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雾很重。
老城区巷子被一层薄薄的晨烟裹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能溅起细小的水花。江枳出门的时候,楼下院门开着,张爷爷坐在竹椅上,正用一块旧绒布擦拭他的搪瓷缸。
"今天走这么早?"老人抬眼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睡好?"
江枳把卫衣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眉眼:"早读。"
"嗯。"张爷爷没再问,低头继续擦缸子,"路上看着点车,放学直接回来,别绕路。"
"知道。"
她迈开步子走进晨雾里。雾气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路过巷口那盏常年坏掉的路灯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灯杆上缠着一圈新的绝缘胶带,像是有人修过。
谁修的?她没多想,脚步没停。
张爷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中,才收回视线。搪瓷缸擦得发亮,缸身上印着"光荣退役"四个红字,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他起身进屋,从抽屉里摸出老年机,给居委会打了个电话:"喂,老王啊,昨晚说的那盏灯,今早有人修了?"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没啊,我们电工周末才上班。怎么,好了?"
"好了。"张爷爷顿了顿,"亮着呢。"
他挂了电话,站在院门口仰头看。那盏坏了三个月的路灯,此刻正散发着昏黄的光,在晨雾里像一颗模糊的月亮。
江枳走到学校时,雾散了些。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她推门进去,一眼看见靠窗的座位——陆砚已经在了,腰背挺直,低着头在写什么。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手白皙修长,指节微微用力,在纸上划出很轻的声音。
江枳走过去,拉开椅子。金属腿刮过地面的声响让他笔尖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她把书包塞进抽屉,指尖碰到一样硬硬的东西。
是一盒水果糖。橘子味,包装净净,没有一点褶皱,和她昨天给他的那颗是同一个牌子。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江枳侧头,看见陆砚的耳尖正对着她——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有一小块很淡很淡的粉色,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她说。
"嗯。"他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纸上,"昨天的,很好吃。"
江枳把糖盒捏在手里,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橘子味",比如"你不用这样",比如"我不习惯收东西"——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糖盒放进了校服口袋,贴着大腿外侧,走路时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一整节早读课,她没趴下。
陆砚在背书,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是古诗词,李清照的,"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他的发音很准,尾音带着一点南方的软,和她粗犷的南城口音完全不一样。
江枳盯着课本,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父母还没离婚。有一次她发烧,一个人躺在家里,给爸爸打电话,他说在开会;给妈妈打电话,她说在逛街。后来她睡着了,醒来时天黑了,家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早就凉了。
从那以后她不再期待。不期待有人记得,不期待有人在意,不期待有人会为她停下来。期待是软弱的,而软弱会让她被抛弃得更快。
可现在,有人记得她爱吃橘子味的糖。
江枳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大腿外侧那个硬硬的轮廓,让她坐不住,又舍不得动。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函数题,粉笔划过板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江枳盯着那串公式,发现自己居然能跟上——不是完全不懂,只是以前懒得听。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小时候老师就说过,但她那时候觉得,学好了又怎么样?没人会夸她,考差了反而要被爸爸骂"丢人"。
不如不学。不如打架。不如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这样就不会有人靠近,就不会有人离开。
"这里,辅助线。"
旁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陆砚的笔尖点在她空白的笔记本上,画了一条虚线。他的手指很凉,袖口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皂角香。
江枳猛地缩回手,笔帽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老师从讲台上往下看,目光扫过他们这边,又移开了。
陆砚似乎没注意到,画完线就收回手,继续看他的题集。但江枳看见,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枳才发现自己把那一页的笔记写满了。字迹依然潦草,但公式整整齐齐,每一步都跟着他的虚线走。
"你以前学过?"陆砚忽然问。
"…没有。"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把草稿纸收回去,"那你领悟力很好。"
江枳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从没被人说过"好",无论是哪方面。爸爸的词典里只有"丢人""不听话""让人心",妈妈的关心永远隔着电话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生硬。
陆砚抬眼看她,浅褐色的眼睛在光下近乎透明。他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对她的道谢表示"收到了"。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
隔壁班几个男生路过门口,一眼看见靠窗的陆砚,语气随意又轻蔑:"听说陆砚跟校霸坐一起?真惨。"
"书呆子就是可怜,离远点吧,小心被揍。"
声音不大,刚好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江枳的手指攥紧了笔,指节发白。她下意识就要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声响。
手腕被轻轻按住。
很轻、很克制的一下。微凉的指尖碰到她皮肤,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转瞬即逝。
陆砚抬眼,神色平静淡然,看向门口几人:"同学,走廊安静一点。"
没有争吵,没有戾气,语气平和,却自带一种清冷压迫感。那几人一愣,莫名心虚,不敢再多说一句,匆匆就走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温度慢慢散去。江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还留着凉意,像被标记过。
"你没必要帮我。"她说。
陆砚正在整理笔记,闻言笔尖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她,浅褐色瞳孔净通透,认真又安静:"你是我同桌。"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充:"而且,他们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不会无故伤人。"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评价她。江枳一瞬间鼻尖发酸,她别开脸,盯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直到眼眶的涩意退下去。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她凶、难惹、不好相处。她打架,她冷脸,她浑身是刺——所以那些议论她的人,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冷脸,为什么把自己裹在刺里。
只有他,第一眼就看懂了她。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午休的时候,食堂人很多。
江枳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几个同班的女生,正在小声议论。她没刻意听,但"陆砚"两个字还是飘进了耳朵。
"…真的假的,他给江枳讲题?"
