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粗糙的触感在唇边停留。
那一点红油被抹去,留下一片滚烫的触感。
林软软没有躲。
她微微仰头,舌尖极快地在唇角扫过,卷走了那一丝残留的辣意。
“有点辣。”
她眨了眨眼,声音含糊不清。
陆湛的手指猛地收回。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女人。
真是要命。
他转过身,抓起桌上的茶缸,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林软软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翘。
视线落回到桌上。
那盘香辣蟹还剩下一半,龙虾虽然吃得差不多了,但那个巨大的虾头里还藏着不少黄。
石斑鱼和八爪鱼也剩了不少。
在这个没有冰箱的年代,海岛又闷热湿,这些东西放一晚上肯定得馊。
倒了可惜。
留着馊了更可惜。
林软软脑子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与其喂了苍蝇,不如拿去喂喂这大院里的人心。
“老公。”
林软软喊了一声。
陆湛放下茶缸,转过身,脸上的燥热还没褪下去。
“怎么?”
“这些菜咱们吃不完了,放坏了也是浪费。”
林软软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冷炙,虽然是剩菜,但看着依然诱人。
“我想给隔壁左右送点尝尝。”
陆湛眉头皱了起来。
视线在那盘香辣蟹上停留了两秒。
明显是不舍得。
这年头,谁家有点好吃的不是藏着掖着,哪有往外送的道理。
“给他们什么。”
陆湛闷声说道。
“吃人嘴短嘛。”
林软软站起身,走到碗柜前,拿出几个平时不怎么用的搪瓷大碗。
“我初来乍到,也不懂这边的规矩。今天赶海弄出这么大动静,肯定有人眼红。”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分装菜品。
“送点吃的堵住她们的嘴,以后我在院子里也好过点。你也省得听那些闲言碎语,是不是?”
陆湛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这女人,看着娇气,心思倒是通透。
他没再阻拦。
“随你。”
林软软动作很快。
最大的一个碗里,装了剩下的大半只龙虾头,还有几块肉最多的蟹钳。
这是给政委家准备的。
政委赵建设是陆湛的搭档,也是这大院里的二把手。
更重要的是,政委媳妇田嫂子,那是家属院的妇女主任,掌握着全院的话语权。
搞定她,就等于搞定了大院的舆论风向标。
另一个碗里,装了几块香辣蟹和一些八爪鱼。
这是给隔壁那个碎嘴子王嫂子的。
林软软端着两个碗,用胳膊肘顶了顶门。
“老公,我去去就来。”
陆湛看着空了一半的桌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是他的蟹。
家属院东头。
田嫂子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赵建设刚吃完回来,正剔着牙,满嘴都是蒜香味,把田嫂子馋得够呛。
“咚咚咚。”
院门被敲响。
“田嫂子在家吗?”
声音又甜又软。
田嫂子放下鞋底,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鲜香味扑面而来。
林软软俏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大海碗。
“哟,是陆团长家属啊。”
田嫂子是个爽利人,虽然之前也听过不少关于林软软娇气的传闻,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嫂子,叫我软软就行。”
林软软把碗往前递了递。
“今天运气好,在海边捡了点海货。陆哥说政委平时对他照顾多,特意让我送点过来给嫂子和孩子尝尝鲜。”
田嫂子低头一看。
嚯!
红亮亮的龙虾壳,金灿灿的蒜蓉,还有那肥硕的蟹钳。
这哪里是尝鲜,这是送大礼啊!
“这……这也太贵重了!”
田嫂子连忙摆手。
“不贵重,就是些海里的东西,不值钱。”
林软软也不管田嫂子推辞,直接把碗塞进她手里。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做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嫂子,其实……我还有个事想麻烦您。”
田嫂子端着沉甸甸的碗,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口水都要下来了。
“啥事?你说!”
“我刚来岛上,好多规矩都不懂。身体也不争气,不了重活。”
林软软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
“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惹了笑话,嫂子您多提点我。别让人觉得……觉得陆哥娶了个没用的媳妇。”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情真意切,楚楚可怜。
田嫂子心里那杆秤瞬间就偏了。
多好的姑娘啊!
懂事,大方,还一心为了男人着想。
外面那些传她是资本家小姐、只会享受的,简直是瞎了狗眼!
田嫂子一拍大腿,豪气云。
“妹子你放心!在这大院里,嫂子说话还是管用的!”
“谁要是敢欺负你,嚼舌子,你来找我!嫂子替你出头!”
林软软破涕为笑。
“谢谢嫂子!那您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看着林软软离开的背影,田嫂子端着碗进屋,对赵建设感慨。
“老赵,你以后可得对老陆好点。看看人家这媳妇,多会来事儿!”
赵建设看着那碗龙虾,嘿嘿一笑。
“那是,老陆有福气。”
搞定了最大的靠山。
林软软端着剩下那个碗,走向了隔壁。
王嫂子家的大门紧闭。
屋里传来铁蛋的哭闹声,还有王嫂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哭哭哭!就知道哭!饿死鬼投胎啊!”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屋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半天,门才裂开一条缝。
王嫂子那张黑脸出现在门缝后,警惕地看着林软软。
“啥?”
