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庭有海棠》 · 爱吃白银鱼的燧人氏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1

贞观三年,春。

海棠花开了。

满树的粉白,一簇一簇的,挤挤挨挨,把枝条都压弯了。风吹过,花瓣就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淑宁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春怡在旁边,也看了很久。

“夫人,这花开得真好。”

淑宁点点头。

“是挺好。”

春怡笑着,眼睛弯弯的。

淑宁看着她。

两年多了。那个瘦伶伶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十三岁了。脸上有了肉,个子也长高了,端着东西手也不抖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山涧里的石头。

淑宁忽然说:

“春怡。”

春怡转过头。

“夫人?”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春怡愣住了。

淑宁看着她。

“你愿意做老爷的妾吗?”

---

春怡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夫人?”

淑宁说:“不是现在。就是先问你愿不愿意。”

春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愿意?

不愿意?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跟着夫人,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夫人,也从来没想过要……要那样。

淑宁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不急。你慢慢想。”

她转身要走。

春怡忽然拉住她的袖子。

淑宁回头。

春怡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夫人……您不要奴婢了吗?”

淑宁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傻丫头。”

她伸手,摸了摸春怡的头。

“不是不要你。是想给你个名分。”

“让你以后,有地方站,有人疼,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春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可是……可是奴婢只想跟着夫人……”

淑宁看着她。

“跟着我,和做老爷的妾,不冲突。”

春怡愣住了。

淑宁说:“你做了他的妾,还是我的人。一直都是。”

春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眼泪,掉下来了。

---

那天晚上,淑宁去了书房。

慕容峥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看着她。

淑宁在他旁边坐下。

“我跟春怡说了。”

慕容峥等着。

淑宁说:“她说想跟着我。”

慕容峥点点头。

淑宁继续说:“我说,跟着你,和做你的妾,不冲突。”

慕容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定。”

淑宁看着他。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慕容峥想了想。

然后他说:

“你做主。”

淑宁笑了。

“两个字,换了个说法,还是两个字。”

慕容峥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

淑宁走回院子的时候,春怡还在屋里坐着。

灯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淑宁推门进去。

春怡站起来。

淑宁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春怡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春怡小声说:

“夫人,奴婢……”

淑宁打断她。

“叫淑宁。”

春怡愣住了。

淑宁看着她。

“没人的时候,叫我淑宁。”

春怡张了张嘴。

“淑……淑宁……”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风。

淑宁点点头。

“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春怡低下头。

眼泪,又掉下来了。

---

第二天,淑宁让人去请了媒人。

不是真的媒人,是府里管事的嬷嬷,姓周,在这府里待了三十多年,什么规矩都懂。

周嬷嬷听说要请她,吓了一跳。

“夫人,您这是……”

淑宁说:“春怡那丫头,我想抬她做姨娘。”

周嬷嬷愣住了。

“抬……抬姨娘?”

淑宁点点头。

周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宁看着她。

“怎么?不合规矩?”

周嬷嬷赶紧摇头。

“合规矩,合规矩。只是……夫人,您真的想好了?”

淑宁说:“想好了。”

周嬷嬷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的主母,心里忽然有点佩服。

她见过太多正妻,哪一个不是防着妾室跟防贼似的?这位倒好,主动给夫君纳妾,还是自己的陪嫁丫头。

“夫人,”周嬷嬷压低声音,“您就不怕将来……”

淑宁看着她。

“将来什么?”

周嬷嬷没敢说下去。

淑宁替她说了:

“怕她生了儿子,跟我争?”

周嬷嬷点点头。

淑宁笑了。

“她不会。”

周嬷嬷愣住了。

“夫人怎么知道?”

淑宁说:“我跟了她三年。”

周嬷嬷没话说了。

---

消息传出去,又是满府的议论。

二房的陈氏这次没喝茶,茶盏差点摔了。

“她疯了吧?真抬?”

周氏在旁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上次她说,我还以为只是说说,谁知道她真?”

陈氏冷笑。

“等着吧,将来有她后悔的。”

周氏没说话。

但她心里也在想,这个新大嫂,到底是怎么想的?

---

淑宁的母亲又来了信。

信上骂得更狠了。

淑宁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匣子里。

和上一封放一起。

还是不回。

她不知道怎么跟母亲解释。

说她不是傻,是看准了?

说春怡那丫头,值得?

说慕容峥那个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母亲不会懂的。

---

春怡这几天像做梦一样。

周嬷嬷来量尺寸,说要给她做新衣裳。厨房的婆子来问,喜欢吃什么。管事的来问,院子里要添什么东西。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天晚上,淑宁来看她。

春怡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绣着海棠的帕子。

淑宁在旁边坐下。

“紧张?”

春怡点点头。

淑宁说:“不用紧张。”

春怡抬起头。

“夫人……奴婢怕……”

淑宁看着她。

“怕什么?”

春怡低下头。

“怕……怕做不好。”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春怡摇摇头。

淑宁说:“我也怕。”

春怡愣住了。

“夫人也怕?”

淑宁点点头。

“怕他不喜欢我,怕自己做错事,怕这个家容不下我。”

春怡看着她。

“那后来呢?”

淑宁想了想。

“后来发现,那些怕,都没用。”

“该来的会来,该过的会过。”

“他在,就行。”

春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宁站起来。

“行了,睡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春怡。”

春怡抬起头。

淑宁说:“以后,你叫嘉姨娘。”

春怡愣住了。

嘉姨娘?

淑宁点点头。

“嘉,是美好的意思。”

她走了。

春怡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嘉姨娘。

嘉姨娘。

她念了好几遍。

念着念着,嘴角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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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暮春。

春怡……不对,嘉姨娘,穿着粉色的新衣裳,被人领着,去了正厅。

淑宁坐在上首,端着一盏茶,看着她。

慕容峥坐在旁边,也看着她。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那地砖凉凉的,让她想起三年前,淑宁刚嫁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跪着。

淑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拉起她的手。

“以后还跟从前一样。”

嘉姨娘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夫人,不一样的。”

淑宁知道不一样。

不一样的是名分。一样的是,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

她握紧那只手。

还是凉凉的。

但握着,就安心了。

---

那天晚上,嘉姨娘躺在自己的新房里,盯着帐顶,睡不着。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她来不及想。

但她想起淑宁说的话——

“以后还跟从前一样。”

“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做的,软软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她忽然想哭。

又想笑。

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就躺着,盯着帐顶,想了很多很多。

想以前,想以后,想夫人,想老爷,想自己。

想最后,她想起那块绣着海棠的帕子。

她忽然想,明天,要把它绣完。

绣得漂漂亮亮的。

然后……

然后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很圆。

海棠花落了满院,但明年,还会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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