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宫殿,空旷得令人心悸。
孟齐背着昏迷的孟易,脚步落在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在无边的寂静中传荡,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万年尘封的时光上。
空气中浓郁的“剑灵之气”如同实质的溪流,缓缓涌入他体内。
滋养着残破的经脉与涸的煞剑元,也让他背后的惊雷剑,发出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嗡鸣。
越是深入,宫殿的细节便越清晰。
支撑穹顶的玉柱上,那些持剑人像的姿态,不再仅仅是简单的雕刻。
孟齐凝神看去,竟能从那些简单的线条与姿态中,感受到一种种截然不同、却都精妙绝伦的剑意。
有的凌厉如电,直刺苍穹。
有的厚重如山,巍然不动。
有的缥缈如云,变幻莫测。
有的暴烈如火,焚尽八荒。
千姿百态,仿佛将世间剑道,尽数囊括于此。
每一玉柱,似乎都代表了一种剑道理念,一位曾在此地留下印记的绝代剑修。
“这里……绝非寻常遗迹。”
孟齐心中凛然。
这宫殿的格局、气息、以及这些蕴含剑意的玉柱,都隐隐指向一个可能。
此地,或许是上古时期,某个剑道圣地的核心传承之地。
甚至,可能与如今的天剑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小心翼翼,沿着宽阔的通道前行。
避开了地面上一些隐约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符文区域。
那是残留的禁制,虽然大多已失效或残缺,但依旧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巨大的广场。
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更加宏伟、通体由白玉砌成的高台。
正是他在远处看到的那座祭坛。
此刻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其巍峨与神圣。
白玉高台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雕刻着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剑纹与符文。
层层叠叠,直上穹顶。
高台顶端,被一团柔和而凝实的白色光芒笼罩。
看不清其中具体情形,只能隐约看到,似有一物悬浮于光团中心。
而在高台前方,广场中央,立着一块高达三丈、宽一丈的黑色石碑。
石碑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却清晰地倒映出整个广场与白玉高台的景象。
碑身之上,自上而下,刻着三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无穷剑意、让人望之双目刺痛的古篆大字:
问剑宫。
一股苍茫、古老、威严、仿佛能镇压万古剑道的磅礴意念,从那三个字上扑面而来。
孟齐只觉得心神剧震,体内煞剑元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背后的惊雷剑也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朝拜。
“问剑宫……”
孟齐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他曾在宗门典籍的只言片语中见过这个名字。
传说那是上古“天剑宗”真正的核心圣地,是天下剑修梦寐以求的悟道、问剑、传承之地。
自上古大劫后,问剑宫便与天剑宗一同消失于历史长河,只留下无数传说。
谁能想到,它竟然隐匿在这剑冢秘境的最深处。
难怪此地剑灵之气如此浓郁,难怪那些玉柱蕴含如此多精妙剑意。
这里,是上古天剑宗的。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警惕。
如此重要的传承之地,必有重重考验与守护。
绝非可以随意踏足。
他目光扫过广场,除了那座石碑和白玉高台,并无他物。
但空气中弥漫的肃与剑道威压,却比外面更重了数倍。
他尝试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落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黑色石碑上,那三个“问剑宫”大字,骤然光华大放。
璀璨的银白色剑光冲天而起,在石碑前方凝聚、拉伸。
最终化为一道高达丈许、通体由凝练剑意构成的、模糊的人形光影。
光影手持一柄同样由剑意凝聚的长剑,虽面目不清。
但一股纯粹、凌厉、仿佛能斩断一切虚妄的剑意,已牢牢锁定了孟齐。
这剑意之强,远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
甚至比那发狂的惊雷剑,更多了一份纯粹与“道”的韵味。
“闯宫者,接我一剑。过,可入广场。败,逐出宫外。”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仿佛金铁交击般的声音,从剑意光影中传出。
果然有考验。
孟齐心中一沉。
这剑意光影给他的压力极大,恐怕其实力,至少相当于筑基期剑修的全力一击。
以他现在重伤未愈、煞剑元仅恢复两成的状态,如何能接。
但他别无选择。
身后是绝路,前方是考验。
他必须过去,找到救治孟易的方法,找到离开的路。
他将背上的孟易轻轻放在石碑不远处的地上。
又将惊雷剑解下,放在孟易身边。
然后,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
体内残存的煞剑元轰然运转,暗金色的光芒再次从体表泛起。
虽然黯淡,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凶悍。
他双手紧握寒铁尺,尺尖斜指地面,目光死死盯住那道剑意光影。
“请。”
孟齐沉声吐出一字。
“善。”
剑意光影话音方落,手中光剑已然递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繁复的变化。
只是简简单单、笔直的一刺。
然而,就在这一刺递出的瞬间,孟齐感觉整个天地都仿佛消失了。
只剩下那一柄不断在视野中放大、仿佛能洞穿时空、刺破轮回的剑尖。
剑尖之上,凝聚着一种“一往无前,有进无退”的纯粹剑道意念。
快!无法形容的快。
准!无法闪避的准。
狠!摧枯拉朽的狠。
孟齐瞳孔缩成针尖。
他本来不及思考任何招式,所有战斗本能与生死间磨砺出的直觉,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将踏火步催发到所能达到的极限,身形诡异地扭曲、侧移。
同时手中寒铁尺以最快的速度、最精准的角度,斜撩向上,试图格挡、偏转那必的一剑。
“叮——!!!”
