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放下军帽,走过去拿起大菜刀。
“怎么弄?”
“从中间劈开,对半切。别把肉剁碎了。”
刀光一闪。
“咔嚓”一声。
坚硬的龙虾壳整齐地一分为二。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虾肉和满满的虾脑。
陆湛放下刀。
“我去后院冲个澡。”
转身出门。
林软软站在灶台前。
她拿过一个大海碗,将龙虾摆放整齐。
转身从布袋里抓出三头大蒜。
菜刀平拍,“啪”的一声。
蒜瓣破裂,蒜皮脱落。
刀刃快速起落,笃笃笃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
不过半分钟,三头大蒜变成了细密的蒜蓉。
她打开那个装油的玻璃罐。
里面只剩下小半罐珍贵的豆油。这是陆湛上个月的配给。
林软软毫不手软,直接倒出三大勺。
铁锅烧热,豆油下锅。
油面开始冒出青烟。
一半蒜蓉倒进热油里。
“滋啦!”
油花四溅。
大蒜的辛香味瞬间被高温激发,霸道地冲进空气中。
炸至金黄,捞出,和另一半生蒜蓉混合。加入一勺盐,半勺糖,一点酱油。
她把调好的金银蒜均匀地铺在龙虾肉上。连同虾脑一起,放进蒸锅。
盖上锅盖,大火猛蒸。
接下来是青蟹。
这几只青蟹是她赶海时偷偷藏在桶底的。个头虽然没有扔掉的那只大,但肉质饱满。
她拔掉蟹钳,掀开蟹壳,去除蟹鳃。
菜刀一挥,一只青蟹被切成四块。
切口处沾上一层薄薄的生粉。锁住蟹肉的水分。
锅洗净,再次倒油。
这次倒得更多。
油温烧至七成热。
她抓起一把红通通的辣椒。再抓一小把花椒。
几片生姜,几段大葱。
全部扔进滚烫的油锅里。
“轰!”
锅里升起一团白烟。
辣椒的呛人辣味和花椒的麻味,在厨房里直接引爆。
林软软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她迅速把沾了生粉的蟹块倒进去。
铁铲快速翻动。
青蟹的青色外壳在热油的煎熬下,迅速转变为鲜艳的橙红色。
倒入半碗清水,加上酱油、料酒。
盖上锅盖焖煮。
浓郁的酱香、海鲜的鲜甜、辣椒的狂野,在锅里剧烈碰撞。
旁边的小煤炉上,一个砂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
里面是几条杂鱼熬的汤。只放了姜片和盐。
汤汁已经变成了纯正的白色。
这股复合的香辣味,顺着厨房的排气孔,毫无阻碍地冲了出去。
海岛的傍晚,海风总是很大。
风成了香味的帮凶。
这股味道化作一支无形的军队,迅速占领了整个家属院。
在这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油罐子都捂得严严实实。炒菜只敢用筷子头蘸一点油抹在锅底。
吃海鲜更是简单粗暴。扔进锅里,加水,煮熟。连盐都不舍得多放。
谁见过这种半锅油炸辣椒的阵仗?
这种重油重辣的烹饪方式,对岛上这些常年吃水煮菜的人来说,绝对是降维打击。
隔壁院子。
王嫂子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面窝头。
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盆水煮蛤蜊。
蛤蜊没有吐净沙子,汤水有些浑浊。旁边是一碟腌得发黑的萝卜。
一阵风吹过。
那股浓烈到刺鼻的香辣味直直地钻进王嫂子的鼻孔。
她正准备咬窝头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口腔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唾液。
“嘶——”
王嫂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什么味儿?谁家在炸辣椒?”
坐在对面的儿子铁蛋,手里的蛤蜊掉在了桌上。
铁蛋抽动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堵隔开两家的土墙。
“妈,好香啊!我闻到肉味了!”
铁蛋扔掉手里的蛤蜊。
“我要吃肉!隔壁在吃肉!”
王嫂子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
粗糙的玉米面刮得嗓子生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煮蛤蜊。
一股海水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刚才还觉得勉强能下咽的东西,现在看着就是一盆猪食。
王嫂子心里一阵烦躁。
“吃什么肉!那是隔壁那个资本家大小姐在败家!”
她把窝头重重地拍在桌上。
“倒了那么多油,也不怕吃死她!”
铁蛋不了。
他从板凳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双腿乱蹬,双手拍打着地面。
“我就要吃!我就要吃!妈你做的饭难吃死了!我要去隔壁吃!”
铁蛋的哭喊声尖锐刺耳。
王嫂子本就因为嫉妒而窝火,这下彻底爆发了。
她抄起门后的扫帚疙瘩,照着铁蛋的屁股就抽了下去。
“我让你吃!老娘天天伺候你,你还嫌难吃!”
