好久，最后选了这个人。
因为那个鼻梁好看，因为那个身高是她喜欢的，因为那个血型跟她匹配。
她没想到，几年后，这个人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成了她的租客。
更没想到，他会对悠悠那么好。
董丽那天没声张，她把那张单子放回垃圾桶，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过了几天，她趁着王昊出门，又去了那间房。这次她有备而来——在浴室的地上，找到了几掉落的头发。她用纸巾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带着悠悠去了一趟医院。
做亲子鉴定的时候，她手都在抖。
等结果的那几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着万一真的是怎么办，一会儿想着万一不是又怎么办。她自己都不知道希望是还是不是。
结果出来的那天，她看着那张纸上的“99.99%”，愣了好久。
真的是他。
悠悠的爸爸，就是王昊。
那个她随便从本子上挑出来的人，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居然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生活里，成了她的租客，成了悠悠最喜欢的“叔叔”。
董丽当时坐在车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悠悠的爸爸是个好人，不是李涛那样的。难过的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也不能告诉他。
她当时想，就这样吧。
他捐他的，她生她的，各不相。他继续当他的租客，她继续当她的房东。悠悠有她这个妈妈就够了，不需要知道什么爸爸。
她把那张鉴定结果锁进抽屉里，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现在……
董丽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们母女的生活里。
他每周都来陪悠悠玩，带她去游乐场，给她买冰淇淋，陪她拼拼图。悠悠现在天天盼着周末，一睁眼就问“今天叔叔来吗”。那种期待，那种开心，她这个当妈的都给不了。
他帮了她那么大的忙。李涛的事，她虽然没问，但她知道是他做的。那些证据，那个举报，除了他还能有谁？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让她管，就那么把事情办了。
现在李涛进去了，再也不会来扰她们了。
她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可她又睡不着了。
因为脑子里全是他。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想起他回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轻声说“董姐，这事儿交给我”。她想起他陪悠悠玩的时候，蹲在地上，耐心地教她拼拼图，悠悠笑得那么开心。她想起他每次走的时候，悠悠拉着他的手说“叔叔下周还来吗”，他说“来”，然后摸摸她的头。
这个男人，是悠悠的亲爸爸。
这个男人，对她那么好，对悠悠那么好。
她该怎么办？
董丽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抽屉里那张亲子鉴定结果，想起王昊那张帅气的脸，想起他宽阔的肩膀，想起他看她时那种温和的眼神。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复杂。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带着悠悠，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委屈都受过。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不需要男人，不需要依靠。可是王昊出现以后，她才发现，原来有人依靠的感觉，这么好。
她想起那天在他怀里哭，他把手搭在她肩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陪着她。那种安心，她好多年没有过了。
她想要更多。
但她不敢。
王昊那么年轻，那么帅，那么有本事。他怎么可能看上她这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
就算悠悠是他女儿又怎么样？他又不欠她的，他帮她那么多已经够意思了。
董丽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就这样吧，能当朋友也不错。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窗外，天快亮了。
她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