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峰的生活,与杂役峰天差地别。
每清晨,自有杂役弟子送来灵米、灵蔬烹制的饭食,虽不算珍馐,但蕴含的灵气足以支撑一修行。
辰时,有师兄前来接引孟易前往洗剑池,而孟齐则需自行前往山腰另一侧的铸剑堂。
洗剑池并非真的水池,而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
中并无滴水,唯有一方三丈见方的白玉石台,台上刻满玄奥剑纹。
四周石壁,镶嵌着无数剑器残片,从锈蚀的凡铁到灵光黯淡的法器碎片皆有。
据说,此地曾是天剑宗开山祖师悟剑之地,残留的剑意经年不散,后辈弟子可于此感悟,淬炼剑心。
孟易第一次踏入洗剑池时,便呆住了。
“好多声音……”他喃喃道,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石壁上那些残片的光泽。
在他耳中,这里不是寂静的石,而是万剑齐鸣的战场。
喜悦、悲伤、愤怒、不甘、眷恋、解脱……无数种情绪交织成一片嘈杂却有序的“剑语”。
带他来的师兄,是个不苟言笑的黑衣青年,名唤陆锋,练气七层,是木长风长老的记名弟子。
他见孟易发呆,只当他是被此地震慑,淡淡道:“静坐台上,闭目凝神,尝试感应石壁上的剑意。能得多少,看你造化。每两个时辰,不得延误。”
孟易“哦”了一声,抱着守心剑走上石台,依言盘膝坐下。
他没有闭目,反而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石壁上那些残片,目光从一柄柄断剑、残刃上掠过,仿佛在倾听它们的故事。
陆锋皱了皱眉,却没多说,转身走出石,在外护法。
木长老交代过,对此子,只需提供环境,不必涉,任其自然。
石内,孟易看了许久,忽然站起身,走到石壁前,伸手轻轻抚摸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
触手冰凉,粗糙,但他能感觉到,这柄剑“死”得很安详,仿佛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
“你在笑。”孟易小声说。
断剑微不可查地震颤了一下。
孟易又走向另一片闪烁着暗红光芒的残刃。
手还未触及,便感到一股暴戾凶煞之气扑面而来,守心剑自发嗡鸣,白光泛起,将那气息挡开。
“你很生气。”孟易歪了歪头,“为什么生气?”
残刃无动于衷,但那股凶煞之气似乎减弱了一丝。
孟易就这么在石中慢慢走着,对着一片片残剑断刃说话。
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叹气。
若被外人看见,定以为这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但奇怪的是,随着他行走、低语,石中原本杂乱无章的剑意波动,竟渐渐变得平和、有序起来。
那些残片上,开始逸散出点点微光,有金、有青、有红、有白……如萤火虫般,缓缓飘向石台中央。
孟易玩累了,走回石台坐下。
那些光点便围绕着他,缓缓旋转,最后,一丝丝、一缕缕,渗入他的身体。
他并未主动吸收,但那些光点仿佛找到了归宿,自动融入。
起初是丝丝凉意,随后化作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游走。
他感到身体很轻,很舒服,仿佛泡在温水中。
怀中的守心剑,也发出愉悦的轻鸣,剑身上的云纹流淌着柔和光华。
石外,陆锋猛然睁眼,看向内,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能感觉到,洗剑池内沉寂了多年的剑意,竟在此刻活跃了起来,并非狂暴,而是如同被安抚的猛兽,温和地涌向那个懵懂少年。
“剑心通明……果真如此玄妙?”陆锋喃喃,对孟易的评价,悄然提高了几分。
两个时辰后,孟易走出石,脸色红润,眼神依旧清澈,但仔细看,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韵。
“陆师兄,明天还能来吗?”孟易问。
“每皆可。”陆锋点头,忍不住问道,“你在里面……有何感受?”