“哇——”
铁蛋的哭声响彻整个院子。
不光是王嫂子家。
这香味长了腿,钻进了家属院的每一户人家。
端着饭碗在院子里乘凉的军嫂们,全都停下了筷子。
“这味道是从陆团长家传出来的吧?”
张嫂子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地瓜突然就不甜了。
“绝对是!听说她下午弄了只大龙虾回来。这味道,是在做龙虾?”
“龙虾能是这个味儿?这得放了多少油和辣椒啊!”
“这子没法过了。天天闻这味儿,我还怎么吃得下这咸菜疙瘩?”
几个女人聚在一起,酸水直冒。
【这女人不仅能抓海鲜,做饭还这么香。陆团长这是娶了个田螺姑娘啊。】
【我家那口子要是闻到这味儿,回来还不得嫌弃我做的饭?】
她们的丈夫刚从训练场回来,一个个饿得前贴后背。
闻到这股香味,肚子叫得更欢了。
三连连长走进家门,猛地吸气。
“媳妇,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他兴冲冲地走到桌前。
一看。
一盆水煮海带,几个杂粮饼子。
连长的脸垮了下来。
“这香味不是咱家的?”
他媳妇翻了个白眼。
“咱家哪有那条件!那是隔壁陆团长家的新媳妇在做饭!”
连长拿起一个杂粮饼子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这陆团长,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娶个媳妇这么会做饭。”
他媳妇一巴掌拍在桌上。
“嫌我做的难吃?那你去陆团长家吃去啊!”
连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整个家属院的男人,今晚都在心里默默羡慕陆湛。
后院的水井旁。
陆湛打起一桶井水,从头浇到脚。
冰凉的井水冲刷掉一身的汗水和泥垢。
他拿起毛巾,随意擦了擦短发。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结实的肌上。
他套上一件军绿色的背心。准备回前屋。
刚迈出一步。
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香辣味迎面撞来。
这味道太霸道了。
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直接钻进鼻腔,着味蕾。
陆湛的脚步顿住了。
他猛地吸气。
喉结上下滑动。
胃部发出一阵强烈的抗议声。
他常年在部队,吃惯了水煮白菜和粗粮窝头。对食物的欲望早就被压抑到了极点。
但现在,这味道就是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他食欲的闸门。
他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
推开屋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那张瘸腿的方桌上,摆着四盘菜。
中间是一大盘红彤彤的香辣蟹。
蟹块裹满浓郁的酱汁,辣椒和花椒点缀其间。
旁边是那只被劈成两半的大龙虾。
金黄的蒜蓉铺满虾肉,散发着诱人的蒜香。
一盆白色的杂鱼汤。
还有中午剩下的清蒸石斑鱼和白灼八爪鱼。
这丰盛的程度,堪比过年。
林软软正解下围裙,端着两碗白米饭走过来。
她把饭碗放在桌上。
“洗完了?快坐下吃饭。”
陆湛拉开椅子坐下。
视线死死盯着桌上的菜。
“这都是你做的?”
“对呀。”
林软软在他对面坐下。
“这螃蟹也是你抓的?”
“嗯,石头底下捡的。”
林软软放下筷子。
她突然伸出双手,递到陆湛面前。
的手掌心朝上。
几道深深的红印横亘在白皙的皮肤上。
“老公,你看。”
她的嗓音软糯,带着委屈的鼻音。
“那个铁桶太重了,提了一路,手都勒红了。好疼。”
陆湛的视线从菜转移到她的手上。
那双手小巧柔软。红色的勒痕看着十分刺眼。
他盯着那道红痕。
这女人,明明提不动,还非要逞强。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
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
林软软没有挣脱。
陆湛低下头。
凑近她的手心。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红痕。带来一阵酥麻。
林软软的手指微微蜷缩。
【这男人,看着是个硬汉,居然还会心疼人。】
陆湛抬起头,松开手。
“以后别提重东西。想吃什么,我去弄。”
话语生硬。
但林软软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她弯起眼睛。
“好。”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沾满红油的蟹腿。放进陆湛碗里。
“快尝尝。我特意多放了辣椒。”
陆湛看着碗里的蟹肉。红油顺着洁白的蟹肉往下滴。
他夹起蟹腿,放进嘴里。
牙齿用力。
“咔嚓。”
蟹壳碎裂。
一股极其浓烈的麻辣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辣椒的,花椒的酥麻,蟹肉的清甜。三种味道完美交织。
这味道绝了。
比他在省城大饭店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
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加快了速度。
一块蟹腿几口吃完。他又伸出筷子,夹起第二块。
林软软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好吃吗?”
“好吃。”
陆湛头也没抬。
他又夹起一块龙虾肉。
蒜蓉的香味和虾肉的紧实弹牙结合在一起。让人欲罢不能。
他吃饭的速度极快。
一碗白米饭转眼见底。
林软软接过空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陆湛端起碗,继续大口扒饭。
这是他吃过最畅快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