语气很冲。
林软软也不恼,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碗。
“王嫂子,吃了吗?”
王嫂子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是她馋了一晚上的味道。
她咽了口唾沫,视线黏在碗里拔不出来。
“这……”
“做多了,吃不完。”
林软软语气随意,像是处理垃圾一样。
“本来想倒了,又怕浪费。想着铁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送过来给孩子尝尝。”
她特意加重了“倒了”两个字。
王嫂子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这死丫头,是在寒碜谁呢?
她想硬气地回绝,把门摔在林软软脸上。
可那碗里的螃蟹实在是太香了。
那红油,那花椒,那的蟹肉……
身体比脑子诚实。
王嫂子一把拉开门,劈手夺过那个碗。
动作快得像抢劫。
“既然你要倒,那我就帮你处理了!”
她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
“不过我可告诉你,我家铁蛋嘴刁,要是做得不好吃,我可不领情!”
林软软笑意更深。
“嫂子放心,不好吃您倒了就是。”
“不过这菜辣,您吃的时候慢点,别呛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
紧接着,屋里传出铁蛋的欢呼声,还有王嫂子吸溜嘴的声音。
“嘶——真辣!……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林软软站在院子里,听着墙底下的动静。
【这胖女人,嘴上骂得凶,吃得比谁都快。】
【吃吧吃吧,吃了我的蟹,以后再想骂我,这嘴可就张不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
家属院的风向果然变了。
水井边,几个洗衣服的军嫂正凑在一起。
这次的话题中心,依然是林软软,但内容却大不一样。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晚陆团长媳妇给田嫂子送了一大碗龙虾!”
“何止啊!连王嫂子那样的,都分到了一碗螃蟹!”
“真的假的?王嫂子平时没少编排她吧?”
“那还能有假?王嫂子今早出来倒尿盆,嘴上还油光锃亮的呢!问她味道咋样,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手艺还行’。”
“我的乖乖,能让王嫂子说句好话,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来这陆家媳妇是个大方的,不像传言那么难相处。”
“手艺还好!那香味,我昨晚做梦都在流口水。”
林软软提着菜篮子路过。
这一次,没人再阴阳怪气。
几个嫂子主动跟她打招呼。
“软软妹子,去买菜啊?”
“妹子,下次赶海能不能带上嫂子?嫂子帮你提桶!”
林软软一一笑着回应。
态度谦虚,温和大方。
短短一天,口碑逆转。
陆湛去团部的路上,也感觉到了变化。
以前大家看他,是敬畏,是怕。
现在大家看他,那眼神里全是裸的嫉妒。
“团长,听说嫂子做饭一绝?”
“团长,啥时候请兄弟们去家里蹭顿饭啊?”
就连路过的警卫员小李,都冲他敬了个礼,眼神直往他饭盒上瞟。
陆湛黑着脸,大步走进办公室。
把帽子往桌上一扣。
心里那股子郁气更重了。
那是他媳妇。
凭什么给这帮兔崽子做饭?
晚上。
海岛的夜风带着气。
屋里点了蚊香,淡淡的烟味驱散了蚊虫。
陆湛躺在床上。
今天他没打地铺。
林软软说地上气重,对他旧伤不好,硬是把他拉到了床上。
两人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陆湛身体僵硬,双手规矩地放在腹部,呼吸放得很轻。
身边的女人身上那股雪花膏的香味,混合着沐浴后的清香,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
比那盘香辣蟹还勾人。
“老公。”
黑暗中,林软软翻了个身。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面朝陆湛,一只手悄悄越过界限,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陆湛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嗯。”
“你今天不高兴?”
林软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陆湛沉默了几秒。
“没有。”
“骗人。”
林软软的手指在他坚硬的小臂肌肉上画着圈。
“是不是因为我把螃蟹送人了?”
陆湛抓住她作乱的手。
掌心滚烫。
“以后少送。”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孩子气。
“那是我想做给你吃的。给他们吃,浪费。”
林软软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这硬汉,护食起来还挺可爱。
她撑起上半身,凑近陆湛。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
“老公,你傻呀。”
“我那是为了谁?”
陆湛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即使在黑暗中,那双桃花眼也亮得惊人。
“为了谁?”
“为了你呀。”
林软软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
“你是团长,底下那么多人看着。要是家里有个名声不好的媳妇,你脸上也没光。”
“我拿点吃的出去,堵住她们的嘴,让她们知道陆团长的媳妇不仅长得好看,还贤惠大方。”
“这样以后你走出去,大家都会羡慕你,说你有福气。”
她一边说,一边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陆湛娶了个好媳妇。”
陆湛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胀。
他一直以为,娶媳妇就是搭伙过子。
没想到,这个娇滴滴的,心里装的全是他。
他松开抓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膀。
手臂用力,将她带进怀里。
两具身体紧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