孟易想了想:“它们在说话,我听着。有的说累了,想睡觉;有的说以前打架的事;还有的在哭,我哄了哄,就不哭了。”他拍拍守心剑,“它也在听,还跟着学。”
陆锋:“……”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哄剑?学剑说话?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孟易身上,多了一股极其微弱的“势”,虽然微弱,却纯粹无比,仿佛初生之阳,虽不炽烈,却蕴含无限可能。
“回去好好休息。明再来。”
与此同时,铸剑堂。
与洗剑池的清净截然不同,铸剑堂热火朝天。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石堡,内部掏空,分作数层。
最底层是公共铸炼区,数十座地火炉熊熊燃烧,热浪滚滚,锤击声、淬火声、呼喝声不绝于耳。
往上则是独立的地火室,需贡献点或灵石租赁。
最顶层,据说是堂主和几位长老的专属炼器室,等闲人不得入内。
孟齐被分配在底层,跟随一位姓孙的师兄打下手。
孙师兄练气五层,是铸剑堂的老人,负责教导新入弟子基础炼器知识,为人严厉,但还算公正。
“炼器一道,首重控火,次重锻形,最后才是刻阵、附灵。”孙师兄指着面前一座地火炉,“这是‘三阳炉’,以地火为基,辅以聚火阵,最高可达‘三阳真火’的温度,足以熔炼大部分一阶、二阶灵材。你先学控火,这是《基础控火诀》的进阶篇《三阳控火术》,三内掌握,做不到,滚回杂役峰去。”
他扔过一枚玉简,又指了指角落一堆黑乎乎的矿石:“那是‘黑铁矿’,一阶下品灵材,杂质多,熔点低,适合练手。你的任务,三天内,用这些黑铁矿,炼出十柄合格的‘精铁剑’,要求剑身匀称,杂质低于一成,剑锋可断凡铁。材料用完了,自己想办法。”
交代完,孙师兄便去忙自己的事了,留下孟齐一人面对熊熊炉火和一堆矿石。
周围有几个同样新来的弟子,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黑铁矿杂质极多,提纯困难,三十柄合格精铁剑,对新手来说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不少人都等着看这个“走关系”进来的小子出丑。
孟齐面色平静。
他走到那堆黑铁矿前,随手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看了看炉火。
比起铁剑镇自家那简陋的炉子,这三阳炉不知高级了多少倍,但控火的原理,万变不离其宗。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到炉前,盘膝坐下,灵识缓缓探出,感知炉火。
这是他修炼《九转铸剑诀》后自然掌握的能力,对“火”与“金铁”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能“看”到炉中火焰的每一丝跃动,能“听”到矿石在高温下内部结构的细微变化。
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心中已有计较。
他没有用孙师兄给的《三阳控火术》,而是直接运转《九转铸剑诀》第一转的口诀,灵力按照特定路线流转,双手虚按向炉火。
“咦?”不远处,一个正在锻造剑胚的弟子轻咦一声,他感觉到,孟齐面前那座炉的火焰,忽然变得异常“温顺”,火舌吞吐均匀,温度稳定得不像话。
孟齐没理会旁人目光,取过一块黑铁矿,投入炉中。
他没有用铁钳,而是以灵力包裹矿石,悬浮在火焰最佳位置。
灵识如丝,渗入矿石内部,引导火焰精准地灼烧杂质。
只见黑铁矿表面迅速变得通红,一丝丝黑烟冒出,那是杂质被气化。
不过盏茶功夫,拳头大的矿石便缩水了近三成,颜色也从乌黑转为暗红,光泽内蕴。
“好精纯的提纯!”有识货的弟子低呼。这种提纯速度与,便是练气中期的老手也未必能做到。
孟齐将提纯后的铁块夹出,置于铁砧。
他没有用铸剑堂制式的大锤,而是从怀中取出自己那柄略小的铁锤——这是他从铁剑镇带来的,父亲遗物,用了十几年,趁手无比。
“铛!”
一锤落下,声音清脆,带着奇异的韵律。
铁块在锤下延展,杂质被进一步震出。
孟齐的锤法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古拙,但每一锤的落点、力道、角度,都妙到毫巅。
他仿佛不是在打铁,而是在雕刻,在抚琴,锤起锤落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渐渐地,周围其他炉子的锤击声都慢了下来,不少弟子停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观看。
就连远处几个正在忙碌的老弟子,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这锤法……从未见过。”
“看似简单,但韵味十足,暗合某种道理。”
“你们看他提纯的手法,还有控火……简直神乎其技!”
孙师兄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以为,这少年不过是靠着弟弟的关系混进来,没想到,竟真有如此精湛的铸剑手艺!这手法,这控火,绝非寻常野路子,倒像是某种失传的古法传承。
“铛!铛!铛!”
最后一锤落下,孟齐夹起剑胚,浸入旁边的寒潭水中。
“嗤——”
白气蒸腾。
待雾气散尽,一柄长约三尺、宽两指、通体暗红、隐现云纹的长剑呈现眼前。
剑身笔直,剑锋寒光流转,虽无灵力波动,但一眼便知,是柄上好的凡兵。
孟齐拿起长剑,走到测试区。
那里有测试硬度的“试剑石”,有测试锋锐的“铁木桩”。
他将剑锋对准铁木桩,轻轻一挥。
“嚓!”
一声轻响,碗口粗的铁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光滑如镜。
“杂质……不足半成!”有弟子用“辨材术”查验后,倒吸一口凉气。
黑铁矿炼制的精铁剑,杂质能控制在一成内已是优秀,半成?这几乎是理论上的极限了!
孟齐神色不变,将剑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块黑铁矿,投入炉中。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一次可能是运气,两次、三次呢?