清脆到极致,也刺耳到极致的金铁交鸣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响。
火星与破碎的剑意、煞气疯狂溅射。
孟齐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与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锋锐剑意,沿着尺身狂涌而来。
他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寒铁尺哀鸣一声,竟被那光剑点得向上荡开,尺身之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凹陷。
而光剑,只是微微一滞,去势稍减,却依旧坚定不移地,刺向孟齐的咽喉。
躲不开了。
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孟齐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丹田之中,那尊淡金色的“剑炉”虚影,仿佛受到了外界纯粹剑意的。
竟自主疯狂旋转起来。
《九转铸剑诀》的心法不受控制地急速运转。
将他体内残存的煞剑元、刚刚吸收的剑灵之气、甚至那缕炼化的雷煞之力,全部强行吸纳、压缩。
化作一股更加凝练、更加狂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向死而生”凶悍意志的暗金色气流,轰然爆发。
“煞剑,燃血!”
孟齐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不退反进,竟以膛,主动迎向那刺来的光剑剑尖。
同时,他右手弃尺,五指成爪,指尖凝聚着那压缩到极致的暗金色煞气,如钩如剑。
狠狠抓向剑意光影那模糊的面门。
竟是以命换命,以伤换伤的打法。
“噗。”
光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孟齐的左,透背而出。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鲜血如泉涌。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燃烧精血与意志催发的“煞剑爪”,也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剑意光影的面门之上。
暗金色的煞气疯狂侵蚀、破坏着那纯粹的剑意结构。
“嗡——!”
剑意光影剧烈一震,刺入孟齐膛的光剑骤然变得虚幻、不稳定。
随即“砰”的一声,连同整个光影,一起爆散成漫天银色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孟齐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
左一个透明的窟窿,前后贯穿,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黑曜石地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在快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
“过。”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黑色石碑上光华收敛,恢复了平静。
前方的广场,似乎对他“开放”了。
孟齐咧了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他缓缓低头,看着前的伤口,又看了看不远处依旧昏迷的孟易。
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与决绝。
不能死在这里……小易还在等我。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所剩无几的、最好的疗伤丹药“生生造化丹”,一股脑全部塞入口中。
又取出最后几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
丹药化作滚烫的热流,暂时吊住了他即将消散的生机。
灵石中的灵气也被他疯狂抽取。
他挣扎着,拖着几乎被刺穿的身体,一步一个血脚印,踉跄着走回孟易身边,靠着石碑坐下。
他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灵气和剑灵之气来修复这致命的伤势。
而此地浓郁的剑灵之气,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闭上眼,不顾一切地运转《九转铸剑诀》。
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吸收,而是近乎掠夺般的吞噬。
周围的剑灵之气如同受到牵引,疯狂朝着他汇聚而来。
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淡银色气旋,将他与孟易笼罩其中。
前的伤口,在生生造化丹的强大药力与狂暴的剑灵之气冲刷下,开始缓慢地蠕动、生长、愈合。
但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将身体一寸寸打碎又重组。
孟齐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滚落,却一声不吭。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缓慢的愈合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孟齐拼死疗伤之际,昏迷的孟易,也正经历着一场奇异的“梦境”。
他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量牵引,脱离了重伤的躯体。
飘飘荡荡,穿过空旷的广场,越过那九层白玉高台。
最终没入了高台顶端那团白色的光芒之中。
光芒内部,并非实物,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流动剑光构成的奇异空间。
剑光有金、有青、有红、有白、有紫……色彩斑斓,却和谐共处。
每一道剑光,都仿佛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剑道至理。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小的、由纯粹白光构成的宫殿虚影。
样式与外面的“问剑宫”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精致、飘渺。
殿门之上,同样有三个小字:剑心殿。
孟易的意识,不受控制地飘向剑心殿,穿过了那扇光门。
殿内,空空荡荡,唯有中央悬浮着一柄剑。
一柄通体灰白、毫无光泽、造型也平凡无奇的石剑。
石剑长约四尺,剑身、剑柄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是如此。
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与纹路,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的磨损痕迹。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却仿佛是整个剑光空间的中心,是所有剑道至理的源头与归宿。
孟易的意识一进入殿内,便不由自主地被那柄石剑吸引。
他感觉不到石剑的任何“情绪”或“意志”。
它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沉寂,普通。
然而,就在孟易的意识“看”向石剑的刹那。
石剑,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就是这一颤,整个剑光空间内,那无数流动的、代表着不同剑道的剑光,齐齐一顿。
然后如同朝拜君王般,微微低垂“剑身”,发出无声的共鸣。
紧接着,一道温和、苍老、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剑道变迁的声音,直接在孟易的意识深处响起。
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心”。
“剑心通明……纯净无瑕……难得,难得。”
“汝可知,何为剑?”