"听说还给她买了糖…"
"陆砚不是从来不理人吗?"
"谁知道,说不定是被的…"
江枳面无表情地往前挪了一步。她习惯了这种议论,背后说她凶、说她不好惹、说她没人要——这些她都听过,早就不会疼了。
但她忽然想起陆砚的耳尖,那个很淡很淡的粉色。
"不是被的。"她在心里说。但她没出声,只是打了饭,端着餐盘往角落走。
然后她看见了陆砚。
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菜。一份已经动了筷子,另一份净净,摆在对面的位置上。
江枳脚步顿了一下。
陆砚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推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这里没人。"
"…哦。"
她走过去坐下。餐盘里是清淡的饭菜,番茄炒蛋,青菜豆腐,还有一碗紫菜汤。都是她爱吃的,或者说,都是她昨天在食堂多看了两眼的。
"我吃不完。"陆砚说,低头继续吃饭。
借口直白又笨拙。江枳看着餐盘里温热的饭菜,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安静吃了起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他的肩膀和她隔着半尺距离,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听见他咀嚼时很轻的声音。食堂里人声嘈杂,但他们这一小片角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你家里,"江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管你吃饭?"
陆砚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们很忙。"他说,语气平淡,"我自己可以解决。"
"哦。"
江枳没再问。她低头扒饭,忽然想起早上那盏修好的路灯。谁修的呢?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忽然觉得,也许有人和她一样,习惯了不声不响地解决事情。
下午放学的时候,江枳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
陆砚收拾得也很慢,一本一本地把书码进包里,动作有条不紊。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住哪?"江枳又问了一遍,和昨天一样的问题。
"学校附近。"陆砚说,顿了顿,"走读。"
"哦。"她把拉链拉上,"我也走读。"
她没说住哪,他也没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灯已经亮了,照得地面发白。
楼梯转角处,陆砚忽然停下。
江枳差点撞上去,及时刹住脚步。她看见他侧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着她:"昨天那盏灯,修好了。"
"…什么?"
"你回家路上的,巷口那盏。"他说,声音很轻,"我早上看见的,亮了。"
江枳愣了一下。她想起早上那圈新的绝缘胶带,想起张爷爷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的身影。原来是他修的?什么时候?为什么?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今天第三次。
陆砚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很淡的弧度,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不客气。昨天你照了我,今天…换我照你。"
他说完,转身继续下楼。江枳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昨天晚自习,她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他下楼的事。
她快步跟上去,心跳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腔里跳出来。
校门口分开的时候,陆砚往左,她往右。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江枳。"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暮色里,把那颗橘子味的糖从口袋里摸出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比昨天的草莓味更甜。
远处老城区的灯火稀疏,外婆留下的那栋旧楼亮着一盏灯。江枳站在巷口,仰头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那盏路灯下。
灯杆上缠着一圈新的绝缘胶带,缠得很整齐,每一圈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她伸手摸了一下,胶布边缘被修剪过,没有毛刺。
像他的手,净,克制,一丝不苟。
江枳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九月的晚风穿过老街,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远处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她想起他说"你不会无故伤人"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换我照你"时的语气,想起他耳尖那个很淡很淡的粉色。
"陆砚。"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住一颗糖,慢慢等它化开。
回到院子里,张爷爷还坐在竹椅上。
"今天回来得正好,饭刚热好。"老人起身进屋,头也不回,"对了,那灯修好了,以后走夜路不用怕。"
"…嗯。"
江枳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路灯。它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模糊的月亮,照着她回家的路,也照着某个她不知道的方向。
她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和以前的无数个晚上,不一样了。