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贞观二年,春。
院子里的海棠树抽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阳光里几乎透明。
淑宁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春怡端着茶进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夫人,这树今年能开花吗?”
淑宁点点头。
“能。”
春怡笑了。
“那奴婢等着。”
淑宁转过身,接过茶,喝了一口。
温的。
不烫,不凉,刚好。
她放下茶盏,看着春怡。
“春怡,你今年十一了吧?”
春怡愣了一下。
“回夫人,是的。”
淑宁点点头。
十一岁了。来的时候九岁,一晃两年过去了。那个瘦伶伶的丫头,现在脸上总算长了一点肉,端着铜盆手也不那么抖了。
“夫人问这个做什么?”春怡有些不安。
淑宁摇摇头。
“没什么。”
春怡不敢再问,低头站到一边。
但淑宁知道,有些事,该慢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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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淑宁去书房。
慕容峥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看着她。
淑宁在桌边坐下。
“有件事想跟你说。”
慕容峥等着。
淑宁说:“春怡那丫头,跟了我两年了。”
慕容峥点点头。
淑宁继续说:“她九岁就跟着我,没爹没娘,孤零零一个人。这两年,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没离开过我一步。”
她顿了顿。
“她很好。”
慕容峥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让她以后有个好去处。”
慕容峥没说话。
淑宁说:“不是现在。只是先跟你说一声。”
慕容峥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
“你定。”
又是这两个字。
淑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让我定?”
慕容峥愣了一下。
淑宁说:“当初嫁进来的时候,你让我定。现在这件事,你也让我定。你就不能定一次?”
慕容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定的,都对。”
淑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窗外的风,吹过海棠树,沙沙地响。
淑宁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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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淑宁把春怡叫到跟前。
春怡有点紧张,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淑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春怡。”
“奴婢在。”
“你以后想做什么?”
春怡愣住了。
“什……什么?”
淑宁说:“就是以后,你想做什么?”
春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想做什么?她从来没想过。她只知道跟着夫人,夫人去哪儿她就去哪儿,夫人让她什么她就什么。
淑宁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傻丫头。”
春怡更茫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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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春怡开始学绣花。
淑宁没教她,她自己学的。
是厨房的婆子教她的。
春怡每天忙完手里的事,就躲在屋里,一针一针地绣。
绣得不好,就拆了重来。
拆了七八遍,手指扎了好几个眼,还是绣。
有一天,淑宁路过她屋子,看见她低着头,对着那块布,一针一针的。
那认真的样子,让淑宁站住了。
她没进去,就那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走到厨房,对婆子说:
“春怡绣花用的线,从账上支。”
婆子愣住了。
“夫人?”
淑宁说:“她要什么线,就给她什么。”
婆子点点头,不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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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淑宁去书房。
慕容峥正在看书,见她进来,照例放下书。
淑宁坐下,照例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春怡在学绣花。”
慕容峥愣了一下。
“……嗯。”
淑宁说:“学得挺认真。”
慕容峥又“嗯”了一声。
淑宁看着他。
“你就不问问她绣什么?”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她绣什么?”
淑宁笑了。
“我也不知道。”
慕容峥看着她,没说话。
淑宁说:“但她很认真。手指都扎破了,还在绣。”
慕容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挺像你。”
淑宁愣住了。
“什么?”
慕容峥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再说话。
淑宁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刚才说什么?挺像她?
他是在夸她吗?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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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年,夏。
春怡的绣工终于有了进步。
她绣了一条帕子,白色的绢布,边角绣着一枝海棠。粉色的花,绿色的叶,虽然针脚还不够细密,但已经看得出样子了。
她拿着那条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偷偷藏起来,不敢给人看。
但淑宁还是看见了。
那天春怡在院子里晾衣裳,帕子从袖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淑宁走过去,捡起来。
春怡吓了一跳,想抢又不敢。
淑宁看着那条帕子,看了很久。
“绣得不错。”
春怡愣住了。
“夫……夫人?”
淑宁把帕子还给她。
“继续绣。”
春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等淑宁走远了,她才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帕子。
粉色的海棠,开得正好。
她忽然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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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春怡去厨房端夜宵。
路过书房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门虚掩着,烛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慕容峥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
但他的眼睛,没看着书。
他看着窗外。
看着淑宁院子的方向。
春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忽然,慕容峥转过头,看向门口。
春怡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想了想,走回厨房,把夜宵端出来。
然后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春怡推开门,低着头,把夜宵放在桌上。
“老爷,这是厨房的……”
慕容峥看着她。
“你是春怡?”
春怡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记得她的名字。
“奴……奴婢是的。”
慕容峥点点头。
“放下吧。”
春怡放下夜宵,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
“夫人今天,怎么样?”
春怡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
烛光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她想了想。
“夫人今天……挺好的。绣了会儿花,看了会儿书,在院子里坐了坐。”
慕容峥点点头。
“……嗯。”
春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很久,慕容峥说:
“去吧。”
春怡赶紧走出去。
走到门外,她站住了。
她忽然想起夫人说过的话——那个人,不会说,但他会做。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
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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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春怡把这件事告诉了淑宁。
淑宁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他问你怎么样?”
春怡点点头。
淑宁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去书房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刻。
慕容峥看见她,愣了一下。
淑宁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问春怡,我今天怎么样?”
慕容峥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
淑宁看着他。
“你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我。”
慕容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怕你不想说。”
淑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怕她不想说?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的好太多。
“慕容峥。”
他抬起头。
淑宁说:“你问,我就会说。”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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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年,秋。
海棠树的叶子开始泛黄。
淑宁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
春怡在旁边,绣着那块帕子。
已经绣了三块了。
一块比一块好。
第一块绣得歪歪扭扭的,她不好意思给人看。第二块好一点,但花的样子不对。第三块,终于像回事了。
淑宁接过来看了看。
“这块,可以送人了。”
春怡愣住了。
“送……送谁?”
淑宁看着她,没说话。
春怡的脸,慢慢红了。
“夫人……”
淑宁笑了。
“行了,你自己定。”
春怡低着头,红着脸,把那块帕子收起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看着那块帕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帕子折好,放进了箱子里。
不是送给他的。
但留着。
留着,也许有一天……
她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
但她想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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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淑宁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春怡在旁边添炭火,添完站着,也不说话。
淑宁忽然说:
“春怡,你来两年多了。”
春怡点点头。
“是的,夫人。”
淑宁说:“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春怡愣住了。
好?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跟着夫人,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人对她好。
这不就是好吗?
“奴婢……奴婢挺好的。”
淑宁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里,那张脸比刚来时长了一点肉,眼睛还是那么亮。
“春怡。”
“奴婢在。”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明年,我让人教你认字。”
春怡愣住了。
“认……认字?”
淑宁点点头。
“认了字,以后能做的事就多了。”
春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宁转回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落在海棠树上,落在青砖上,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夫人……”春怡小声叫她。
淑宁“嗯”了一声。
春怡说:“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好?”
淑宁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因为你对我好。”
春怡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窗外落下的雪。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这个夫人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拉着她的手说“以后你跟着我”。
两年了。
她跟着她,走了两年。
她想,以后,还要跟着她。
一直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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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春怡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了很久。
想夫人,想自己,想以后。
想最后,她想起那条帕子。
那条绣着海棠的帕子。
她忽然想,明年春天,海棠花开的时候,她要把那条帕子绣完。
绣得漂漂亮亮的。
然后……
然后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