孟易的意识茫然。
他不懂这么深奥的问题。
他只知道,剑是阿齐打的,是用来看的,是用来保护阿齐的。
“剑,即是心。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那声音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守心,守的是本心。惊雷,破的是虚妄。而吾……无名,亦无相,可为天下剑之总纲,亦可为尘埃。”
“汝心纯净,近道。可愿,承吾‘问剑’之念?”
话音落下,那柄灰白石剑的剑尖,缓缓指向孟易的意识。
没有迫,没有诱惑,只有一种平淡的询问。
孟易不懂“问剑之念”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柄石剑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种淡淡的亲切感,就像废剑谷里那些沉默的断剑。
而且,他冥冥中有种感觉,如果接受了,或许能变得更强,更能保护阿齐。
“能……能让我保护阿齐吗?”
孟易的意识,传递出这样一个简单而直接的念头。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感慨。
“守护……亦是剑道。可。”
石剑剑尖,轻轻点在了孟易意识的“眉心”。
“轰——!”
无法形容的浩瀚信息,并非文字,也非图像。
而是一种种最本源的、关于“剑”的“道理”与“意境”。
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瞬间涌入孟易的意识海洋。
那并非具体的功法招式,而是更高层次的、直指剑道本质的总纲与理念——问剑诀总纲。
问天,问地,问己,问道。
剑为何物?我为何持剑?剑之极致何在?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无穷的感悟与求索。
而这《问剑诀》总纲,便是上古天剑宗无数先贤,对剑道终极追问的智慧结晶。
是引导后来者走出自己剑道的“路标”与“明灯”。
孟易那纯净如白纸的剑心,此刻如同最完美的载体,毫无阻碍地接纳、包容着这浩瀚的剑道理念。
虽然他无法立刻理解其中万一,但这些“道理”的种子,已深深种入他的剑心深处。
与他之前获得的《青冥养剑诀》相互印证、融合,悄然改变着他对“剑”的认知。
与此同时,外界的孟齐,也到了疗伤的关键时刻。
前的窟窿已基本愈合,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
体内的煞剑元在狂暴剑灵之气的灌注与《九转铸剑诀》的炼化下,不仅完全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雄浑。
隐隐触摸到了练气六层的门槛。
煞剑体也在这次重伤与剑灵之气的淬炼下,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与强化。
骨骼上的暗金色纹路更加清晰复杂。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暗金光芒流转,气息沉凝厚重,带着一股历经生死搏后的锋锐与煞气。
虽然伤势未完全复原,但战力已恢复了七七八八,甚至因祸得福,有所精进。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孟易。
孟易依旧昏迷,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奇异的灰白色光晕,与剑心殿中那石剑的颜色隐隐相似。
他怀中的守心剑,也流淌着温润的青色光华,与那灰白光晕交相辉映。
孟易的气息平稳悠长,似乎并无大碍,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与升华。
孟齐稍微放心,又看向放在一旁的惊雷剑。
惊雷剑依旧沉寂,但剑身上的裂痕,似乎又弥合了一丝,紫色宝石也恢复了一丝光泽。
最重要的是,孟齐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柄剑之间,似乎建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心神联系般的感应。
是因为自己炼化了雷煞,还是因为共同经历了生死与传送。
他尝试着,以那一丝微弱的感应,向惊雷剑传递一个简单的“呼唤”意念。
惊雷剑微微震颤了一下,剑身上的雷纹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沉寂下去。
有反应,但很微弱,且不受控制。
“看来,要真正掌控此剑,还需契机。”
孟齐心中明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
然后,他重新背起孟易,将惊雷剑绑在背后,目光投向前方的白玉高台,以及高台顶端那团白色的光。
他知道,孟易的意识很可能就在那里。
他也必须去那里,寻找离开问剑宫,离开秘境的方法。
他握紧寒铁尺,一步步,踏入了广场,朝着白玉高台走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广场范围,刚刚走过之前剑意光影消散之地的刹那。
“咔嚓、咔嚓……”
广场周围,那数十雕刻着无数剑意人像的玉柱,其中靠近孟齐的几,忽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
紧接着,玉柱表面光芒流转,那些持剑人像,竟然如同活了过来一般,脱离了玉柱。
手持光剑,化作一道道凝实的剑意身影,落在了广场之上,拦在了孟齐与白玉高台之间。
足足十二道。
每一道身影的剑意,都比之前石碑考验的那一道稍弱,但也堪比练气八九层的剑修。
而且它们身上,带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戮与守护意志。
眼神空洞,却死死锁定了孟齐这个“闯入者”。
是问剑宫的护宫剑傀!被触发了。
十二道剑傀,同时举起手中光剑,指向孟齐。
肃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广场。
孟齐深吸一口气,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煞剑元在体内奔腾呼啸,背后的惊雷剑也传来微弱的共鸣。
前路已开,纵有万剑阻道,我自一尺破之。
为了身后的小易,也为了,心中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