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剑谷中心,与外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黄沙,没有碎石,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
岩石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剑痕,深深浅浅,新新旧旧,仿佛无数剑客曾在此地生死相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锋锐、苍凉、死寂,又隐隐蕴含着某种不甘的咆哮。
孟易走得很慢。
脚下每一道剑痕,都在“说话”。
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叹息,有的在哭泣,还有的在低语,诉说着早已湮灭在时光中的故事。
他听不懂那些话语,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绪:愤怒、悲伤、绝望、眷恋……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怀中的守心剑,在轻轻震颤,发出柔和的白光,将那些侵袭而来的负面情绪隔绝在外。
仿佛在说:别怕,我在。
终于,他走到了岩石地带的中心。
那里,着一柄剑。
剑长四尺,通体漆黑,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剑柄缠绕着早已腐朽的布条,剑颚处镶嵌着一颗灰暗的宝石,毫无光泽。
它就那样孤零零地在岩石中,周围三丈,寸草不生,连一道其他剑痕都没有。
仿佛这片区域,是它的绝对领域,不容任何事物侵犯。
孟易在剑前三丈外停下。
他感觉,不能再靠近了。
那柄剑散发出的“情绪”,太过庞大,太过悲伤,也太过……愤怒。
“你……很疼吗?”孟易小声问。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
孟易想了想,慢慢坐下,把守心剑横放在膝前,然后从怀里掏出半个早上没吃完的馒头,掰了一小块,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阿齐说,疼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些。”他轻声说,“我没有甜的,这个……有点甜。”
馒头在黑色岩石上,显得格格不入。
一阵风吹过,卷起沙尘。
孟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景象变了。
黑色岩石消失了,废剑谷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
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龟裂,火焰熊熊。
无数残缺的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河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而在尸山之巅,一个高大的身影拄剑而立。
那人身穿残破的玄甲,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
他手中的剑,正是那柄布满裂纹的黑剑。
剑身染血,滴滴答答。
“为何……不碎……”嘶哑的声音响起,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
孟易吓得后退一步,抱紧了守心剑。
他知道这是幻象,但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血的味道,感受到火焰的灼热。
“剑……已折……人……已亡……为何……不碎……”那身影缓缓转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看向孟易。
目光接触的瞬间,孟易如遭重击,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嘶吼、剑光、鲜血疯狂涌入。
那是这柄剑的记忆,是它主人的记忆,是无数场惨烈厮、是背叛、是绝望、是最后一刻的不甘怒吼……
“啊……”孟易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
那些负面情绪如水般冲击着他单纯的心神,要将他也拖入那无尽的黑暗与疯狂。
守心剑光芒大放,清越的剑鸣响起,试图驱散那些幻象。
但黑剑的残念太过强大,守心剑的灵性毕竟初生,难以抗衡。
就在孟易意识即将沉沦时,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那尸山上的身影,大声喊道:
“你疼!我知道你疼!但你不能让所有人都疼!”
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那身影似乎怔了一下。
“阿齐说,剑是保护人的,不是让人疼的。”孟易眼泪汪汪,却努力瞪大眼睛,“你的主人用你保护了很多人,对不对?虽然他们死了,但你保护过他们,他们就不算白死。你……你别生气,别难过……”
他指着周围尸山血海:“这些……不是你的错。”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幻象开始波动,尸山血海渐渐模糊。
那高大的身影低头,看着手中的黑剑,又看看孟易,赤红的眼中,疯狂之色缓缓褪去,露出一丝茫然,一丝疲惫。
“……保护……过……么……”
“嗯!”孟易用力点头,虽然他自己也不确定,但他觉得应该是这样,“你这么厉害,一定保护过很多人!阿齐说,厉害的剑,都是好剑!”
“好……剑……”身影喃喃,忽然仰天长笑,笑声悲怆,“哈哈哈哈……好剑?一柄连主人都护不住的剑……算什么好剑?!”