接下来的两天,孟齐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那不是运气。
他仿佛不知疲倦,每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皆在炉前锤炼。
控火、提纯、锻打、淬火……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到第二天傍晚,十柄精铁剑已然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每一柄都寒光闪闪,杂质皆在半成以下,堪称极品凡兵。
孙师兄检查完十柄剑,沉默良久,才道:“你过关了。从明起,你可去‘丁字三号’地火室,那里有更齐全的工具,每月需缴纳五十贡献点或五块下品灵石。这是铸剑堂的《基础炼器图谱》和《一阶灵材详解》,你自己看。若有疑问,可来问我。”
他递过两枚玉简,又补充道:“铸剑堂规矩,弟子所炼器物,堂内收购,也可自行处置。收购价是市价的七成,但可累积贡献点。贡献点可兑换功法、灵材、地火室使用时间等。你好自为之。”
“多谢孙师兄。”孟齐接过玉简,躬身道谢。
待孙师兄走后,周围弟子看孟齐的目光,已从最初的轻视、怀疑,变成了敬佩、忌惮,甚至……讨好。
修仙界,实力为尊。孟齐展露出的铸剑天赋,意味着他未来很可能成为铸剑堂的精英弟子,甚至被某位长老看中,此时结交,有益无害。
孟齐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无心应酬,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铸剑堂。他惦记着孟易。
回到剑意院时,孟易已经在了,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的是一朵朵云,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飘起来。
“阿齐!”看到孟齐回来,孟易丢下树枝,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在洗剑池,看到好多颜色的光,它们钻进我身体里,暖暖的,很舒服。”
孟齐灵识扫过孟易,心中一震。
不过两,孟易体内,竟多了一缕极淡、却纯粹无比的“气”。
那不是灵力,更加凝练,更加锋锐,带着一股天生的“剑”的意味。
是先天剑元!洗剑池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助他凝聚此等基!
“小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孟齐关切道。
“没有啊,就是……有点饿。”孟易摸摸肚子。
孟齐笑了,从储物袋中取出还热着的灵米饭和两碟小菜——这是他用今天炼剑赚的贡献点在膳堂换的。“快吃吧。”
兄弟俩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吃饭。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藏剑峰云雾缭绕,剑鸣隐隐,恍如仙境。
平静的子,如溪水般流淌,转眼便是半月。
这半月,孟易每雷打不动前往洗剑池。
他不再只是“听”剑说话,开始尝试“学”那些剑意。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剑理,只是本能地模仿那些残片上残留的“感觉”。
有时,他会捡起一树枝,学着某柄残剑“愤怒”时的姿态,胡乱挥舞;
有时,他会安静坐着,模仿另一柄剑“悲伤”时的沉寂。
陆锋从一开始的惊诧,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已隐隐有些敬畏。
他亲眼看到,孟易以树枝刺出,竟能在三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并非灵力所致,纯粹是凝聚的“意”的显化。此等天赋,闻所未闻。
而孟易体内那缕先天剑元,也从发丝粗细,渐渐壮大到小指般凝实。
他虽依旧无灵,无法修炼常规功法,但这缕先天剑元,本身就是最顶级的剑道基。
孟齐在铸剑堂则彻底站稳了脚跟。
丁字三号地火室成了他的专属地盘。
他不仅完成了孙师兄布置的所有任务,还开始尝试炼制真正的法器。
他用积累的贡献点兑换了少量“赤铜”和“寒铁”,结合《九转铸剑诀》的法门,成功炼出了一柄“赤铜寒铁剑”,下品法器,但质地均匀,灵性通透,威力接近中品,被铸剑堂以八十贡献点收购。
这让他名声大噪。
一个练气三层的新弟子,能独立炼制出接近中品的法器,这份天赋,足以让堂内几位执事侧目。
甚至有传言,铸剑堂的副堂主,一位筑基期的炼器师,都注意到了他。
孟齐没有因此自满。
他深知,这一切,都建立在《九转铸剑诀》这门上古传承的基础上。
若无此法,他最多是个手艺不错的铁匠。
他更加刻苦,白炼器,赚取贡献点和资源,夜晚则修炼《九转铸剑诀》第二转,吸纳金铁之气,淬炼筋骨。
从铸剑堂兑换的低阶金铁灵材,价格昂贵。
孟齐便另辟蹊径,他主动承接了许多修复破损法器的任务。
这些任务贡献点不高,但修复过程中,那些受损法器逸散的金铁之气,却成了他修炼的最佳养分。
他以《九转铸剑诀》独有的法门,将这些金铁之气引导入体,淬炼骨骼、经脉。
过程痛苦无比。
金铁之气锋锐,入体如万针攒刺,需以强大意志引导、炼化。
每一次修炼,都像是将自己扔进锻炉中重铸。
但效果也极其显著。
不过半月,孟齐便感到自己的骨骼密度大增,隐隐泛着金属光泽,肌肉更加结实有力,举手投足间,力量、速度、耐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坚韧了许多,寻常凡铁刀剑,恐怕已难划破。
这便是“铸剑体”的初步成效——将自身,铸成一柄人形兵器。
这一夜,孟齐修炼完毕,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金属腥气的浊气。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华如水,倾泻在院中。
孟易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孟易抱着守心剑,赤脚走了出来,眼神清明,不似刚醒。
“小易,怎么了?”孟齐问。
“阿齐,剑在动。”孟易指着怀中轻颤的守心剑,又指向窗外某个方向,“那里,有东西在叫它。”
孟齐顺着孟易所指方向望去,那是天剑宗深处,云雾遮蔽,看不真切。
但隐隐地,他怀中的寒铁尺,竟也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是剑冢秘境的方向。
孟齐心中凛然。算算子,距离剑冢秘境开启,只剩两月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