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投下的阴影笼住了整张桌子。
“政委。”
“我陆廷渊十六岁当兵,十八岁上前线,身上十一处伤疤。”
“这些年我什么都没求过组织要过。”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个请求。”
李国栋的手在桌面下面攥紧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恳求,只有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国栋深吸了一口气。
“你容我两天。”
“我去翻一翻档案室的旧卷宗,看看她父亲当年的参战记录。”
“如果确实有据可查,这个报告,我签。”
陆廷渊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把笔帽盖好,规规矩矩地放回笔筒里。
“谢了。”
李国栋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叼在嘴里。
他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看着陆廷渊大步走向门口。
“等一下。”
陆廷渊在门口站住了。
李国栋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
“那姑娘到底哪里能让你陆廷渊连前途都不要了。”
陆廷渊背对着他,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李国栋看见他的耳慢慢变红了。
门被拉开又关上,皮靴声渐渐远去。
李国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半天。
“完了。”
“活阎王动了凡心了。”
他拉开抽屉,把那张填了一半的结婚申请表小心地压在卷宗底下。
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才接。
“喂,档案室吗?”
“你们那里有没有一份四十年代新疆地区参战人员的名录。”
“对,我要查一个人。”
“姓什么?”
李国栋咬了咬牙。
“姓库尔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档案室的老赵翻了半天柜子,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政委,四十年代新疆地区参战人员名录,有是有,但年头太久了,好几本册子都被虫蛀了。”
“你慢慢翻,翻到了立刻给我回电话。”
李国栋挂了电话,把那没点着的大前门烟叼回嘴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那张填了一半的结婚申请表安安静静地躺在卷宗底下。
“群众家庭”四个字的墨迹还没透。
李国栋用手指头敲着桌面,脑子里全是刚才陆廷渊说的那些话。
十六岁当兵,十八岁上前线,十一处伤疤。
这些他都知道。
西南军区谁不知道陆廷渊是拿命换来的团长。
可知道归知道,规矩归规矩。
李国栋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把那盒大前门里最后一烟也掏了出来。
一个小时以后。
档案室的电话响了,李国栋一把抓起听筒。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老赵的声音有点激动,“政委,还真让您翻着了。”
“库尔班·阿不都热依木,1942年参加过迪化地区的抗后援行动,负责物资运输,还捐了一百匹好马给前线部队。”
“当年的战区司令部给他发过一封感谢信,复印件就夹在名录里。”
李国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还有别的吗。”
“有一份1949年的登记表,上面写着,库尔班·阿不都热依木,主动配合和平解放,交出全部田产和牲畜,改编为地方群众身份。”
“表上盖的章是当时军管会的公章。”
李国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电话那头老赵还在说。
“政委,您要不要我把这几页纸送过来。”
“送过来。”
李国栋挂了电话,他把没点着的烟扔进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