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春。
海棠花开得正好。
倩儿三岁了。
淑嘉坐在廊下做针线，她抬起头，就看见女儿蹲在院子里，抱着那个丑娃娃，嘴里念念有词。
“娃娃乖，娃娃睡觉觉。”
三岁的倩儿，穿着件粉色的小襦裙，是淑嘉亲手做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扎着，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弯弯的，天生带着三分笑意，蹲在那里和娃娃说话的模样，软得让人心化。
淑嘉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孩子，太软了。
和诗诗完全不一样。
诗诗五岁，此刻正站在库房门口，跟着嬷嬷学点东西。那是淑宁安排的，不落。
倩儿不用学那些。
倩儿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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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倩儿。”
淑嘉叫她。
倩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娘？”
淑嘉说：“过来。”
倩儿抱着娃娃，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淑嘉低头看着她。
“今天想做什么？”
倩儿想了想。
“和娃娃玩。”
淑嘉笑了。
“那就和娃娃玩。”
倩儿点点头，抱着娃娃又跑回院子里。
嫣嫣一岁多了，正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看见姐姐抱着娃娃，也跟着跑过去，伸手想抓。
倩儿把娃娃抱紧。
“嫣嫣，这是妹妹的！”
嫣嫣听不懂，还是伸手去抓。
倩儿急了，抱着娃娃跑开。
嫣嫣追了两步，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哇地哭了。
淑嘉放下针线，正要过去，倩儿已经跑回来了。
她蹲在嫣嫣面前，伸手摸摸她的脸。
“嫣嫣不哭，姐姐在。”
嫣嫣看着她，还在哭。
倩儿想了想，把娃娃递过去。
“给你玩。”
嫣嫣接过娃娃，不哭了。
她抱着那个丑娃娃，笑了一下，口水流下来，滴在娃娃脸上。
倩儿也不嫌弃，伸手给她擦擦口水。
“嫣嫣脏。”
嫣嫣还是笑。
淑嘉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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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淑宁从库房回来，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倩儿和嫣嫣坐在草地上，中间放着那个丑娃娃。倩儿在给娃娃编辫子，用几草叶子，编得歪歪扭扭的。嫣嫣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去拽，拽下来一，倩儿就重新编。
淑嘉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弯着。
淑宁走过去，在淑嘉旁边坐下。
“诗诗那边结束了？”
淑嘉点点头。
淑宁看着那两个小的。
“倩儿今天做什么了？”
淑嘉说：“和娃娃玩了一上午。”
淑宁点点头。
“挺好。”
淑嘉看了她一眼。
“夫人，您不觉得……倩儿太闲了？”
淑宁摇摇头。
“她才三岁。”
淑嘉说：“诗诗三岁的时候……”
淑宁打断她。
“诗诗是诗诗，倩儿是倩儿。”
淑嘉愣住了。
淑宁说：“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但她是庶女，不用像诗诗那样。”
淑嘉低下头。
淑宁看着那两个孩子。
“让她多玩几年吧。以后……有她懂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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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年，夏。
倩儿三岁半了。
她还是整天抱着娃娃，跟在姐姐们后面跑。
诗诗去库房，她也要跟着。
淑宁不让。
“倩儿，姐姐有事，你在这儿玩。”
倩儿眨眨眼。
“玩什么？”
淑宁想了想。
“玩娃娃。”
倩儿点点头，抱着娃娃坐回廊下。
但她一直看着诗诗离开的方向，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点。
淑嘉看见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倩儿。”
倩儿抬起头。
“娘。”
淑嘉说：“姐姐在学本事，学会了以后才能保护你。”
倩儿眨眨眼。
“保护我？”
淑嘉点点头。
“嗯。所以让她去学，你在这儿等她就好了。”
倩儿想了想，点点头。
“那倩儿乖。”
淑嘉摸摸她的头。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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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诗诗学完回来，倩儿立刻跑过去。
“姐姐！姐姐！”
诗诗五岁半，已经有点小大人的样子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倩儿跑过来。
“怎么了？”
倩儿把娃娃举起来。
“娃娃想你了！”
诗诗看着那个丑娃娃，笑了。
她接过娃娃，抱了抱。
“娃娃乖。”
倩儿高兴得跳起来。
诗诗把娃娃还给她，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带你去玩。”
倩儿跟着她跑，笑得眼睛弯弯的。
淑宁和淑嘉坐在廊下，看着她们。
“夫人。”淑嘉忽然说。
淑宁看着她。
“怎么了？”
淑嘉说：“诗诗小姐对倩儿真好。”
淑宁点点头。
“她们是姐妹。”
淑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
“夫人，谢谢您。”
淑宁愣了一下。
“谢什么？”
淑嘉说：“谢您对倩儿好。”
淑宁看着她。