笑声中,幻象彻底崩碎。
孟易重新回到废剑谷中心。
那柄黑剑依旧在原地,但剑身上,一缕极淡的黑气飘出,在空中盘旋片刻,化作一个模糊的虚影——是个面容枯槁的老者,眼神疲惫。
“三百年了……终于有个不怕死的小子,走到这里。”虚影看着孟易,声音沙哑,“赤子之心……难怪能触动‘葬剑’的残念。”
“老爷爷,你是谁?”孟易问。
“我?葬剑的最后一任剑灵,或者说,残灵。”虚影苦笑,“我的主人,是三百年前天剑宗的‘玄冥长老’,元婴后期,执掌刑堂。当年天魔劫起,他为护宗门,持葬剑连斩十二元婴天魔,最终力竭,剑断人亡。葬剑本应随主而碎,但它不甘……它觉得自己没护住主人,没护住宗门,它恨,它怨,它把自己锁在这片废剑谷,折磨自己,也折磨这些陪葬的剑。”
他看向四周那些沉默的断剑:“它们,都是当年战死的同门之剑。葬剑以自身残念为牢,将它们困在此地,陪它一起承受这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孟易听得懵懂,但觉得心里难受:“那……怎么才能不疼?”
“要么,有人能继承玄冥长老的‘葬剑剑意’,重振此剑,完成他未竟之愿。要么……”虚影看向孟易怀中的守心剑,“有一柄剑心至纯之剑,以纯粹剑意,化去它的怨与执。”
他飘近一些,仔细看着守心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守心……竟是青冥剑君的佩剑‘守心’的重铸之身?难怪……难怪你能走到这里。青冥剑君与玄冥长老,曾是至交。他们的剑,本就心意相通。”
虚影沉默片刻,忽然道:“小子,你愿不愿意,帮葬剑一个忙?”
“什么忙?”
“把你的剑意,分它一丝。”虚影认真道,“不需要多,只要一丝你最纯粹的‘守护’之念。葬剑缺的不是力量,是初心。它忘了,自己最初被铸出,是为了守护。你若能以‘守护’剑意唤醒它,它便能从这无尽痛苦中解脱,这些剑,也能安息。”
孟易茫然:“可……我没有剑意啊。”
“你有。”虚影指向他的心脏,“这里,最纯粹的念头,就是你的剑意。你想保护你哥哥,对不对?那个念头,就是你的剑意种子。把它,通过你的剑,传递给葬剑。”
孟易低头,看着怀中的守心剑。
保护阿齐……这个念头,他从小就有。
阿齐是他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比糖葫芦重要,比小白兔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他握紧守心剑,站起来,走到葬剑前三尺。闭上眼,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要保护阿齐。
永远保护阿齐。
让阿齐不再被人欺负,不再辛苦打铁,不再皱眉。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如此强烈。
守心剑似乎感应到了,剑身光芒大放,柔和的白光如水流般流淌,缓缓涌向葬剑。
当白光触及葬剑漆黑剑身的刹那——
“嗡!!!!!”
一声惊天动地的剑鸣,从葬剑身上爆发!
黑色岩石震动,整个废剑谷万剑齐鸣!无数断剑从沙土中飞出,悬停半空,剑尖齐齐指向葬剑方向,发出或清脆、或沙哑、或悲怆的共鸣!
谷口,茅草屋前。
陈老猛地站起,望向谷中心,混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葬剑……苏醒了?怎么可能?!”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天剑宗深处,数座山峰上,一道道强横的灵识扫向废剑谷方向。
“葬剑鸣……玄冥的剑,终于肯醒了么?”
“有趣,是谁触动了它?”
“速查!”
