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九月的南城还带着夏末的余热,蝉鸣声嘶力竭地挂在老梧桐树上。江枳踩着铃声冲进高一(七)班后门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只剩前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扫了一眼,径直走过去。
"同学,这有人——"
"现在有了。"
江枳把黑色运动包扔进抽屉,拉开椅子坐下。周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悄悄投过来,又迅速移开。她没理会,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校服外套,胡乱塞进抽屉深处。
窗外是场,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几个体育生正在热身。江枳看了一眼,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橘子味在舌尖化开时,前门传来一阵细微的动。
她没抬头,直到听见前排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就是陆砚?"
"年级第一,中考断层那种…"
"好白啊,真的有人能白成这样吗…"
江枳皱了皱眉,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少年正从讲台边走过。
身形清瘦挺拔,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皮肤是冷调的白,在九月的阳光下几乎透明,眉眼净得像被水洗过,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手里抱着一摞书,走过江枳身侧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风。
是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棉被的味道,净得近乎不真实。
江枳嘴里的糖忘了嚼。
少年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坐下,脊背挺直,肩膀的线条清瘦却利落。他低头整理书本,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装什么。"江枳在心里嗤了一声,却把糖咬碎了。
橘子味的碎糖粘在齿间,甜得发腻。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教语文,说话带着浓重的南城口音。他花了半节课讲校规,半节课调座位。
"…考虑到互助学习,这次按成绩搭配。"
江枳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被同时念出——
"陆砚,江枳。第三排,靠窗。"
她拎起包走过去时,少年已经坐在了里侧。他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江枳把椅子拉开,动静很大。
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她把包塞进抽屉,故意撞了一下桌腿。桌子轻微晃动,他的水杯晃了晃,被他伸手扶住。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净。
江枳盯着看了一秒,移开视线。
"你好。"
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耳膜。
江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少年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瞳孔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眼神淡漠无波,却并非冷漠,只是一种…安静的疏离。
"江枳?"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确认。
"嗯。"
"我是陆砚。"他说完,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那不算笑,只是一个礼貌的弧度,"以后同桌,请多关照。"
江枳没应声,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橘子味。甜的。
她没看他,却听见他轻轻翻了一页书,笔尖重新落下。
窗外蝉鸣声忽然远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江枳盯着黑板看了十分钟,发现完全听不懂。函数图像在黑板上扭曲成奇怪的曲线,像她此刻烦躁的心情。
她转着笔,笔帽在指尖晃来晃去。
"这里。"
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江枳偏头,看见陆砚的笔尖正点在她空白的笔记本上,就在她最后抄的那行公式下面。
"辅助线应该这样做。"
他在她的本子上画了一条虚线,笔尖移动时,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布料是柔软的棉质,带着和他身上一样的皂角香。
江枳猛地缩回手。
陆砚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画完线就收回手,继续看自己的题集。他的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轮廓净得像一幅铅笔素描。
"…谢谢。"江枳的声音有点生硬。
笔尖又顿了一下。这次他转过头看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有很淡的讶异,像是没想到她会道谢。
"不客气。"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你笔记记得很整齐。"
江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本子。字迹潦草,公式东一个西一个,只有刚才他画线的那页,因为抄得匆忙,反而成了全本最整齐的一页。
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课间的时候,江枳没去。
她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从抽屉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备注为"爸"的联系人:
【周末回家一趟,有事谈。】
江枳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眉骨处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是去年散打比赛留下的,眼角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戾气很重。
她关掉手机,趴在桌上。
教室前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很轻。江枳没抬头,直到那股皂角香再次飘过来。
"你不去做?"
陆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江枳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说:"不去。"
"…我也不去。"
她抬起头,看见他已经坐在了座位上,正从包里拿出一盒牛。包装是纯白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陈老师让我负责收数学作业,"他解释,语气平淡,"可以不去。"
江枳"哦"了一声,重新趴回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她听见他撕开牛包装的轻微声响,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很轻,很克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你吃糖吗?"
