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夏。
嘉姨娘发现,做姨娘和做丫鬟,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她还是每天早起,去淑宁屋里伺候。还是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站在旁边听淑宁吩咐。还是会在淑宁看书的时候悄悄退出去,在淑宁发呆的时候悄悄守在门口。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晚上不回自己的下人房了。
她有自己的院子了。
很小,就在淑宁院子旁边,几步路就能走到。屋里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床是新打的,被子是新做的,桌上还摆着一只青瓷瓶,里面着几枝海棠。
淑宁让人的。
“这……”嘉姨娘看着那几枝花,说不出话来。
淑宁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自己的屋子,你自己收拾。”
她走了。
嘉姨娘站在那里,看了那几枝花很久。
海棠花已经谢了,这是最后几枝。粉粉的,快要凋落的样子,但还是很美。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花瓣。
软的。
她忽然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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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淑宁坐在院子里乘凉。
嘉姨娘端着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淑宁看了她一眼。
“坐。”
嘉姨娘愣了一下,在旁边坐下。
坐得很僵,只挨着一点点石凳。
淑宁没说话。
嘉姨娘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淑宁忽然说:
“他那边,你去过吗?”
嘉姨娘愣住了。
“谁?”
淑宁看着她。
嘉姨娘的脸,慢慢红了。
“还……还没……”
淑宁点点头。
“不急。”
嘉姨娘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淑宁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那人,话少。”
嘉姨娘点点头。
“奴婢……奴婢知道。”
淑宁说:“但他会做。”
嘉姨娘抬起头,看着她。
淑宁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要是做了什么,你记着就行。”
“不用问。”
“问了,他不会说。”
嘉姨娘愣愣地听着。
淑宁转过头,看着她。
“记住了?”
嘉姨娘点点头。
“记住了。”
淑宁笑了。
笑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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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嘉姨娘在厨房碰见了慕容峥。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婆子炖汤。
嘉姨娘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慕容峥听见动静,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嘉姨娘赶紧低下头。
“老……老爷。”
慕容峥点点头。
“……嗯。”
然后他继续看着那锅汤。
嘉姨娘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婆子在一旁盛汤,盛好了,递给慕容峥。
“老爷,好了。”
慕容峥接过汤,转身要走。
走到嘉姨娘身边,他停了一下。
嘉姨娘低着头,不敢看他。
然后她听见他说:
“你住哪个院?”
嘉姨娘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看着她,等着。
“奴……奴婢住夫人旁边那个……”
慕容峥点点头。
他端着汤,走了。
嘉姨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婆子凑过来,小声说:“嘉姨娘,老爷这是问您住哪儿呢。”
嘉姨娘张了张嘴。
“问……问这个做什么?”
婆子笑了。
“傻丫头,老爷这是记住您了。”
嘉姨娘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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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嘉姨娘把这事告诉了淑宁。
淑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他问你这个?”
嘉姨娘点点头。
淑宁说:“那你告诉他了?”
嘉姨娘又点点头。
淑宁端起茶,喝了一口。
“挺好。”
嘉姨娘不知道“挺好”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淑宁嘴角弯着,就跟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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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秋。
嘉姨娘开始学着管家里的杂事。
不是淑宁让她学的,是她自己看着看着,就会了。
比如厨房的采买,以前她只知道吃,现在知道什么季节该买什么菜,什么菜该配什么料。比如库房的进出,以前她只知道用,现在知道什么东西该记在账上,什么东西该留着过年用。
淑宁有时候会考她。
“这个月的菜钱,比上个月多了多少?”
嘉姨娘想了想。
“多了一两二钱。”
淑宁点点头。
“为什么多?”
嘉姨娘说:“秋天菜贵,再加上老爷生辰,多备了几道菜。”
淑宁笑了。
“学得挺快。”
嘉姨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但她心里,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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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二房的陈氏来了。
说是来串门,眼睛却一直往嘉姨娘身上瞟。
淑宁让嘉姨娘上茶。
嘉姨娘端茶过去,陈氏接过来,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新抬的那个姨娘?”
嘉姨娘低着头。
“回二夫人,是的。”
陈氏笑了。
笑得不咸不淡的。
“倒是生得齐整。”
淑宁在旁边端着茶,没说话。
陈氏又说:“听说你以前是伺候大嫂的?”
嘉姨娘点点头。
陈氏说:“那现在伺候谁?”
嘉姨娘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淑宁放下茶盏。
“她伺候我。”
陈氏转过头,看着她。
淑宁说:“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还是。”
陈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大嫂真是……大度。”
淑宁说:“她是我的人。”
陈氏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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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淑宁对嘉姨娘说:
“以后二房的人来,你不用出去。”
嘉姨娘愣住了。
“夫人……”
淑宁说:“你是我的人,不用听她那些话。”
嘉姨娘低着头,没说话。
淑宁看着她。
“怎么了?”
嘉姨娘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夫人……您为什么对奴婢这么好?”
淑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因为你值得。”
嘉姨娘愣住了。
淑宁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凉的。
“以前你伺候我,现在我还是让你伺候我。”
“不是什么大度。”
“是我习惯了。”
“习惯了你在旁边,习惯了听你说话,习惯了早上醒来你端茶进来。”
她顿了顿。
“你是我的。”
嘉姨娘的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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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慕容峥让人送了件披风过来。
不是给淑宁的。
是给嘉姨娘的。
嘉姨娘接过那件披风,愣了半天。
送东西的小厮说:“老爷说,天冷了,让姨娘别冻着。”
嘉姨娘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件披风。
深青色的,洗得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和当年淑宁收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她抱着那件披风,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了淑宁屋里。
淑宁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
嘉姨娘把那件披风放在她面前。
“夫人,这……”
淑宁看了一眼。
“他送的?”
嘉姨娘点点头。
淑宁笑了。
“那就穿。”
嘉姨娘愣住了。
“可是……这是老爷送您的……”
淑宁摇摇头。
“他送我的那件,我穿着呢。”
“这件是给你的。”
嘉姨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宁说:“他那人,不会说话。但他会记着。”
“记着谁冷,记着谁怕黑,记着谁喜欢喝什么。”
她看着嘉姨娘。
“他记着你了。”
嘉姨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后来她抱着那件披风,回了自己屋里。
坐在床边,把那件披风展开,看了很久。
深青色,料子软软的,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把披风抱在怀里,忽然想,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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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嘉姨娘常常会想一些以前不会想的事。
想淑宁,想慕容峥,想自己。
想以后。
以前她不敢想以后。一个丫鬟,能有什么以后?能活着就不错了。
但现在,她敢想了。
以后,她会一直在这个家。一直陪着淑宁,一直……有个人会记着她怕冷,记着她住哪个院,记着她是谁。
她不知道那叫不叫幸福。
但她知道,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
她抱着那件披风,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