废剑谷中心。
守心剑的白光,如春雨般渗入葬剑的裂纹。
那些漆黑、死寂的裂纹,竟一点点亮起微弱的光芒,仿佛涸的土地得到滋润。
剑身上那股暴戾、绝望的气息,正在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葬剑的虚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小子。作为回报……”
他屈指一弹,一点黑光没入孟易眉心。
“这是‘葬剑剑意’的残缺种子,以及玄冥长老的《玄冥剑典》入门篇。你能领悟多少,看你的造化。记住,葬剑之意,不在戮,而在‘葬’——葬送该葬送之物,守护该守护之人。莫要……走了歪路。”
虚影渐渐淡去,最后看了一眼微微震颤的葬剑,轻声道:“老伙计,睡吧。这次,做个好梦。”
话音落,虚影消散。
葬剑停止了鸣动,剑身上的光芒渐渐内敛,恢复漆黑。
但那股死寂的绝望,已然消失。
它依旧布满裂纹,却仿佛一柄沉眠的凶兽,随时可能苏醒。
守心剑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孟易腿一软,坐倒在地,只觉得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乱糟糟的,又好像很清晰。
他晃晃脑袋,抱起守心剑,小声说:“我们回家,找阿齐。”
他转身,看到陈老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陈爷爷……”
陈老没说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那柄葬剑,长叹一声:“去吧。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哥哥。就说……你在谷里睡着了,做了个梦。”
孟易似懂非懂,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月,风平浪静。
孟齐在炼器堂的表现越发突出,甚至修复了一柄受损的下品飞剑,得了管事赏识,被允许使用地火室自行炼器。
他利用这个机会,重铸了那柄铁尺,融入少量“寒铁”,炼成一柄“寒铁尺”,虽非法器,但坚硬锋锐,更蕴含一丝寒气,威力大增。修为也稳步提升,接近炼气三层。
孟易依旧每去废剑谷。
葬剑再无异动,但谷中的断剑们,似乎“温和”了许多。
偶尔有剑会微微震颤,仿佛在与他打招呼。
陈老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偶尔会指点他一些基础的剑理,虽然孟易多半听不懂。
外门小比的子,越来越近。
杂役峰气氛空前紧张。
黑虎帮似乎沉寂了,但孟齐知道,疤脸汉子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他打听过,黑虎帮背后,是外门执事王莽,炼气八层,负责杂役峰管理。
而王莽,正是飞舟上那个纨绔王松的亲叔叔。
“王松已入外门,仗着王莽的关系,混得不错。这次小比,他也会参加。”赵铁私下提醒孟齐,“你打了黑虎帮,等于打了王莽的脸。小心他在小比中使绊子。”
孟齐记在心里,更加刻苦修炼。
除了《九转铸剑诀》,他还从白璃所赠玉简中,学了一门基础剑法《清风剑诀》,配合“踏火步”,战力大增。
期间,孟易的“月例”被克扣了。
胖管事以“废剑谷落叶未扫净”为由,扣了他那块下品灵石。
孟齐没争辩,只是默默把自己的灵石分给孟易一半。
他知道,这是王莽在敲打他。
终于,小比之到来。
小比设在杂役峰最大的广场——砺剑台。台高九尺,以青石砌成,方圆百丈,四周设有简易的防护阵法。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杂役弟子,足有上千人。
前排还坐着一些外门弟子,以及几位执事。
孟齐带着孟易,在人群中不起眼的位置。
孟易怀里依旧抱着守心剑,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今天换了那身天剑宗青衣,虽然洗得发白,但净净,衬得小脸越发清秀。
“听说这次小比,前百名可入外门,前十名更有资格挑选功法,甚至被内门长老看中!”
“王松师兄肯定能进前十,他叔叔可是王执事!”
“那也未必,杂役峰藏龙卧虎,听说炼器堂出了个狠人,叫孟齐,练气二层就打趴了黑虎帮三个……”
“练气二层?那算什么,这次参加小比的,练气三四层都有好几个!”
议论纷纷中,一位黑袍老者走上高台,正是外门传功长老,姓吴,筑基初期修为。
他目光一扫,台下顿时安静。
“小比规矩,简单。抽签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不得故意致人伤残,更不得伤人性命,违者重罚。现在,开始抽签。”
上千弟子依次上台,从木箱中抽取竹签。
孟齐抽到“丙七”,孟易抽到“癸九”。
比赛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月盈昃,辰宿列张”十六组,孟齐在第三组,孟易在第十组。
“阿齐,我要打架吗?”孟易有些不安。
“不想打就不打,认输就好。”孟齐揉揉他的头,“安全第一。”
“嗯。”孟易点头,但握着守心剑的手,紧了紧。
比赛开始。砺剑台上,灵力碰撞,呼喝不断。
杂役弟子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招式精妙,有的全靠蛮力,但都拼尽全力,因为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孟齐的对手是个练气二层的壮汉,使一把开山斧。
孟齐以寒铁尺对敌,只用了三招,点中对方手腕,斧头落地,胜。
净利落,引来一阵侧目。
“丙七,孟齐胜!下一场,癸九,孟易对王松!”