“她是我女儿。”
淑嘉的眼眶红了。
淑宁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凉的。
“淑嘉，我说过，你是我的人。你的女儿，就是我女儿。”
淑嘉点点头。
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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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年，秋。
嫣嫣一岁半了。
这孩子和两个姐姐不一样。
诗诗从小安静，站在那儿就像一幅画。倩儿软软的，让人看了就想疼。嫣嫣……
嫣嫣是个小皮猴。
她能跑就跑，能跳就跳，能爬就爬。淑嘉给她做的衣裳，没一件是净的，不是沾了泥就是蹭了草。脸上永远挂着笑，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那天，她把倩儿的娃娃抢了。
倩儿正抱着娃娃晒太阳，嫣嫣跑过来，一把就抢走了。
倩儿愣住了。
“嫣嫣！那是我的！”
嫣嫣抱着娃娃就跑。
倩儿追上去。
两个小的，在院子里追来追去。
诗诗从库房回来，看见这一幕，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追上去。
“嫣嫣！把娃娃还给姐姐！”
嫣嫣不听，跑得更快了。
但她太小，跑两步就摔了。
娃娃摔出去老远。
嫣嫣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哇地哭了。
倩儿跑过去，抱起娃娃，又跑回嫣嫣身边，蹲下来看她。
“嫣嫣不哭，摔疼了吗？”
嫣嫣哭得更厉害了。
倩儿把娃娃塞给她。
“给你玩，不哭了。”
嫣嫣抱着娃娃，慢慢不哭了。
诗诗跑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怎么了？”
倩儿说：“嫣嫣摔了。”
诗诗蹲下来，给嫣嫣拍拍身上的土。
“摔疼了？”
嫣嫣点点头，脸上还挂着泪。
诗诗把她抱起来。
“不哭了，姐姐抱。”
嫣嫣趴在她肩上，抽抽搭搭的。
倩儿站在旁边，抱着娃娃，看着她们。
淑宁和淑嘉听见动静，走过来，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诗诗抱着嫣嫣，倩儿站在旁边，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只小鸟。
淑嘉笑了。
淑宁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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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淑宁问诗诗：
“今天嫣嫣抢娃娃，你怎么做的？”
诗诗想了想。
“追她。”
淑宁说：“追上了吗？”
诗诗摇摇头。
“她摔了。”
淑宁说：“然后呢？”
诗诗说：“然后哄她。”
淑宁点点头。
“做得好。”
诗诗眨眨眼。
“娘，嫣嫣为什么老抢东西？”
淑宁笑了。
“她小，不懂。”
诗诗想了想。
“那我教她？”
淑宁点点头。
“你是大的，你教她。”
诗诗认真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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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诗诗五岁半了，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雪花飘下来。她穿着月白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件厚披风，站得像棵小松树。
倩儿三岁半，蹲在地上堆雪人。她堆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嫣嫣一岁多，在雪地里跑来跑去，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她穿着红色的袄裙，在白雪里特别显眼，像一团会移动的小火苗。
淑宁和淑嘉坐在廊下，看着她们。
淑嘉忽然说：
“夫人，这三个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淑宁想了想。
“不知道。”
淑嘉笑了。
“奴婢猜，诗诗小姐会像您，稳稳当当的。倩儿……倩儿会一直这么软吧。嫣嫣……”
她看着那个小红团子在雪地里跑，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嫣嫣怕是一直会这么野。”
淑宁也笑了。
“野点好。野点，摔了不哭。”
淑嘉点点头。
雪还在下，落在院子里，落在海棠树上，落在三个孩子身上。
诗诗在接雪花，倩儿在堆雪人，嫣嫣在跑来跑去。
淑宁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淑嘉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淑嘉九岁，端着铜盆，手都在抖。
现在，淑嘉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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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淑宁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有一个男孩，站在月亮门口，看着她。
这一次，他往前走了两步。
淑宁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很认真地看着她。
好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淑宁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心跳得厉害。
那个男孩，是谁？
他为什么一直出现在她梦里？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预感——
他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