江枳忽然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皱巴巴的。
陆砚看着她手心里的糖,又看看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很淡的迟疑,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应。江枳已经开始后悔,手指收拢,想把糖收回去。
"…谢谢。"
他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他的手指很凉,像刚从空调房里出来。
江枳迅速缩回手,塞进校服口袋。她听见糖纸被剥开的窸窣声,然后是更轻的、糖果被含进嘴里的声响。
"甜的。"陆砚说。
江枳没应声,却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她把脸埋得更深,闻着自己袖口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旧布料的气息。
和他完全不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江枳换了运动服,在场角落做热身。她是体育特长生,主攻散打,文化课只是附带。跑道上有几个女生正在慢跑,目光时不时飘向她这边,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没理会,压腿,拉伸,动作利落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就是她,听说初中把人家打进医院…"
"好凶啊,你看她的眼神…"
"陆砚居然和她同桌,太惨了吧…"
江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直起身,看向声音来源。是三个穿着普通班运动服的女生,被她看过来,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江枳扯了扯嘴角,正要转回去,视线却撞上了另一个人。
陆砚站在跑道内侧的梧桐树下,也在看她。
他大概是不上体育课的,还穿着那身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
他在看她,或者说,在观察她。
江枳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把腿从单杠上放下来,站直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动物本能地在审视者面前展示力量。
陆砚却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是一块很简单的电子表,黑色表带已经有些磨损——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白衬衣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清瘦,孤独,像一幅褪色的画。
江枳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装什么。"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
但这次,橘子味的糖好像在舌尖复活了,甜得发涩。
晚自习的时候,江枳才发现自己的数学作业本忘带了。
她翻遍了抽屉和运动包,只找到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陈老师的规矩很严,没交作业要站走廊,还要请家长。
她攥着那几张草稿纸,指节发白。
"用我的。"
一本崭新的作业本被推到她面前。字迹清隽,步骤完整,每一道题都写了两种解法。
江枳抬头,陆砚正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光灯下显得颜色更浅,像两颗透明的琥珀。
"我提前写完了,"他说,"这本还没写名字。"
"…为什么?"
江枳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不像话。她从没接受过这种无缘无故的善意,第一反应是警惕,第二反应是…不知所措。
陆砚似乎想了想,然后说:"你上午教了我一件事。"
"什么?"
"糖是甜的。"
他说完,微微弯了一下眼睛。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江枳怔怔地看着他。
窗外忽然起风了,老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九月的晚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腔里那股郁结了很多年的、冰冷的戾气。
她伸手接过作业本,指尖碰到他的。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谢谢。"
"不客气。"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做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明天记得带自己的。"
江枳翻开那本作业,在第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很小的三个字——
江 枳 的
字迹歪歪扭扭,像她此刻的心跳。
放学铃声响起时,江枳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陆砚收拾得也很慢,一本一本地把书码进包里,动作有条不紊。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
"你住哪?"江枳突然问。
陆砚的动作顿了一下,"学校附近,走读。"
"哦。"江枳把拉链拉上,"我也走读。"
她没说住哪,他也没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幽绿的荧光。
陆砚走在前面,背影清瘦,步伐不快。江枳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楼梯转角处,他忽然停下。
江枳差点撞上去,及时刹住脚步。她看见他侧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里看着她。
"楼道灯坏了,"他说,"小心台阶。"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地面。
江枳看着那束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已经习惯了在黑暗里摸索,习惯了一个人走夜路,习惯了没有人为她亮一盏灯。这是第一次,有人停下来,等她,为她照亮脚下。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陆砚没应声,只是放慢了脚步,让那束光始终能照到她脚下。
两人沉默地走完三层楼梯,穿过空旷的场,在校门口分开。陆砚往左,她往右,那束光在岔路口熄灭了。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江枳说。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加快脚步。她走得很慢,把那颗草莓味的糖从口袋里摸出来,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远处老城区的灯火稀疏,只有外婆留下的那栋旧楼亮着一盏灯——是楼下张爷爷给她留的。江枳站在巷口,仰头看了很久。
九月的晚风穿过老街,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想起那个清瘦的背影,想起那束照亮台阶的光,想起他说"糖是甜的"时,眼角那个很淡的弧度。
"陆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住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