裁判的声音响起,孟齐心头一紧。王松?这么巧?
果然,王松跃上高台,一身锦袍,腰佩长剑,修为赫然已是练气四层。
他目光扫向台下的孟易,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傻子,上来!让本公子好好‘指点指点’你!”
孟易看向孟齐。孟齐脸色阴沉,低声道:“小易,认输,下来。”
孟易却摇摇头,抱着剑,一步一步走上擂台。
他走得很慢,很稳,眼睛清澈地看着王松,没有害怕,只有认真。
“哟,还真敢上来?”王松嗤笑,“听说你能听见剑说话?来,听听我这柄‘青锋剑’说什么?它说,要砍断你那把破剑!”
他抽出长剑,剑身泛着淡淡青光,是柄下品法器。
台下嘘声四起。
炼气四层对无灵的凡人,还用下品法器,太不要脸了。
孟易没理他,只是看了看怀里的守心剑,小声问:“阿齐说,可以认输的。我们认输,好不好?”
守心剑轻轻震颤,似乎不愿意。
孟易想了想,把守心剑解下,小心放在擂台边缘,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柄木剑——这是陈老给他削的,平时在谷里比划用。
“我用这个。”孟易说。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嘘声。
“傻子!用木剑对法器?找死吗?!”
“王松,要点脸!”
“裁判,这不公平!”
裁判看向吴长老。吴长老眯着眼,看着台上那持木剑、眼神清澈的少年,淡淡道:“规矩未禁木剑。开始。”
王松脸色铁青,感觉自己被羞辱了:“找死!我让你三招,不,让你十招!看你能耍出什么花样!”
孟易摇头:“阿齐说,打架不能让人让。”他举起木剑,指向王松,“你打我吧,我不怕。”
“狂妄!”王松怒极,一剑刺出,青光暴涨,直取孟易咽喉!这一剑,竟带着意!
“小心!”孟齐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台。
但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易没躲。
他只是木剑抬起,向前一点。
很随意的一点,像孩童玩耍。
“叮!”
木剑剑尖,精准地点在青锋剑的剑尖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咔嚓!”
青锋剑,从中断裂!前半截剑身“当啷”落地。
而王松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的防护光幕上,一口鲜血喷出,手中只剩半截断剑。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包括台上的吴长老,台下的外门弟子、执事,全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
木剑……点断了……下品法器?
这……这怎么可能?!
孟易收回木剑,看了看断掉的青锋剑,小声说:“对不起……你的剑哭了,它说很疼。”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剑身,走到王松面前,递给他:“给你。修修,还能用。”
王松看着那半截断剑,又看看孟易清澈的眼睛,忽然“哇”地一声,又吐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裁判如梦初醒,结结巴巴道:“癸、癸九,孟易胜!”
哗——!
全场炸开了锅!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
“木剑断法器?!这他娘的是什么妖孽?!”
“剑意!绝对是剑意!只有剑意才能做到!”
“可他才几岁?无灵啊!怎么会有剑意?!”
孟易在众人的惊呼和注视中,走下擂台,回到孟齐身边,把木剑回腰间,抱起守心剑,小声道:“阿齐,我打赢了。但他的剑哭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孟齐看着堂弟,心中翻江倒海。
他早知孟易剑道天赋恐怖,但没想到,恐怖到这种程度!木剑断法器,这已不是天赋能解释,这触及了“道”的层面!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动,柔声道:“小易没做错。是他先想伤你,你是自卫。而且,你给他的剑修修,很好。”
孟易这才露出笑容。
而高台上,吴长老死死盯着孟易,眼中精光爆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赤子之心……木剑通灵……剑意自生……此子,此子……”他低声喃喃,忽然转头对身后侍立的弟子道,“去,请‘藏剑峰’木长老,速来!”
弟子领命而去。
吴长老重新看向台下,目光扫过孟齐,又落在孟易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此子,我天剑宗,要定了!”
而人群中,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数道目光也死死锁定了孟易,有震惊,有贪婪,有意。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