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春。
海棠花开了。
满树的粉白,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把枝条都压弯了。风吹过,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淑宁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春怡在旁边,也看了很久。
“夫人,这花开得真好。”
淑宁点点头。
“是挺好。”
春怡笑着,眼睛弯弯的。
淑宁看着她。
两年多了。那个瘦伶伶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十三岁了。脸上有了肉,个子也长高了,端着东西手也不抖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山涧里的石头。
淑宁忽然说:
“春怡。”
春怡转过头。
“夫人?”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春怡愣住了。
淑宁看着她。
“你愿意做老爷的妾吗?”
---
春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夫人?”
淑宁说:“不是现在。就是先问你愿不愿意。”
春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愿意?
不愿意?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跟着夫人,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夫人,也从来没想过要……要那样。
淑宁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急。你慢慢想。”
她转身要走。
春怡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淑宁回头。
春怡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夫人……您不要奴婢了吗?”
淑宁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傻丫头。”
她伸手,摸了摸春怡的头。
“不是不要你。是想给你个名分。”
“让你以后,有地方站,有人疼,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春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可是……可是奴婢只想跟着夫人……”
淑宁看着她。
“跟着我,和做老爷的妾,不冲突。”
春怡愣住了。
淑宁说:“你做了他的妾,还是我的人。一直都是。”
春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眼泪,掉下来了。
---
那天晚上,淑宁去了书房。
慕容峥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看着她。
淑宁在他旁边坐下。
“我跟春怡说了。”
慕容峥等着。
淑宁说:“她说想跟着我。”
慕容峥点点头。
淑宁继续说:“我说,跟着你,和做你的妾,不冲突。”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定。”
淑宁看着他。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慕容峥想了想。
然后他说:
“你做主。”
淑宁笑了。
“两个字,换了个说法,还是两个字。”
慕容峥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
淑宁走回院子的时候,春怡还在屋里坐着。
灯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淑宁推门进去。
春怡站起来。
淑宁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春怡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春怡小声说:
“夫人,奴婢……”
淑宁打断她。
“叫淑宁。”
春怡愣住了。
淑宁看着她。
“没人的时候,叫我淑宁。”
春怡张了张嘴。
“淑……淑宁……”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风。
淑宁点点头。
“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春怡低下头。
眼泪,又掉下来了。
---
第二天,淑宁让人去请了媒人。
不是真的媒人,是府里管事的嬷嬷,姓周,在这府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规矩都懂。
周嬷嬷听说要请她,吓了一跳。
“夫人,您这是……”
淑宁说:“春怡那丫头,我想抬她做姨娘。”
周嬷嬷愣住了。
“抬……抬姨娘?”
淑宁点点头。
周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宁看着她。
“怎么?不合规矩?”
周嬷嬷赶紧摇头。
“合规矩,合规矩。只是……夫人,您真的想好了?”
淑宁说:“想好了。”
周嬷嬷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主母,心里忽然有点佩服。
她见过太多正妻,哪一个不是防着妾室跟防贼似的?这位倒好,主动给夫君纳妾,还是自己的陪嫁丫头。
“夫人,”周嬷嬷压低声音,“您就不怕将来……”
淑宁看着她。
“将来什么?”
周嬷嬷没敢说下去。
淑宁替她说了:
“怕她生了儿子,跟我争?”
周嬷嬷点点头。
淑宁笑了。
“她不会。”
周嬷嬷愣住了。
“夫人怎么知道?”
淑宁说:“我跟了她三年。”
周嬷嬷没话说了。
---
消息传出去,又是满府的议论。
二房的陈氏这次没喝茶,茶盏差点摔了。
“她疯了吧?真抬?”
周氏在旁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上次她说,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谁知道她真?”
陈氏冷笑。
“等着吧,将来有她后悔的。”
周氏没说话。
但她心里也在想,这个新大嫂,到底是怎么想的?
---
淑宁的母亲又来了信。
信上骂得更狠了。
淑宁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匣子里。
和上一封放一起。
还是不回。
她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
说她不是傻,是看准了?
说春怡那丫头,值得?
说慕容峥那个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母亲不会懂的。
---
春怡这几天像做梦一样。
周嬷嬷来量尺寸,说要给她做新衣裳。厨房的婆子来问,喜欢吃什么。管事的来问,院子里要添什么东西。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天晚上,淑宁来看她。
春怡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绣着海棠的帕子。
淑宁在旁边坐下。
“紧张?”
春怡点点头。
淑宁说:“不用紧张。”
春怡抬起头。
“夫人……奴婢怕……”
淑宁看着她。
“怕什么?”
春怡低下头。
“怕……怕做不好。”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春怡摇摇头。
淑宁说:“我也怕。”
春怡愣住了。
“夫人也怕?”
淑宁点点头。
“怕他不喜欢我,怕自己做错事,怕这个家容不下我。”
春怡看着她。
“那后来呢?”
淑宁想了想。
“后来发现,那些怕,都没用。”
“该来的会来,该过的会过。”
“他在,就行。”
春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宁站起来。
“行了,睡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春怡。”
春怡抬起头。
淑宁说:“以后,你叫嘉姨娘。”
春怡愣住了。
嘉姨娘?
淑宁点点头。
“嘉,是美好的意思。”
她走了。
春怡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嘉姨娘。
嘉姨娘。
她念了好几遍。
念着念着,嘴角弯了。
---
贞观三年,暮春。
春怡……不对,嘉姨娘,穿着粉色的新衣裳,被人领着,去了正厅。
淑宁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看着她。
慕容峥坐在旁边,也看着她。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那地砖凉凉的,让她想起三年前,淑宁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跪着。
淑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拉起她的手。
“以后还跟从前一样。”
嘉姨娘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夫人,不一样的。”
淑宁知道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名分。一样的是,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
她握紧那只手。
还是凉凉的。
但握着,就安心了。
---
那天晚上,嘉姨娘躺在自己的新房里,盯着帐顶,睡不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她来不及想。
但她想起淑宁说的话——
“以后还跟从前一样。”
“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做的,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她忽然想哭。
又想笑。
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就躺着,盯着帐顶,想了很多很多。
想以前,想以后,想夫人,想老爷,想自己。
想最后,她想起那块绣着海棠的帕子。
她忽然想,明天,要把它绣完。
绣得漂漂亮亮的。
然后……
然后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
海棠花落了满院,但明年,还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